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 第52章 旧日情思

退了朝，萧正则坐上龙辇，几个臣子言犹未尽，快步走过来。

萧正则一个都不想搭理。忘筌懂了，转过身去拦住他们。

天气渐热，文华殿的冰鉴中冰着岩茶。是前不久，九王萧正晞特地从南境快马送回的。萧正则在容鹿鸣处饮过几次，渐渐能从它浓烈的香里品出幽幽韵味。

文华殿的冰鉴旁坐着个人影，萧正则走到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咀嚼声。萧正则一瞬地觉得：这怕不是哪里跑来个躲清凉的耗子精？

“这吃得也太专注了吧。”昙现心想，陛下都快走到他面前了，这人犹浑然不觉。

“小九。”萧正则喊他。

九王萧正晞猛然抬头，嘴角还沾着饼渣，“陛下”，他拼力咽了咽，“臣弟见过陛下！”

萧正则亲自扶他起来，昙现递来柘黄绸的帕子。萧正则给他擦了嘴，含着笑，又给他擦了油冒冒的手，“都多大的人了，还用手抓着吃。”

“陛下说的是，臣弟下次记住了。”萧正晞边说边朝冰鉴里瞄。

“想喝凉茶？”

萧正晞点头，力道之大，萧正则真担心他把发冠晃下来。

“昙现公公，烦请拿个大些的茶盏过来。”

“奴才晓得。”

萧正晞狠狠喝了两大碗茶。萧正则浅浅饮了一盏，觉得沁心润喉。

萧正晞捧着空了的秘色瓷大碗，默默望着萧正则。昙现怕他饮得不畅快，直接给他取了饭碗来。

“怎么了，小九？”萧正则以为他有话要说。

“陛下”，萧正晞用手背抹过嘴唇，“玉露团还有吗？臣弟……臣弟还没吃饱……”

“哈哈——”萧正则笑了出来。

“让尚食局多做几盒送来，怎么能叫我们小九饿着呢。”

“是。”昙现领命欲去。

“等等，把皇后也请来吧。”萧正则转过脸对萧正晞说：“大婚至今，你还未正式见过你皇嫂，刚巧你从南境归来，见一见她吧。”

萧正晞手里还捧着空碗，闻言“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是那个皇嫂吗，容家的少将军？”

“不然，还能有谁？”

“别，别呀，陛下。”萧正晞跑到昙现面前，把他挡住。昙现即刻退到一旁。

“你，怕她？”萧正则端起茶盏。

“不……我，我怕她干什么？”

“哦，那昙现你快去。”

“陛下！”萧正晞一把拽住他七哥的袖子。

“小九这是怎么了？”萧正则语含玩味。

萧正晞施了一礼，拿起萧正则刚刚赐给他的柘黄绸帕，仔细把手掌、手指揩干净，又整了整衣冠。

“回禀陛下，臣弟准备好了。烦请昙现公公去请皇嫂吧。”

萧正晞在黄花梨木雕螭纹圈椅上正襟危坐。萧正则坐在上方的龙书案前，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以前也不见你对容少将这样，怎么这回从南境归来，变得如此谦敬？”

说起来，萧正晞其实不曾见过容鹿鸣，先前归宁宴上他带兵前来，助萧正则做局，对她，仅仅是匆匆一瞥。那之后的很多日，他常常心神不宁，总觉得那位容家少将军、七王新妃颇为眼熟。在哪里见过呢？于脑中仔细搜刮，却又委实想不起来。

当然，萧正晞的不安还有另外的缘由，他早已猜到萧正则隐约的心事。萧正则对他老师容鹿鸣的事一直太过关心。

当年，多少贵女明里暗里表白心意，愿意与萧正则结一桩姻缘。可他听罢只淡笑，婉拒的言辞可抵一篇四六。

萧正晞那会儿就奇怪，他自己对皇权全然不感兴趣，觉得疲累又不自由。可他看出七哥萧正则有所期望。

“若是娶了其中的一个或几个，会是多大的助力。”他这般如实对萧正则说了。萧正则听了，不置可否。

慢慢地，他觉察了，萧正则于权欲背后更深的热望，是一个女人。

伦理纲常，纵使是百无禁忌的萧正晞，都以为此事不妥。再加上那人的身份家世，萧正晞都跳出政局纷争了，仍不免觉得，师徒、君臣才该是他们的相处之道。

借着一次酒醉，他这样同萧正则说了。平康里，花魁娘子的盛宴上，他们二人都是座上宾。他装作酒醉，知道萧正则亦是清醒。

“七哥，如花美眷皆在侧，何必执着刀尖上那一朵？”

萧正则举杯，与他同饮一杯，看似醉得更深了，含笑四顾，对他说：“于吾心中，四下皆幻影，唯她是真。”

萧正晞当时沉默了，悲戚的预感爬上他心头。

“小九，你此去南境，可是遇到了什么？”萧正则的声音将萧正晞的思绪扯回。

“回——回禀陛下，南境军营甚是整饬。虽说之前叫老十的手下拖累，打过败仗。可到底是容少将带出来的兵，从战略、打法，再到日常演练，全都井井有条。臣弟虽说领了督军之职前去，却委实都不如那些将领们，他们还教会了臣弟如何看沙盘，若是遇到敌军前后夹击，当如何处置……臣弟这一行，真是收获颇丰……可是，若是，一会儿容少将，不，皇嫂，问臣弟南境军营细事，臣弟若是答不上来……”

萧正晞站了起来，在殿前直转圈。

日头升上来，热气漫进文华殿内。萧正晞汗流得更凶了。

“忘筌。”

“奴才在。”忘筌弯下腰，打开大殿东侧地板上的暗格，使力，拽出个东西，立好。

萧正晞被吸引了。

“这个扇叶子做得很精细呀，立在这干啥？”萧正晞走过去细看。他对《墨经》甚感兴趣，府里专门请了老师教授此书。

“九王爷，留步。”忘筌对他说。然后从挂着扇叶的木架子上抽出根竹竿，接入暗格中，“啪嗒”一声，也不知怎么接上的。他又从暗格中拔出只楔子，“呼——”，凉风阵阵，那扇叶子竟兀自转了起来！

“陛下，这文华殿下面，还住着专门扯扇叶子的人么？”

萧正晞走过去，想看仔细。说是暗格，其实也不算，足有两尺见方。还未走到边上，只觉得水汽迎面，清新爽然。他几乎是扑到暗格边上，忘筌在一旁及时扶住他，免得这小王爷一不小心摔进去。

“这是？”萧正晞想，抬头看看暗格上方新铺木板的走向，站起来，跑向大殿最东侧，用力推开三交六椀菱花窗棂，“果然！”萧正晞止不住喊了出来。

“陛下，这是哪位能工巧匠的手笔？将玉液池的水以暗道引入此殿”，他想了想，又撩起袍服往暗格那里跑。

“九王爷，您可慢着点儿。”

萧正晞顾不得什么礼仪行止了，趴在暗格旁细看。

“这工匠是怎么做到的，文华殿的地势明明比太液池高！”

“这个，朕倒是同她学过，小九，过来。”面前奏折，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不说同容鹿鸣比了，就是同新晋的御史比，都差上很多。这些靠承袭得来官职的世家子，有德才兼备的，亦有像这般样样不行的。

萧正则看着心烦，完全不想自己的朱笔沾上这浊物。觑见尚有一处空白，便倒了过来，换上支小狼毫，于其上画了幅简图。

“陛下，这……”不合礼制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忘筌已被萧正晞推开，他扒住龙书案，伸长了脖子看萧正则画出的简图。

“看不太懂。”萧正晞托住下巴。

萧正则笑了笑，他当年也看不懂。

那时与南蛮有战有和，容鹿鸣正在京中养伤。有一日，他悄悄来探望她，见她坐于书案前画图，而后，搁下笔叹息。

他走到她身侧，夜风入窗棂。他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摘下，披在她肩上。

听到脚步声就知是谁。不便让其他人得知他此刻前来，容鹿鸣没唤侍女，只把自己的一盏暖茶递到他手上。

他接过茶盏，立在她身侧低头看，“老师，这所绘为何物？”

“日后若战事平息，边境之地可用此物引水灌溉。”

她向萧正则解释了原理。他听后，颇为叹服：“若用此法，何愁五谷不丰？”

他欢欣地望向她，却见她蹙着眉，幽幽一叹。

“老师缘何叹息？”

“百姓何其无辜，城毁民死，冤冤相报，战事何时能息？”

那一回，僵持数月，南蛮终是与晋国约定停战一载。

萧正则由此深深记住两件事，一是容鹿鸣的引水之法，二是她说的，战是为了止战。

“她早些年向朕解释过，朕说与你听。”

萧正晞使劲点头，萧正则把他的大脑门往后推了推，免得挡住视线。

“先铺建水道，令水快速流动，然后突然截住它，这便会生出一种很大的力量，水流越快，这力量越大。借助这个力量，设置一个仅朝向单一方向滑动的阀门，水大股大股涌进来，便无法涌出”，萧正则指着简图，“如此往复，水流就自己把自己源源不断地送往高处了。”

“真乃妙绝！”萧正晞激动地抓住萧正则双手，“七哥，不，陛下，臣弟求见此工匠，求陛下怜臣求知若饥，允臣一见。”

萧正则苦笑，按住萧正晞晞的手，“小九莫急，那人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