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屿,你听,珊瑚在哭。”
我伏在他怀里,尾鳍无力地拍打着已经半干的海面。月光碎得像盐,洒在我们交叠的手上。他的手指很凉,人类的体温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吝啬。
“弥亚,别说话,保存体力。”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块从沉船上撬下来的铁板,指节泛白。我们身后,是追了我们三天三夜的鲛人暗卫队,他们银灰色的背鳍像一排死亡的镰刀,划破墨色的海水。
“不是暗卫队,”我侧过头,鳃膜因为缺水而刺痛,“是我们族里的长老。他们启动了‘骨螺号’,整片东海的活珊瑚都在哀鸣……它们在帮我,也在催我。”
时屿猛地抬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那座孤零星的礁石。那是人类世界的边境,也是鲛人族律法里绝对的禁地。“骨螺号?那东西不是只有在王座更迭时才吹吗?”
“比那更糟。”我抓住他的手腕,鳞片因为紧张而微微竖起,“他们发现了‘双月同坠’的预言。发现……是你。”
他身体一僵。
就在这时,一道水柱轰然炸开,离我们不到十米。沧溟长老从浪尖升起,枯槁的手里握着一柄由深海黑曜石打磨的长戟,戟尖对准了我的眉心。“弥亚,殿下,跟我们回去。人族男子,杀无赦。”
时屿把我往身后一挡,铁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要动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时屿!”我尖叫着去拉他,却被他反手按进海里,只留半个头露在水面。
沧溟长老发出一种像是砂纸摩擦贝壳的笑声:“人族的小子,你以为你在跟什么说话?她是东海唯一的‘潮汐之女’,她一哭,海就倒灌;她一笑,珊瑚就疯长。你那点可怜的人类感情,算什么?”
“算我命。”时屿的声音没抖,但我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冷汗,“她不是什么潮汐之女,她只是弥亚。”
“她首先是鲛人!”沧溟长老的戟尖往前递了半寸,海水立刻形成一道漩涡,要把我们分开,“然后才是你的‘弥亚’。弥亚,你自己选。要么现在咬断他的喉咙,喝他的血,证明你对族群的忠诚;要么,看着我把他剁成碎片,喂给蚀骨鱼。”
我看着时屿。他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决堤前最后一道堤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让我活下去,哪怕是以背叛他的方式。
“我选……”我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鳃膜彻底干涸,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她选不了!”时屿突然暴起,那块沉重的铁板被他抡得呼啸作响,狠狠砸向沧溟长老的戟杆。金属撞击的刺耳声炸开,沧溟长老显然没料到这个手无寸铁的人类敢主动进攻,被震得后退半步。
就是这一瞬。
“抱紧我!”时屿一把捞起我,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座孤零星礁石游去。他的手臂在颤抖,但我能感觉到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
“没用的……”我贴着他的耳朵,咸涩的海风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孤零星是‘断缘崖’,过了那条线,我就再也变不回人了……”
“那就变成鱼。”他咬着牙,每划一下水,肌肉都绷得像要裂开,“只要活着,变什么都行。”
身后,骨螺号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整个海面开始沸腾。
2
我们爬上礁石的时候,我的尾巴已经裂开了一道血口。
不是人类的腿,也不是完整的鱼尾,像是某种被粗暴撕开的半成品。时屿把我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自己却跪在海水里,一遍遍检查我尾鳍的伤。月光下,他的侧脸像一尊褪色的雕像。
“别看了,”我抓住他的手,鳞片刮得他皮肤生疼,“这是‘禁恋之刑’,长老们没直接杀我,就是要我慢慢烂在这里。”
“一定有办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的小皮囊,倒出些黏稠的绿色药膏,小心翼翼地往我伤口上抹,“这是人类医官调的‘海莲草膏’,能止血,也能……”
“没用的。”我打断他,“这不是外伤。这是诅咒。只要我还想着你,这伤口就不会愈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那就不想。弥亚,忘了我。你现在就往海里跳,回去找长老,告诉他们你杀了我,或者……或者我跳下去,我去跟他们说我威胁你。”
我笑了,笑得伤口更疼。“时屿,你好天真。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双月同坠’的预言已经应验了。你看天上。”
他猛地抬头。
夜空里,那轮巨大的银月旁边,竟然挂着一轮更小,更暗淡的血月。两轮月亮像两只冰冷的眼睛,俯视着这片绝望的海。
“双月同坠,人鱼殊途;潮汐倒卷,王座成枯。”我轻声念着族里代代相传的谶语,“它们不是来见证我们爱情的,时屿。它们是来审判的。血月代表你,银月代表我。我们靠得越近,月亮就越亮,海里的珊瑚就死得越快,陆地上的庄稼就枯得越快。”
时屿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所以,长老们说的‘撕裂’,不只是杀了我们这么简单,对吗?”
“对。”我凑近他,用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他们要的是‘彻底的剥离’。要么我吃掉你的心脏,继承你作为‘陆裔’(人类中拥有古海神血统的家族)的灵力,彻底断绝人性,成为只知杀戮的深海女皇;要么……你亲手剜出我的内丹,用我的命去填那轮血月,平息海啸。”
“我做不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礁石上撞出回音,“弥亚,你告诉我,有没有第三条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沉默了很久。海风把我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有。”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孤零星下面,有一座‘空螺宫’。那是上古时期,人鱼和陆裔还能通婚时留下的遗迹。传说那里有一面‘溯影镜’,能照出命运最原本的模样。但那是禁地中的禁地,进去的人,从来没出来过。”
时屿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就去。现在就去。”
“你会死的。”我盯着他,“没有海水的浮力,你会被水压碾碎。”
他低头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凉和决绝。“弥亚,从我在海滩上捡到你,听你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不过是再来一遍。”
他俯下身,把我背了起来。我的尾巴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带着血丝的痕迹。
“抓紧。”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礁石边缘那片黑得不见底的漩涡。
3
水下没有光。
不是黑暗,是那种粘稠的,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虚无。时屿背着我,嘴里含着一根从沉船上找到的空心管,那是他唯一的空气来源。我们在下沉,向着那座据说存在于海底裂缝中的空螺宫。
压力像无数只手在挤压我的胸腔。我能感觉到时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心跳声大得像鼓,撞击着我的耳膜。
“放……开我……”我在他背上用气音说,手指已经没有力气收紧。
他没理我,反而游得更用力。
突然,一道微弱的光亮在前方出现。不是出口,而是一群发光的灯笼鱼,它们围成了一个诡异的圆环。当我们穿过圆环的瞬间,水压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眼前是一座由无数巨大螺壳堆砌而成的宫殿,惨白,死寂。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人,也不是鱼。它没有脸,身体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珊瑚与泥沙的混合体,四肢却是人类的骨骼。
“生者,止步。”它没有嘴,声音却直接在我们脑子里炸开,“空螺宫,只待亡魂。”
时屿把我放下,让我靠在一块螺壳上,自己挡在我前面。“我们要见溯影镜。”
“见镜者,需付代价。”那东西缓缓抬起手骨,指向我,“她的记忆。或者你的名字。”
时屿愣住了。“名字?”
“万物有灵,名即为契。”那东西的声音毫无波澜,“交出你的真名,你将成为这宫殿里的一具空壳,永世守卫。或者,交出她关于你的一切记忆,她会活着出去,但再也不认识你。”
我挣扎着往前爬了一步:“时屿,不要!选记忆!选记忆!”
他回头看我,眼神温柔得让我想哭。“弥亚,如果没有你,我这个名字,守着有什么用?”
“不!”我尖叫着去抓他的手,但他已经转过身,对着那怪物,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刻在我们族谱最深处,属于陆裔皇族的禁忌真名——“时屿·梵音·海瑟。”
空气震颤了一下。
那怪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时屿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了一瞬,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宫殿的大门轰然打开,露出里面那面巨大的,像水面一样波动的镜子。
“快去!”时屿的声音变得虚弱而飘忽,“弥亚,去看清我们到底该不该……”
我哭着爬进宫殿,扑到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没有倒影。它像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过去。
我看到了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人类为了夺取深海的“定海神针”,用火药炸毁了珊瑚城。我也看到了时屿的祖先,那个唯一站出来阻止屠杀的陆裔将军,他用自己的血封印了神针,却也因此被人类除名,被鲛人诅咒。
所谓的“双月同坠”,根本不是预言我们谁会死。
它预言的是“真相”。
我和时屿,都是那个将军的后代。我们是同源的血,却被生生撕裂成了两个种族。长老们怕的不是我们相爱,而是怕这个秘密曝光——怕鲛人们知道,他们世代仇恨的人类,其实是他们的血亲;怕人类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大陆,是靠吸食鲛人的灵力才浮在海上的。
镜子里的画面一转,变成了现在的我。镜中的“我”冷冷地看着我,说:“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带着这个真相回去,看着两个种族因为血缘混乱而疯狂自相残杀;要么,彻底毁掉这面镜子,让所有人都活在谎言里,包括你自己。”
“毁掉它?”我喃喃道,“怎么毁?”
“用你的命。”镜中人说,“你的血,是唯一能封印真相的祭品。就像你的祖先一样。”
我回头看向门口。时屿跪倒在地上,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他快消失了。
4
我拖着残破的尾巴,爬回宫殿门口。
时屿已经认不出我了。他茫然地看着我,眼神像个孩子。“你是谁?这是哪里?”
我的心像是被那把黑曜石长戟狠狠捅穿了。他交出了名字,也就交出了自我。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空壳。
“我是弥亚。”我抱住他,眼泪掉进他的脖子里,冰凉冰凉的,“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我扶起他,一步步往宫殿外走。那怪物没有阻拦,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
“真相……重要吗?”我问它。
“不重要。”它回答,“活着才重要。谎言能让人活得更久。”
我们浮出海面的时候,天快亮了。双月已经消失,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玻璃。远处,沧溟长老和那些暗卫队还在等着。他们看到我一个人出来,看到我背后那个眼神空洞的时屿,都愣住了。
“他死了?”沧溟长老划着水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还是你把他变成了白痴?”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时屿,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如今却只剩一片荒芜的眼睛。
“弥亚,”他突然开口,声音机械而僵硬,“我要去……守海。”
我笑了,笑得眼泪横流。他残存的本能还在。
“好,我们去守海。”
我转过头,面对沧溟长老,面对所有注视着我的族人。我张开嘴,想要告诉他们那个真相,想要告诉他们我们其实是一家人,想要告诉他们不要再打了。
可是,话到嘴边,我看到了岸上。
陆地的方向,黑压压的一片。人类军队已经集结,他们架起了巨大的投石机,机里装着的不是石头,而是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火油。他们怕了。他们看到双月,看到海啸,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如果我此刻说出真相,人类会恐慌,鲛人会暴怒。战争会在一瞬间爆发,没有赢家。
谎言。
只有谎言,才能暂时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我再睁开时,我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潮汐之女。
“时屿已死。”我的声音传遍海面,冰冷,威严,不带一丝感情,“我,弥亚,以东海女皇之名起誓,此生永驻深海,再不上岸一步。若有违誓,愿受万鳞剥落之苦。”
沧溟长老松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岸上的人类军队也停下了动作。
时屿在我身边,茫然地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弥亚,冷。”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还是那么凉。
“我们回家。”我说。
我带着他,转身,向着深海游去。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可以在礁石上晒太阳,听他讲陆地故事的弥亚了。我是女皇,是谎言的守护者,是这无边汪洋里,最孤独的那个活死人。
至于那座空螺宫,和那个关于“同源”的真相,就让它永远埋在海底吧。
毕竟,有时候,遗忘,才是对相爱的人,最大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