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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易时移,每一个经过孕育的生命,都是存在于世的点缀,每个生命都会迎来它最后的终点,文明亦是如此。”
“四季更迭,是地球最明显的变化之一。春天,万物复苏,大地从沉睡中苏醒,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花朵竞相绽放,处处洋溢着生命的希望。夏天阳光炽热,植物生长茂盛,动物们也在这个季节里活跃起来,忙着觅食,繁衍后代。
说话的人顿了一下,“秋天,树叶渐渐变黄、变红,纷纷飘落,大地被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果实成熟,空气中是丰收的气息,许多动物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储备食物。冬天,寒风凛冽,大地银装素裹,一些动物进入冬眠状态,而另一些则在冰天雪地中艰难求生。”
“老师!我们现在是不是只有夏天和冬天啊?”稚嫩的女声响起,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讲台前鬓发花白的老人。
话被打断的老师看向女孩,他沉吟片刻:“现在的地球已经没有什么夏天和冬天了,新的规律正在形成,新的地球正在诞生。”
“可是天气很热经常下暴雨的时候就是夏天啊,大雪把基地淹没的时候就是冬天啊!”
“妈妈跟我说的,她说夏天和冬天就是这样的。”
老人摸了摸发白的胡子,他摇了摇头,语气裹着满心怅然,“或许吧?或许是吧!”
他苦笑地看着眼前的十多个小孩,他们的眼神懵懂期盼,似乎都在等他说些什么,又似乎在思考他说的真实性。
他回忆着曾经这颗被称为家园的星球,这个充满无限可能,充满生机,孕育生命的星球。
该怎么对他们说,那是曾经的他见过、经历过的四季,那是地球的恩赐,是给人类的礼物啊!
万千思绪在心底辗转,他重重叹了口气。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下课吧!”他摘下了厚重的眼镜,水汽打湿了镜片,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
孩子们一个个被接走,只剩下了一个孩子坐在座位上。
“欣欣,你妈妈好些了吗?”他走到女孩身边俯下身,轻声问道。
“妈妈昨天被基地的叔叔送回来了,他们说让她待在家才是最好的归宿。”
“张老师,‘归宿’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妈妈从基地出来依然躺在床上呢?爸爸之前跟我说去到基地,妈妈就会好起来的啊?”
“‘归宿’的意思是静养,妈妈在家好好休息就会好起来的。”
“可是,为什么妈妈都在家休息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起来呢?”
“我已经好久没看到妈妈起来了,她都好久没陪我说话了。”
“乖,你好好的妈妈就会起来的,她只是太累了。”
“好,我等妈妈起来陪我。”女孩的眼眸又亮了起来。
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头顶,从口袋里翻出了被好几层布包着的一小块饼干递到女孩面前,示意她拿着。
“老师这是什么啊?”
“吃的,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不,妈妈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吃的。”女孩睁着大眼睛,真诚地望着老师。
“你妈妈说的对,但是这里没有别人,在基地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又劝了女孩几次,女孩执拗地不接受,哪怕眼光一直没离开过饼干也依然拒绝。
他无奈,只好将饼干收起来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女孩和老师同时看去,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陆欣立刻笑着跑到门口抱住了他。
陆凛蹲下身掐了掐妹妹的脸,笑着说道:“不要抱了,我身上一身灰,你衣服脏了还得我洗。”
陆欣很生气地敲了敲哥哥的头,虽然不痛不痒。
陆凛起身对张老师抱歉道:“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今天迟到了,我下班的有点晚。”
“没事,是我今天下课早了。”
“那我们先走了,再见,张教授!”陆凛拉着妹妹转身离开。
“等等——”
“你还在基地外干活吗?”苍老有力的声音传来。
陆凛转过头,满头白发的儒雅老人站在讲台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嗯。”
“您放心,我是最外圈的人,只是干点杂活,搬搬货物。”陆凛看向这个一直帮助他的人,语气认真。
“回家吧!”老人点了点头。
“好。”
“张老师再见!”陆欣挥着手微笑告别。
张明泰看着远去的两人,惋惜地摇了摇头,如果是以前的地球,这些孩子会活的很开心,可现在这里是地狱……
太阳像团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地面被烤得泛出白光,连流动的空气都裹着热浪。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里扭曲变形,泥地散发着灼热的气息,阳光砸在身上像有重量,没多久衣服就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风一吹过来不是凉爽,而是带着热气的“风墙”。
陆凛从管道出来,迎面就是燥热的气流,看着妹妹用防晒衣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后,他将衣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遮住了大半的脸。
“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上车,坐稳!”
陆欣坐到了自行车的后座,紧紧地抱住哥哥的后腰。
陆凛迎着热浪,飞快地蹬着自行车,今天的温度是45度,比以往低了很多,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中。
太阳把影子钉在地上,似乎并不想让他们那么快离开,地面出现了几道斑驳的痕迹,随后消失,更多的痕迹出现,又消失不见。白灼的光刺着眼睛,陆凛感受着脸上湿润的触感,加快了骑行的速度,两个渺小的身影一路驰骋在回家的归途中。
顷刻间,暴雨降临,雨滴密得像断了线,眨眼间天地就被白茫茫的雨裹住,整个世界是“哗哗”的雨声。
和若干年前一样,那场大暴雨持续至今,摧毁了整个人类文明,暴雨整整下了六个月,无数人的生命消失在阴暗潮湿中。
此后的数年,天不是天,地不是地,暴雨肆虐、地震频发、赤地千里、雪虐风饕,生命在灾难中的顽强支撑,在几息之间如烟灰散去。
尔是如今,人类终有一丝喘息,那些噩梦般的灾祸停止了,人类在废墟中建立新生,灾难并没有打倒他们。
对家园的渴望,对生命生存的需求,使他们团结起来,重新建立文明,无数个基地诞生,无数个城市重新建立,蒸汽,灯光重新回来了,无论怎样的艰苦,人类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
陆凛回到家将淋湿的衣服换下,检查了陆欣的衣服,基地发放的防晒衣不仅防晒也可以避雨,确认陆欣没有被淋湿后,就放任她去玩了。
“我去做饭,你不要再偷偷跑出去了,听见没?”
陆欣眨着大眼睛点了点头,陆凛揉了揉她的头。
他打开一间房门,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母亲还是没有醒过来。
“我们都尽力了,基地已经没有什么药物能够治疗你母亲的病了,能不能醒来还看你母亲自己的造化了……”他回想着基地陈医生对他说的话,眼眶有些湿润。
熟练地将吊瓶换下,看着那些营养液进入母亲身体。他抬起母亲的手揉了揉,长时间的输液,她的手臂上出现了大片淤青,药物都快输不进去了。
愧疚淹没了他,如果自己有本事的话,母亲就不会在家里躺着了,最顶级的医疗不是没有,只是他付不起高昂的医疗费。
泪水一滴一滴掉落,砸在了母亲手里,他擦了擦眼泪。
做完对母亲的康复活动,他整理好情绪,关上门,进了厨房。
说是准备晚饭,但其实就是热一下基地研发的几个营养袋,陆凛看了看厨房仅剩的一点东西,算了算手里全部的存款,决定明天出去采购点物资。
把一切准备好后,陆凛发现陆欣不见了,他打开几个房门发现陆欣并没有在,连忙抓起外套关上门下楼。
来到楼下,他发现陆欣蹲在路边发呆,黄昏染红了整个天空,包括陆欣。
刚刚下了雨,气温降了很多,人可以不用像白天一样蜗居在房中,雨后的湿热空气并不怎么好闻,夹杂着各种气味,腐烂潮湿,有死亡,有呻吟。
他看着陆欣淹没在血色的阳光中,上前敲了敲她的头,“不是说好不要跑出来吗?外面很危险。”
陆欣没说话,呆呆地看着天边的血色太阳淹没在群山中,晚霞葬送了它的降临,为它安息。
“哥,你说什么是四季啊?”
“今天张老师给我们说了以前的地球,他说曾经的地球存在四季更迭,有春天还有秋天,有很多动物生活在地球上,有老虎,有熊猫,还有会说话的鹦鹉。
“他是不是在骗我们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生物存在啊!”
陆凛低下头看着妹妹泛红的侧脸,他也不知道。
“四季”这个词他很久没听到了,很久以前也有人告诉他,地球存在“四季”,地球上有很多物种的存在,地球是一个很漂亮的星球。虽然他没见过,不过那时候那个人的目光充满了温柔眷恋,他也愿意相信这个星球曾经是这样美好的存在。
可惜,自从他消失后,再也没人跟他说起这些,现在的他也不确定曾经的地球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了。
“或许是吧,张教授不会骗人的。”
“张老师今天说,‘新地球’正在形成,是什么意思啊?”
陆凛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张教授指的是现在这个物资稀缺,干什么都被严格管控,每天过着生死未知日子的星球,是新地球吗?
陆欣看着天边出现的几颗星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星星的升起,代表晚上极寒的降临。
“爸爸回来了!哥,你看!”陆欣高兴地站了起来。
“爸爸下班了!”
陆仲明看到远处一大一小的身影,使劲拍了拍身上的灰,直起了弯了一天的腰,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走到路边,他抱了抱激动的女儿,看着儿子疲惫的脸,拍了拍陆凛的肩,心疼道:“辛苦了!走吧!回家。”
回到家,陆仲明来到妻子的房间,看到一切都被陆凛打理好,望着床边悬挂着的吊瓶,他深深叹了口气,为了弄到这些营养液和针水,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付出了多少。
他坐到床边拉着妻子的手,看着妻子瘦削惨白的脸,他有想过,要不就这样算了,他带着她走,活一天算一天,最后他们死在一起,他的妻子和他已经成为这个家的拖累了。
可他舍不得这个人,这个陪伴了他二十二年的人,他还想看到她醒过来,他还想听到孩子再叫他们“爸爸妈妈“”,陆仲明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他真的太无力了,做不好一个父亲,让自己的孩子为了生计四处奔波,也没做好一个丈夫,让病重的妻子就这样在家里等死。
陆凛摆好碗筷,看到了从妈妈房间出来的老爸,微弱的烛光下他的身影摇晃,父亲的情绪并没有掩饰的很好,他避开了视线,他的父亲是不会想让他看见他的无奈的。
吃完晚饭,房间的温度骤降,陆凛呼出了一口寒气,吹灭了蜡烛。
这个时候城市所有的人都会躲在厚厚的被子里忍受寒冷。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的最后一刻,陆凛看着站在黑暗中的父亲,“爸,不要想其他的,我会撑起这个家,我们会没事的。”
黑暗中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只看见父亲站在原地没动。
他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间门。
他的父亲不再像记忆中的高大,无所不能。
现在换他来撑起这个家——
天上涌现出更多的星星,闪烁着点点星光,城市透露出几处灯光,微弱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天地之间黑暗连成一片。
在无数人看不到的地方,剧变在悄悄开始,星星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