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车既安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秦文深匆匆赶往浊原，心里已做好最坏的打算。黄昏之际，一队人马策马奔上南丘，遥遥望见残光映照着辽阔的荒原和空寂的北漠，大军营地守着防线，金黄余晖勾勒出的那片庄严肃穆，仿佛二十年来未曾有变。

他心神不宁，勒停了马，站在山丘之上远眺北方，竟有些不敢再前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还只是个被迫入伍的士人，好友李伦也不过是个卑微的步卒。后来，他们一个受姬岳赏识，一个被端木毅提拔，均平步青云。然而世事难料，谁知后来境遇竟是这般凄凉。

老统领为申由所胁迫，端木将军死无全尸，李伦被削去官职重回步卒身份，他亦是倍受欺辱。迫不得已，二人对那奸贼低三下四，曲意逢迎，漫长岁月，日夜煎熬，历经艰难才取得信任。

如今终于等到时机翻身，却难道只是昙花一现？

秦文深不敢相信，他与李伦如此小心行事，怎会这么快就功亏一篑？申由那老贼真手眼通天不成？

实际他也只是猜测，思来想去，总觉得蹊跷。

那时听了姬府管家之言，下意识认为必是申由的人假扮守军，来了招栽赃嫁祸，想必寒城中人得了消息，皆认为如此。

可是那老贼爱财如命，又贵为相国，与昏君狼狈为奸，要害谁还不轻而易举？总不至于这样大费周章，连自己大半财产也不怜惜。

况且李伦一向谨慎，就算近日军中不甚安宁，寒城监管力度松懈，也不应出此纰漏……

然而灾祸已降，再多疑惑不解也无济于事了。前不久申由随王族迁至祭城，消息传去哪里至多五天时间。

届时造反的罪名加身，他与李伦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大人，您可是身体不适？”身边小厮见他神情恍惚，担忧道。

秦文深摇头，怅然闭目，定了定心神，道：“走。”

夜色漫过苍穹，北风骤冷。军营外有接应，守卫淡然行礼，不问来由变便开门迎进，好似料到秦文深会来。

“寒城大火，统领得知消息与否？”他问。

“大人随我来便知。”守卫道，“统领已恭候多时。”

秦文深急于求见，不用带领，自己快步向主厅走去，一掀开帘子，就见李伦正坐于案前大口饮酒。

他只觉荒唐，上前抢下铜觞，喝道：“你还这般悠闲？出大事了！”

李伦细眉细眼，生得一副懒散样，平日又爱饮酒，喝得微醺脸上就一片潮红，随随便便就可装出个烂醉如泥的样子，更显无用。虽然能力不错，但怎么看都不像个聪明人，他便是凭这副模样骗得申由放下了戒备。

此时，看似醉酒的李伦盯着慌里慌张的秦文深，冷笑：“怕什么，我早就知道。”

“什么……”秦文深一愣，”大祸临头，你倒是镇定。”

李伦眼含戏谑，从他手中夺回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秦文深猛然间明白过来，试探地问：“难不成……是、是你？”

李伦放下酒器，咂了咂嘴，感叹：“好酒！”

秦文深看他的反应，已知答案，震惊之下瘫坐在地。

夜风在屋外呼啸，旌旗猎猎作响，他将目光移开，余光边缘摇曳的烛火渐进模糊，窗外皎洁的月光如冰如霜，映入眼帘，也像映进心底。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有点嘶哑。

李伦又倒满一杯，推到他跟前。

秦文深伸手打翻，转头怒视他：“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瞒着我干了什么？”

李伦叹了口气：“吾友，干嘛这么大火气？”

“寒城差点被烧光！若此事与你有关，你要我如何能冷静？”

李伦见秦文深确实气急，终于不再回避，扔了酒器直起身子与他平视，问：“文深，你我忍辱偷生，认敌为主，为的是什么？”

“……”秦文深顿了顿，毅然道，“为恩公报仇，为北荒除奸。奸贼不除，英魂不得息，百姓不得安。”

“不错，多年前共同说过的，你记得一字不差……”李伦看着他，目光竟充斥绝望，“可如今还能做到么？”

“什么意思？”

“你我搜集证据，欲向君上揭发申由恶行，还端木将军青白，到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李伦垂下脑袋凝视自己缓缓握紧的拳头，“这却是为何……为何当初不明白，王侯本是一丘之貉。文深比我聪慧，怎就没早些发现北荒是从根上烂掉的，和什么犬戎之祸，神鬼之说都无关。”

“…………”

秦文深一时无言，刚得到确切消息那时，他亦万分悲愤懊恼，只是几天过去，他已恢复镇定。反观李伦，初闻实情还算冷静，但却耿耿于怀，愤懑愈积愈重。

“此路不通，总还有别的办法。”他安慰道。

李伦笑笑：“是啊，总有别的办法，比如造反。”

秦文深愣住：“你说什么？”

李伦煞有其事地瞅他半天，噗嗤一声笑了，摆摆手：“喝醉了，胡言乱语，莫要当真。”

秦文深吓得不轻，怒火都燃不起来，他拿袖子抹掉额上的汗，倒还想了想：“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此法未尝不可，可惜以我们现在的实力，造反等同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申由对带兵一窍不通，他如日中天，只会愈加自大，我迟早有一天能将他架空。”

“我们不能起兵。至少在寒城不能。”秦文深坚定道。

“为何？”李伦反问起他来，表情饶有兴趣，像是希望他说出什么见解。

秦文深厉声道：“寒城若乱，外敌必趁虚而入，犬戎觊觎寒城已久，那时两面夹击，权衡利弊，只能舍弃寒城！”

“天下万物，有得必有失，为了整个北荒，舍弃区区一座寒城又如何？”

秦文深大怒，拍案而起：“怎能如此？！你可知十六年前姬将军为何自愿交出军权而不肯诱发兵变？狼山、浊原、寒城，他拥有北荒最强的军队，振臂一呼则千万将士奋勇而起，要造反还不简单！可他知道战争有多残酷，不忍挑起战乱导致生灵涂炭，兵变一起，最先殃及寒城，那是他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家园！”

“所以他就能像条狗一样帮着申由做事，让他的百姓生活在仇敌的压迫之下，还美其名曰保护他们不想他们丢了性命？”李伦冷酷地笑着，“文深，你暂代城主这些时日，可打听清楚姬岳在寒城人眼里算什么？是孬种，是懦夫！是守着那点可笑的念想，终日神志不清的疯子！”

秦文深倒吸一口冷气，就听李伦道：“我承认他的确很爱寒城，可他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只能说人老了，和年轻时的自己判若两人，姬岳哪还有二十年前的英勇魄力？他活到现在，完全就像一个废物。”

“他老了，你还要他怎样？至少将军曾经救北荒于水火之中，坚守边境二十余年，是当之无愧的英雄！”秦文深咬牙道。

“是啊……”言至此，李伦亦感慨，毕竟那也是他曾深深仰慕过的人。

“若非这样，军中近八成将士，也不会直到现在还听命于他。”他喃喃道。

秦文深直到此时才彻底明白，可怕的猜想已然成形，他迟迟不敢相信。

李伦索性坦白：“当年，姬岳交出军权，麾下全体将士义愤填膺，发誓永生追随统领，至死不渝。当然也包括我在内，而他要下属服从申由，恪尽职守，好好守护边境，抵御犬戎进犯。众将士听令照做，因为他们以为，将军雄心不死，终有一天会带他们奋起反抗，为表忠心，他们至今都还遵从姬岳不得造次的命令，哪怕受尽欺辱也无怨言。十多年时间内，我无时不想着推翻申由，重迎姬岳统领千军，十六年前换下的旌旗我都还好好收着。”

“可是姬岳……他太令我失望了……”李伦叹息一声，蹙眉露出愠色，“奈何时至今日，还有那么多人看不清形势，愚忠于他！”

“你嫉妒？”秦文深火冒三丈，“得了统领的虚名不到两月，你便已是这种德行？”

李伦翻了翻眼皮，耐心道：“我心中确有不平，但绝非为一己之私。我们想着起兵，想着造反，光有军权不得军心怎么能行？所以我只能求助于姬岳。”

“我要叫醒他，别再沉浸在那可笑的大梦里自我感动，寒城不是他一味委曲求全就能保住的！”

秦文深咬紧牙关，面容近乎扭曲：“为此，你不惜派人纵火烧毁城西？”

“申府的下人先有心陷害姬府，我将计就计，怂恿一下，借此机会重创申由，何乐而不为？我本意不想连累百姓，奈何北风大起，火势失控，天意如此啊……”

“……这样引火烧身，你却要如何脱罪？”

李伦耸肩挑眉，一派轻松：“寒城内已尽知，我李伦是被申由设计诬陷。而申由与昏君那里，最先得到的消息则是申府下人大闹姬府，姬岳忍无可忍，遣管家携令而去，命守军纵火报复。”

“你！”秦文深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伦握住他的食指，将那只手摁在案上，俯身靠近他道：“事已至此，怒也无用，你大可将我所做公之于众，看看会引来何种后果。”

“放手。”秦文深瞪着他。

李伦置若罔闻，继续说：“姬岳病入膏肓，估计等不到申由斩他就会一命呜呼，他死了，群龙无首，我自会接管，为救国除奸，不得不出此下策。”

秦文深气极反笑：“说得好听！你分明从一开始就想至将军于死地！不然为何非要我在昨日告知他真相？”

李伦笑笑，松开了他，冷冷道：“是，没错。从八年前端木将军被车裂那时起，我就觉得，姬岳死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