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沈小姐你可真有天赋!”
沈小姐三个字骤然响起,将周敬川拉回现实,顺着声音抬目望去,只见步箭场上,沈之柔被白疏雨来回拉扯着,两个人胡乱笑作一团。
沈之柔五步之外,那方箭靶子已被横七竖八扎了一圈的洞,只有一支箭羽竖立其上正中靶心。
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一发运气好罢了,至于这么高兴吗?
这前一个龚妙玉,后一个白疏雨,怎么一个个的都能叫她这般失了心智不知分寸?她在闺中时是没交过朋友吗?
真是没见过世面。
谁曾想那白疏雨突然转过身来招呼他,高声喊道:“周兄!周兄!你快看看——”
周敬川才移开眼神,面色平淡地望去,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沈之柔也跟着扭过头来,视线甫一对上他的,方才的喜悦笑意登时凝固在脸上,僵硬地朝他抿了抿嘴角。
……周敬川狠狠皱了下眉头,朝身侧站立的策风吩咐道:“这茶凉了,你去命人换些新的来…一点菊花也不要掺。”
策风领了命便急忙忙退下,只余周敬川百无聊赖地反复摩挲手中的瓷杯,鬼使神差的,又扫了眼步箭场。
这才一会儿功夫,沈之柔中了邪似的,一连射出去五六支新箭,无一例外的,都离靶心甚远,有的甚至连靶边都没挨着,直直往地面擦去。
他不禁冷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
*
策风方才偷偷打量了好半天自家掌院的脸色,见掌院一脸不快,这才逃命似的去命人泡了新茶来,谁知才紧赶慢赶送到,亭中早已空无一人,四下望了望,寻见周敬川正踱步往步箭场去。
他默默松了口气,将茶水放下,安安心心地抱臂偷起闲来。
远远去瞧大人和沈姨娘的一双身影,真是好生相配。
策风也年过二十了,至今还未经情事,自是想破头皮也弄不懂这两人成日里在闹些什么别扭,但他直觉,周敬川心里到底是很在意这沈姨娘的,不然怎会一次次地尽做些奇怪的事,舍了演武场跑来这小小的射箭圃不说,还特意牵了燕青来,那可是皇帝御赐的宝马,平日里精心饲养尚觉不及,怎会用来跑马骑射。
可更怪异的是…那尚书夫人的宗亲白家白小姐今日竟也在此…难道大人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策风望了一望,只见那白小姐正大踏步往燕青而去,心下更加笃定了,暗暗为沈姨娘叹了口气。
步箭场上,白疏雨见周敬川不知何时来了,还直奔沈小姐身旁,莫名有几分吃味,便笑了笑道:“周兄来了,那这教习重任便先交给你了,不过方才教了你家姨娘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这御赐的白马可否借我骑上一骑?”
周敬川淡淡一笑,“白小姐请便。”
听他二人一番话,沈之柔脑中愈发混沌了。
白小姐这是…有意给她和周敬川留些单独相处的机会吗?
怔怔地望着白小姐离开的背影,恍然听见周敬川冷冷开口道:
“你是舍不得她,还是怕我?”
她赶紧将眼神收回,摇了摇头:“妾不敢。”
“她射艺不错,就是有些心急了,不大适合教你这种生手,”周敬川看了眼靶子周边的满地落箭,笑道:“我以为你是个性子稳的,没想到比起她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之柔握着弓柄的手心直发汗,闷声道:“白小姐很好,是妾愚钝…始终不得要领。”
周敬川慵然道:“你倒是算不上愚钝,只是这一开始的方法就错了,这箭才会越射越歪。”
一开始就错了吗…?
沈之柔抚了抚竹弓,才鼓起勇气道:“那…那能否请二爷赐教一二?”
“首先,你的发力姿势不对……”周敬川绕至她身后,抽了支箭递给沈之柔,“按你刚才的方式做一次,让我看看。”
沈之柔将箭上了弦,因着周敬川就在身后,更是咬牙绷紧全身气力,只怕这一箭若射得不好,叫他看了笑话。
有道是造化弄人,拼尽全力射了这一箭,却连箭靶也没挨着,直直落了空。
周敬川见她一下便泄了气,笑着轻拍了拍她的后腰,道:“你一直在用腰发力,再这样下去,箭没学会不说,你这把腰倒是要先废了。”
沈之柔浑身颤栗,咬着唇问他:“…那我该用哪发力?”
“要用背部的力量。”
沈之柔点点头,自己去取了支新箭,拉开弦便想松手。
“不急,你找到正确的位置了吗?”
周敬川说着,便抬手覆上她的背,薄薄一片,想来也是没几分气力。
于是又笑问:“我的手放在哪,能感受到吗?”
沈之柔额间都渗出了汗,被他触碰的地方好似着了火,怎么会找不见。
“能…能感受到的。”她到底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只得默默往前挪了一寸,堪堪避开他的掌心。
周敬川将手收了回来,敛眉道:“那就好,且试试罢。”
沈之柔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便再次举弓勾弦,周敬川的温度仿佛还附在背上,她不由得分了心,手上力气一泄,险些叫那支箭羽生生抽过脸颊。
比疼痛先来的,是周敬川略带责备的声音:“别只顾着赢,反倒伤了自己。”
“嗯…我知道了……”
沈之柔有些难堪地垂下眼,又自顾自扯了支箭来,举弓锚定靶心。
毫不意外,箭再次落空了。
周敬川在后头打量她,只见小丫头屡败屡战,居然还在一支接一支地上弦。
只是如今发力点倒是找对了,怎么越射越偏了…才想出言提醒一二,只见她气鼓鼓地把箭都捡了回来,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之前倒没看出她居然是这么不服输的性子。
……
“好了,”他按住箭,沉声道:“歇息一会再继续,别这么急。”
听得这话沈之柔心里更怅然了,明明周敬川没来之前,她偶尔也能歪打正着中个靶心,怎么他一来,竟连那靶子都打不到了。
眼前掠过白小姐身骑燕青一闪而过的影子,是那般潇洒、恣意、美好……
白小姐待她这般好,她本不该如此卑劣狭隘的,可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堪,好像今日不在周敬川面前命中一次靶心,就再也…再也抬不起头了。
算了…今儿本就是人家二爷和白小姐的一场约见,白小姐大度,只有她非得在这自作多情地要出个什么可笑的风头?
沉默良久后,她将弓一卸,向周敬川微微一揖后便往亭中走去。
才走出三五步,便听得周敬川在身后低低唤她:“歇够了吧?过来继续,我教你。”
沈之柔一怔,又惊又喜地转过头去。
周敬川见她这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果然还是年纪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昭然若揭。
朝她扬了扬弓,那人便笃笃笃地小跑过来。
耳旁露出的两个环髻,为此轻轻地晃着,唇边抿开一个幅度很浅的笑,倒像是真心。
等人真到了自己跟前,一双杏眼亮亮望来,反倒叫他有些不自在了。
周敬川垂眸取了弓和箭,站到沈之柔身后,展臂环住她,拉开弓箭。
沈之柔愣住了,一颗心又砰砰跳将起来,缓缓抬起手来去握弓柄,却始终不敢和周敬川的挨到一块。
这姿势诡异地滞了片刻,才听见上方传来周敬川的吸气声,似是一声无奈的轻叹。
下意识又想出口认罪,不曾想手却被紧紧包裹住了,周敬川握了她的手,一寸寸往上挪,笑道:“你这样,我怎么教你?”
“二爷…我……”
“好了,认真点,”周敬川放开弓箭,帮她调整了手臂抬起的高度,问:“记住了吗?”
沈之柔侧过眼来寻他,小声回:“记住了…谢谢二爷。”
“别看我,看你的箭靶。”
“好…”
“瞄准了?”
“嗯…”沈之柔点点头。
“那还犹豫什么?”
“…嗯”
沈之柔闻言,手指一松,那根箭便直直飞出去,箭落采区,虽没能命中靶心,但比起前几次接连脱靶,已经算很好了。
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欣喜地回过头来,想看看周敬川的反应。
“不错,悟性很高,再试试。”
周敬川立在那儿,说这话时面上无波无澜。但沈之柔还是觉得他唇边噙了一点笑,虽然是很淡的,她依旧倍感安慰。
再拉起弦时都更有底气了些,仿佛周敬川正与她携手,一同直面这靶子。
近十支箭下来,虽手臂有些酸泛,但她总算得了章法,渐入佳境。
眼见箭筒里又只剩了一支箭,周敬川抽给她,“最后一支了,歇会。”
沈之柔接过箭扣上弦,摒弃一切杂念,包括…周敬川。
她深吸了口气,世界骤然安静,直到耳畔风声都猎猎,甫一瞄准靶心,便果断松手——
那箭不偏不倚地,正中红心——
“啊啊!——”
她兴奋得险些将弓一把掀飞,还好周敬川在一旁稳稳接住了。
“周敬川!!我打中靶心了!!!这次终于不是运气了吧!!”
周敬川见她手舞足蹈的,不禁跟着笑了,鼓掌道:“不是运气,你做得很好。”
“我就说沈小姐果然天赋异禀!——”
白疏雨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沈之柔侧目望去,见她牵了燕青缓步朝他们走来,没由来一阵心虚,赧然笑道:“是二爷…和白小姐教得好。”
周敬川眉目一沉,瞥了沈之柔一眼,只见她一双眼睛牢牢锁在白疏雨身上,含春带笑的。
……他将沈之柔那把小竹弓随意搁下,道:“既你的恩师来了,我便先去歇息了,不过天色已晚,还是早些结束为好。”
“是…多谢二爷体恤。”沈之柔恭敬一揖。
周敬川拂袖往亭中去,谁知才行出数步,便听得身后激起一声尖叫。
“白小姐——小心——”
沈之柔的声音。
皱眉回头一看,哪知仅这一眼,险些叫他连心脏都跳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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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射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