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做生意,之前被举报了,一时半会扯不清楚,她爸爸要把她送出国,我当时跟家里决裂,去工地打工来着,”柳俊说,“她不想出国,想躲在我那里……我觉得比起我那儿,出国更好,就跟她家里说了。”
向文煦微微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这发小情算是崩裂了,”柳俊捂住脸,“现在碰见也很尴尬。尤其她父母跟我父母关系非常好,因为这件事跟我的关系也更好了。”
“两家的父母,和她关系最好的发小,一起围剿了她?”向文煦没找到更合适的词。
“这个词更扎心了,”柳俊插着兜低头往前走,“对。就是围剿,现在也是。”
两人沉默地走在路上。
过了好一会儿,到了街道拐角处,能看见井佳馨笑着跟她们俩说拜拜,然后白沁拉着小葵一起上楼,向文煦才收回目光:“还去网吧吗?”
“去,”柳俊说,“白沁明天回家,邀请她们俩一起去玩。”
“哦。”向文煦低头用鞋尖磨了磨道路砖块。
“感觉我们俩像被她们孤立了一样。”好半天,柳俊笑着打了个哈哈。
“……”
向文煦没吭声,算是一种默认。
柳俊也收了笑脸,轻声叹了口气,两人等绿灯到了,慢慢穿过马路,到街的那一头,进了网吧。
叮咚——
门铃响了。
向文葵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开门:“是白沁吗?”
“是我哦。”白沁在门外说。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发出去的消息是给向文煦的:【哥哥,我今天去楼下吃饭,不用管我哦。】
“我点了一些外卖,你家有面条吗?”白沁探了探头,“家里没人?”
“没人,我哥陪柳俊去网吧散心了。”向文葵去厨房拿了一袋面条,“走吧,这是手擀面,我哥自己做的,很好吃。”
她们一起下了楼。
就一层,走起来很快,白沁跟柳俊一样,都是单独租房住在这里,平时有阿姨过来,没事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
“我习惯了,”白沁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能聊天的人只有柳俊。至于现在,也不需要了,国外一个人早就适应了,所以我不让他们过来。”
这个他们指的是白沁的父母,因为工作而忽略孩子、跟柳俊父母一样,可能更温和一点,起码没送到工地。
向文葵煮面的时候脑子忍不住发散。
人一走神,就容易说话不过脑子,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柳俊?”向文葵说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个面条感觉已经软了,什么时候算好呢,”白沁探头探脑观察锅里,闻言怔在原地,“……什么?”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的对视好半天,等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向文葵才手忙脚乱地反应过来,把火关掉,扭头:“你家没人吧……”
白沁笑起来,趴在桌上半天没直起腰:“你好有意思,怎么猜到的?”
“我猜你不会生气,”向文葵说,“你是个直爽性格,不然不会直接问我是不是柳俊现女友。当然,他既没有现女友,也没有前女友。”
“没有嘛,”白沁趴在椅背上笑着看她,“他自己告诉你的?”
“我猜的,直觉吧,非要有的话,”向文葵挑眉,“你么?”
“也不算是,他用另一种方式拒绝了。”白沁耸了耸肩,“没错,我是喜欢他。”
“我说了没有喜欢她,就是从小一块儿长大,跟亲姐妹也没什么区别,”柳俊拍了拍耳机,跟他连麦打游戏的朋友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跟我同桌和他妹没区别,比如到了晚上他有点不放心他妹一个人在家,我也差不多意思才同意她父母的嘱托,她家里人又没空,住这儿起码对门楼上都是熟人。”
柳俊扭头看了眼旁边,向文煦已经出去了。耳机里朋友的声音把他招呼回来:“那你尴尬什么劲儿?”
“我又没想……”
“那你就是还想跟她做朋友呗,但是那个事儿后也做不成朋友了。”
柳俊没吱声,算是默认了。
“嗨,多大点事儿,反正朋友是做不成了,你就当个好心的陌生人,没事照看下对面的邻居,就两年嘛过起来很快的。”
“问题是我们在一个班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至于么,当我没上过高中似的,”朋友嘎嘎大笑两声,“你那身高指定坐最后,她肯定是靠前门,前门接近女厕所,男厕所在整个走廊的另一端,别说上课,就是下课你们都碰不到一块儿,实在不自在你放学就走快点儿,要么收拾慢点儿,多大点事儿。”
不是这样的!
柳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朋友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但是……反正没说到他心里的点儿上。
至于他心里的点儿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大不了就两年,尴尬就尴尬你不说别人也看不见,忍一忍也不会影响学习。
柳俊哐当拍在键盘上:“再来一把。”
“哎,小心点儿,键盘坏了是要赔的。”网管扬着脖子朝他喊了一嗓子。
柳俊:“……哦哦,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对面传来朋友无情的笑声,“得嘞,今个儿陪您熬个通宵都成。”
向文煦一开始陪柳俊玩了两局游戏,他对这种兴致不高,加上麦里的人都逼逼叨叨的,他对争吵本能地心烦。
柳俊见他微微皱眉,就拉了他朋友一起,向文煦松了口气,随便找了部电影看看,柳俊给他推荐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几部之一《怦然心动》。
向文煦差点看睡着了。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被柳俊嗷一嗓子吓醒了,一睁眼就看见电影里前面还在闹矛盾的俩孩子暧昧对视牵上了手。
向文煦:“……”
什么鬼,错位时空的爱怎么还he了。
钢铁直男·向·爱情初哥·文·纯洁大男孩儿·煦坚定地认为,爱就要大声地说出来,要勇敢地去追求,男孩子脸皮厚点儿又没事。
婆婆的爱总是藏在每一次情绪的起落里,藏在生活的折磨下,幼年的向文煦对直白的爱很羡慕,也很渴望,他在自己的人生里吸取了这一经验。
对这种电影,向文煦没兴趣,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以免让柳俊尴尬,只小声地跟他说了句自己出去透透气,就离开了座位。
路过前台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他,问要不要拼一包烟。
对面好几个人,向文煦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他分到了三根烟。
“……”
向文煦挑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台阶坐了下来,长腿踩在下面两个台阶,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三根烟。
上一次碰到这个是什么时候了?
拳馆高资产业地的休息室里,灯是暗黄色的,就巴掌大,那天005下手得特别重,估计又是姜老板安排的——疼嘛,疼才知道糖的甜。
向文煦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痛得仿佛断了般,但厚厚一沓钞票又让他特别高兴,整个人在割裂的情绪里被浪花拍打来拍打去,魂都要被拍散了。
dubo会让人沉迷让人疯狂大概就像这样吧。
但向文煦内心很平静。
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没有,就静静地窝在椅子里休息,一闭上眼是收到新礼物的小葵开心地转圈圈,转圈圈……
向文煦就这么扬着嘴角睡着了。
再醒来,是有个小东西怼在他嘴唇上,试图往嘴巴里拍,向文煦被惊了一下,一时间还没能睁开眼,抬起胳膊挡在眼睛面前,就听见断断续续地抽噎声。
是小葵的声音。
他眯着眼,模糊地看见小葵的耳朵,就伸手捏了捏她耳垂,在她脸蛋儿上抹了把……呼,没哭。
向文煦松了劲儿,靠在椅子上,也顾不上其他的,只赶紧轻声说:“别压哥哥肚子。”很疼。
小葵赶紧收了手,试图把烟塞他嘴里。
“谁给你的?不要随便接陌生人的东西。”向文煦一下子睁开了眼坐起来,捏住小葵的拳头,从她指头里扣出来一根香烟。
“我买的。”小葵说。
“哦哦。”向文煦安慰地在她耳鬓顺了几下。
“哥哥,张嘴。”小葵不由分说把烟塞他嘴里,命令道:“咬着。”
向文煦听话地照做了,脑袋里冒出一团问号:“怎么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小葵捏住脸颊,不许他再说话,否则烟会随着他说话而晃动不稳。
小葵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看得出是特意买的防风打火机,一下就点着了。
“真棒。”向文煦立刻夸道。
小葵瞥了他一眼:“嗯。”
向文煦:“……”有种孩子虽然无语但还是耐心陪大人玩的感觉。
他没再说话,顺着小葵的手扬起下巴。
点燃的火焰凑到他面前,小葵特别专注地点了好几次终于点着了,透过微微晃动的火苗,能看见小葵长长的睫毛和绷紧的眉头。
就这样点燃我吧……
向文煦恍惚地想。
婆婆火化的时候他们就在外面,灵魂在火焰里飘荡时也是这种视角吗,那婆婆应该心里挺平静的,他现在也这么平静,甚至有点温馨。
“咳咳咳……”
温馨不过两秒,烟味呛进嘴巴里,向文煦一时间不适应,猛得咳嗽起来。
小葵的眉毛都要皱上天了,眼尾红红的,明显哭过一回,这会儿估计是靠嘴巴抿成一条线才勉强克制住了眼泪。
其实小葵不是一个爱哭的小孩,至少小时候没有向文煦爱哭——婆婆亲口认证。
但婆婆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小葵每天晚上都会睡得迷迷瞪瞪,脸上挂着干掉的泪珠,哆哆嗦嗦躲在沙发折角找哥哥。
于是那段时间,向文煦经常睡在沙发上,这样小葵一出来就能看见他。
也不需要他醒来,也不需要抱着哄哄——小葵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婆婆一直有叮嘱她。小葵只需要趴在沙发边上,耳朵侧过来,仔细地听哥哥的呼吸声,向文煦的睡相很好,完全不打呼噜,需要安静地听好一会儿才能确认。
然后小葵就自己把横侧的沙发垫子掀开,抱出来的枕头放在靠睡竖沙发的哥哥脑袋那边,踏踏实实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会多盖一条小被子,怕她摔下来还会把单人沙发抵在旁边挡着。
向文煦其实比小葵更害怕。
那些常常半夜生物钟醒来的时刻,并不只是担心小葵着凉,还有他自己的一份恐惧,小葵害怕地跑过来窝在他身边睡觉的夜晚,反而是向文煦踏实安心、脑子里不会冒出各种思考的安宁夜。
……
但也仅仅那么一次,后来两个人都受不了烟味,所谓的抽烟能止痛大概也是瞎说八道,比起烟味呛着,还是疼着好得更快点儿吧。
向文煦低头怔怔地盯着手里的那根烟。
兜里也没有打火机。
当然也没打算抽。
“要打火机吗?”柳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插着兜站在台阶上,长胳膊伸过来,指头间夹着一个看起来就挺新的打火机。
“刚买的?”向文煦把夹在指头间的烟并到另外两根的左手上,“我不抽,这是刚才跟人家拼的。”
柳俊诧异地看了他一下,撑在台阶上一屁股蹲儿坐下来,他没把腿放在跟向文煦平齐的台阶上,膝盖顶着,脑袋就往上面一趴,架着的胳膊晃来晃去,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打火机。
“你想抽就抽。”向文煦说。
“我以为你不抽烟呢,不抽烟的人一般受不了这个味儿,”柳俊换了个位置趴脑袋,“那什么……香烟也是香,别这样抓,还刚好是三根。”
向文煦低头看了眼手上,忍不住笑起来,又无处安放,扔了又可惜。
“不抽给我,我兜里只剩下一根了。”柳俊说。
“给。”向文煦把烟给他。
柳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刚刚才被坐扁了的烟盒子,嘶了一声又笑起来,把三根烟放里头晃了晃,放在了衣服上面的口袋里,点起打火机摁了好几下。
咔哒。
咔咔咔咔。
哒。
“啧,”柳俊站起来,扫视一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伸手拦在路过的紫衣服黑皮带大叔面前,“叔,抽根烟不?”
大叔诧异地看着他。
一看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小伙子,旁边坐着个看起来成绩就挺不错的好学生,大叔的印象分瞬间拔高了不少,没下意识代入是街头混子。
“借个火啊?”大叔笑着拿出打火机,“送你了。”
“谢谢叔啊。”柳俊把烟塞叔手里,抬手扬了扬。
大叔拍着肚皮走了,也抬手挥了挥。
“我现在一般不会碰烟,对身体不好,”柳俊点了火,扭头在旁边弹了弹灰,“之前在工地上养成的习惯,很多工人都要嘴里咬根烟做事才熬得住,不接又不行。”
向文煦没去过工地,他的年龄去工地是要被赶出来的,柳俊是被他爸赶过去的,算是一家人的活儿,那倒是不要紧。
“你没去工地打过工吗?”柳俊见他没什么反应,好奇地问。
“没。”向文煦摇头。
“你就在小卖部啊,”柳俊点点头,“那还好。”
“也不是,”向文煦说,“饭店、拳馆、废品站都呆过。”
“烟味是拳馆闻的多吧,”柳俊好奇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妹能受得了烟味吗,衣服上一般会沾染点儿。”
“嗯,”向文煦看了眼烟灰飘散的方向,“风朝那头还好,路上就散掉了。她不喜欢这个味儿,我一回家就把衣服洗了没事。”
“那我不抽了吧。”柳俊把烟头往地上一碾,抬手在两人外套上好一顿拍,“这下估计散得快点。”
向文煦没什么反应,他无所谓柳俊抽不抽,甚至隐隐地希望他继续点着。
小葵的鼻子很灵,回家只要不是立刻洗衣服,她都能闻得见。
哥哥身上有烟味儿意味着他遇到了事心情不好,小葵就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也不刻意说些安慰的话,就像个小尾巴一样默默确认哥哥的状态。
这总是会让向文煦有种莫名的放松。
如果今天回家的时候,衣服上沾染了些烟味儿,小葵会注意到吗?
向文煦突然现在就想回家。
“我以为你直接回家了呢。”柳俊说。
“没有,”向文煦刚才的确不想回去,回家后那种孤寡老人的感觉就会特别明显,孩大不留哥啊,他叹了口气,“这儿吹风挺舒服的。”
宽敞,空旷,安静……
可以放空大脑慢慢看黑云一会儿遮住月亮,一会儿又慢慢散开。
“跟妹妹吵架了?”柳俊小声地问。
“没,”向文煦挑眉,“我们从不吵架。”
“嚯,你们感情真好,我跟我弟从小打到大,”柳俊有点羡慕道,“要是我也有个妹妹就好了,她肯定会软绵绵地叫我哥哥,而不是给我一逼兜喊老登。”
那倒也不一定,毕竟不是所有妹妹都像小葵那么好的。
向文煦心里默默地想,表面上安静地低头观察蚂蚁。
柳俊突然也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也不一定,可能妹妹也会给你一巴掌,还会骂你是个叛徒。虽然力气小,打起来也不疼,但比直接一拳头难受多了。”
向文煦瞪大眼睛看着他。
“……哎!”柳俊狠狠叹了口气,猛得搓了搓脸,抱着脑袋揪紧头发,“我真是要烦死了。”
“还在烦那个事吗,”向文煦不是很理解,“站在你的角度想,肯定出国比在工地好啊,环境和学习都不能比的。”
“而且当时她爸爸被调查,是怕牵扯到她和她妈妈才让她们俩出国躲一躲的,”柳俊闷闷地说,“她其实……其实当时可能……可能是舍不得我才特别抗拒出国。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在国外又不是不联系了。”
“现在没事了吗?”向文煦问。
“没事了,是被人恶意举报的,”柳俊说,“她爸那边一恢复正常,她就立刻要求回国了。”
“你们学籍都在这儿?”向文煦问。
“对。”
向文煦拖着下巴:“那她还愿意跟你一个班的话,其实也没有特别讨厌你吧,你看平时她也没瞪着你啊。”
柳俊震惊了:“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她睨着我这不算讨厌吗?”
“……”经常被小葵睨着的向文煦卡壳了:“可能代表她不高兴了呢,不高兴不是讨厌,也许是需要你主动表达关心?”
“你妹是不是经常睨你?”柳俊笑起来。
“对,有时候,挺可爱的,不一定是讨厌你。”向文煦这次笑得明显高兴许多。
“哎,哥哥妹妹不一样啊,”柳俊忧愁地叹气,“两家人总归是有很多其他因素的。我们回去吧,别让你妹等久了。”
“嗯。”向文煦把外套包起来搭在手上。
“这样会不会不透气?”柳俊问。
向文煦笑了笑,摆了摆头。
对,就是要它不透气。
说不明白就对了,朋友,你爱上了。
ps:妹妹要先开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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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情绪的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