“谢什么?又想讨好我?”
沈之柔没由来的叫他这句话糟了心,瓮声瓮气道:“怎么在二爷眼里,我桩桩件件都是讨好,妾就不能有一句真心话吗?”
周敬川又笑:“真心话?那你说来听听,谢我什么?”
“……二爷许我来藏书阁看书用膳,还说要带我去见令慈,这桩桩件件,本不是我一个做妾的能得的福分。”
周敬川总算听明白了,沈之柔这是又在拐弯抹角敲打他,于是凑近她沉声问:“所以你觉得是本官在讨好你?”
“妾绝无此意…”沈之柔牙磕着牙,连连往后退。
“按理说对你一个妾室这般确实逾礼了,不若本官把钥匙收回来?”
沈之柔闻言,紧紧咬着下唇,不敢吭声。
“沈之柔?”
周敬川左手搭上她的肩,月色中凝眸望她,肃然道:“你还想做夫人吗?”
绝对是陷阱。
沈之柔这些时日也半摸半透出了周敬川一些恶趣味,这话问出嘴,她若回是,定要让他狠狠取笑一番。
于是坦然回道:“妾出身卑微,不敢奢求。”
周敬川冷笑一声,将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淡淡问道:“若你是世家嫡女,可还会这般想?”
“妾若是世家嫡女,便不会落得当日那般狼狈局面。”
周敬川垂眼打量她,许是月光疏朗,叫他有些看不清这女子脸上的神情。
为她拨去额间碎发时,偶有失神地想,若是当日允了她做正妻的请求,如今他二人之间是否会有不同。
虽是他言语故意揶揄,可扪心自问,他所行种种,何尝不是在有意讨好她。
只是周敬川此人未经情事,便傲慢固执地认为这天下所有人与事凡有所求,必困于掌心掣肘不下,可除却她要他有之外,竟在这伶伶夜色无人之境中,悄然窥探起了她的真心。
心里莫名生出了些可笑的想法。如若他二人只是凡尘之中萍水相逢的市井小民,没有谁有求于谁,亦没有猜忌与揣测,只有两个傻人浑浑噩噩地相爱,在这世上如草芥般苦中作乐地活一遭,倒也不算太坏。
撒了一个谎,便要用千百个谎去圆,正如他当日折辱了她做妾,或许余生要用无数次的遗憾去还。
除却母亲离世一事,平生再一次,生出了一种近似于痛楚的无力感。
沈之柔见他沉默良久,也静静地立在他对面不言语,直到手背溅上来几滴冰凉,她侧目望去,看见窗外灯火被一串串水珠打散。
下雨了,她说着,手忙脚乱地要去关窗,书斋怕火也怕水,陈年的好书受了潮,就不灵了。
窗子被她用力闔上,屋里登时又寂暗一片,她有些不自在摩挲着掌心,循着楼下漏出的几星灯光去找楼梯,谁知刚迈出两步,臂弯却让人一把捞了过去。
周敬川倾身覆下,步步紧逼,仿佛生了第三只炯目似的,分毫不差地将她压到窗台上。
雨点透过杉木窗敲荡在她脊背上,这凉意让沈之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而周敬川还在靠近,近到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耳侧,脖根,浑身都僵麻了,紧张到直咽口水,还记着善意提醒他:“二爷…您要当心手……”
周敬川倚在她脖颈边,似是低低笑了声,问:“你送我的香囊,我装了新的花,闻到香味了吗?”
“嗯…闻到了……”沈之柔惴惴应道。
“你喜欢这个味道,对吗?”
“嗯……喜欢……”
“江南多茉莉,你想去吗?”
沈之柔不明所以,重复道:“江南…?”
周敬川将她往怀中按了按,安抚似的询问道:“我不做周家子,你不做沈家女,我们到江南去,寻个无人打搅的地方,做一对闲云野鹤般的俗人,可好?”
沈之柔心跳如擂,只觉天聋地哑,一时间不知该应些什么,谁知道这是不是周敬川一时兴起的试探。
可他说的,到底叫人有些神往。
让人又忍不住开始自作多情,笼中雀似的赧然蜷在他怀中,轻轻地点头,不知所云道:“二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周敬川不大满意这个答案,哄人似的糊弄,他心里明白,没了在盛京的一切,沈之柔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这个所谓的高高在上无所不从的爷。
于是笑着放开她,“你只当我说了醉话。”
“二爷喝醉了吗?”
这人,偷了四下泄进来的一点光,也要装模作样地抬头来忧心他。
端的又是个唯唯诺诺讨好人的模样,一个劲地装傻,倒像是把他当傻子。
周敬川心中不忿,掐住她的脖子往自己跟前带,俯身吻下去,却因为看不大清,只是亲到了她的鼻尖。
鼻尖被吻住的时候,沈之柔很煞风景的想起上次流鼻血那遭,便没忍住笑了。
周敬川哑声问:“你笑什么?”
沈之柔踮起脚尖,去够他的嘴唇,道:“二爷或许也是个雀盲来的…”
他不是雀盲,大抵是心盲了哑了聋了,她这样刻薄他几句,他反倒得了趣,觉得自己对她来说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他没有去吻她的嘴,反而先吻住她的额间,轻声说:“这是额头。”
又吻过她的眉心,“这是眉。”
吻她的鼻梁,“鼻子。”
沈之柔心里已经软成一滩烂泥,在他的吻要落到嘴唇前,先一步吻住了他,道:“这是嘴巴,对吗?”
“不对。”
周敬川笑着,轻拢慢挑地吻了上去,起初还很克制,这点细微的动静全然淹在雨声中,后来两人都丢了体面,唇齿相交时发出的水声越发刺耳,直盖过那雨声去。
这些年压抑久,只是接个吻又叫周敬川起了一身欲念,难以自持地去摩挲她的背,动情时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一想到她是他的,只是他的,便觉得这些年在周家的卧薪尝胆都不算白费。
周敬川喘着粗气啃上她的脖颈,沈之柔心里一阵阵发紧,赶忙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衣带,分明万钧火急之时,竟还能分出心来窃喜,成了成了,这下总算要成了。
咚——
眼看那衣带都解到一半了,偏生角落好死不死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巨响,她也是犯了痴呆,偏就分了心侧脸去看。
周敬川追吻过来,唇齿又缠绵了一会,放开了她。
他一边拿手去给她擦嘴角的湿润,一边歉然道:“在这里是不大妥当。”
沈之柔弱弱道:“二爷喜欢便好。”
周敬川顿了一顿,才道:“楼下好些下人在,你这会不怕羞了?”
沈之柔羞愤欲死地将脸埋到他胸膛去,周敬川抚了抚她的背权当安慰。
过了一会,眼见两个人又要天雷勾起地火,赶忙逃也似的跑下楼,楼下却是空无一人,沈之柔红着脸质问道:“二爷缘何骗我?”
周敬川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道:“我骗你作甚,只不过他们是些机灵的,听到动静不对便自觉退下了。”
楼下灯火通明,沈之柔脸上的绯红再也掩不住,火烧云似的趴在两颊,只得假装很忙地去看门外的雨势,廊外雨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池中,荡开一朵朵小水花,别有意境。
总算有些话题可扯,她道:“二爷,雨快停了。”
周敬川慢步到她身边,陪她一道赏起这无谓的雨来,笑道:“嗯,待这雨季过去,我这手也该好了,到时候定叫沈小姐尽兴。”
沈之柔脑袋砰的一声如水花炸开,方才黑暗中还不觉,这会恨不得只身跳到那水池中,好灭一灭这满腔的心火。
周敬川真讨人厌!她别过脸去,像个怀春的少女,希望这雨快停,又希望这雨永远也不要停。
*
有了这么一遭,沈之柔便爱到二楼去看书了。
周敬川同她说,二楼主要储藏两类书,一类是珍本秘籍,一类是文闲话本。那一卷难求的孤本她自然不敢轻易翻阅,至于这市井闲人的话本子,又总教人心痒难耐。
她虽打小是个爱看书能看进去书的,但这警世名言能读,这白话杂文更能读,且一读起来便愈发忘了神。
这一日周敬川不在,她独自捧了本狐仙志,蜷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读,正看到那小狐仙下凡历劫,遭人暗算现了原形的关键处,却隐隐瞥见眼底掠过一裘白皮毛。
沈之柔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非她也中了书中的幻术,才错认那狐仙显灵在此处?她蹑手蹑脚地起了身,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楼下去,一边倒退着,一边心里念叨,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信女对狐仙大人绝无半分不敬之意……
可那团白绒靠得越来越近,甚至擦过她的手背,沈之柔紧紧咬着下唇,视死如归地垂下眼去。
只见一袭白狐皮毛曳在地上,皮毛中紧紧裹了个人形,她半睁着眼慢慢向上打量,毛领尖拢了张瓷白到不见一点血色的脸,瞧着才约莫十岁的光景,五官便已出落得如成人般精雕细琢。
这究竟是人也不是?
沈之柔脊背发凉,磕巴道:“您是……”
还没她肩膀高的小狐仙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咳起嗽,沈之柔连忙给她顺了顺背,问:“要不要喝点水……”
小狐仙总算缓过劲来,旋即从狐裘中露出半根手指,虚点了点她手中的狐仙志,难以置信道:“漂亮姐姐,你当我是来报仇的狐仙吗?”
沈之柔心下一咯噔,连忙摆手道:“哦…不是的不是的,您怎么会来报我的仇,我又没有…”
小狐仙又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抬起手来碰了碰她的脸,问:“暖和吧?我是人啊姐姐!”
那冰块一般的小手贴在脸上,沈之柔心更凉了,不住点头道:“您说得对。”
小狐仙看她反应这般,有些悻悻地将手缩回裘氅里,嘟起小嘴忿忿道:“我打小身体便不好,这才怕冷的。”
沈之柔见她这模样又爱又怜,也顾不得什么狐不狐仙报不报仇了,弯下腰来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姐姐带你去喝些甜汤暖和暖和可好?”
“我才不稀罕什么甜汤!”小狐仙昂着下巴哼了一声,抱起双臂来。
沈之柔心说祖宗神仙小狐狸我又哪里惹了你,但面上只能干干的赔笑。
僵持了一会,沈之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木在原地等仙子显灵。终于那小狐仙撇着嘴张了口,问道:“那你做的甜汤好喝吗?”
沈之柔挠了挠头,“应该还可以?”
小狐仙威胁道:“那我要你亲手煮的,不许拿厨娘做的来打发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现在就去给您煮一碗来可好?”
小狐仙嗯了一声,沈之柔这才如遇大赦地要下楼去。
走到半途时,小狐仙又急急跟上来,扒着木扶手问她,“你还回来吗?”
沈之柔点点头:“两刻钟后见!”
在小厨房火急火燎地忙活一通,正要端到藏书阁去,却遇着了周敬川。
周敬川睨她一眼,道:“府里有的是厨子,哪用得着你做这些?”
说着,便抬手要过来接她手中的托盘,沈之柔默默避开了,弱弱道:“这不是给二爷的……”
周敬川嘴角一僵,低咳了咳,道:“我有事去藏书阁一趟,你也去?”
沈之柔点点头,便跟上他的步伐,一路上纠结万分,到底还是没把小狐仙的事说出来,怕周敬川笑她看话本子看得失了智。
进了藏书阁,沈之柔径直往二楼去,见周敬川也要跟来,她为难得直在台阶上打转。
周敬川见状眉心一拧,质问道:“你楼上藏了人?”
沈之柔一边摇头,一边又下意识想来拦他。
眼见周敬川就要发难,沈之柔都想将小狐仙供出去好了。
却蓦地听得周敬川冷声斥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之柔有点莫名其妙,察觉到周敬川不是在说自己,才顺着他目光往上看去。
阁楼上,小狐仙抱着狐仙志,低头罚站似的钉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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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小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