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春色 第28章 试探

柳桃溪眉头紧锁看向小吏：“为何不叫他说完？”

“他这些话重复说过很多遍了。”主官指向一旁的酒馆老板，“而且就算我们不阻拦，等他说完酒馆老板也会扑上去掐他。”

酒馆老板一脸阴翳，发红的双眼无神的盯着面前的地板：“是他胡说！我儿子那么好，怎么会是我儿子指使他换了我们家的钱？我的钱不就是我儿子的钱？明明是他！是他看我儿子死了死无对证，才把事情全推到我儿子身上！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掐他又怎么了，掐死才好呢！”

眼看酒馆老板越说越恨，又往那男子身上扑去，主官赶紧拍桌子，让手下把他们拉开。

闹剧结束，柳桃溪抬头问主官：“那大人，是想要民女怎么帮忙？”

判案可不是柳桃溪的强项，并且她觉得，这个案子也没有到难判断的地步，非要说的话，是酒楼老板和这些平民的愤怒难以接受真相。

主官眯了眯眼，转而介绍起他身侧的那位老妇，特地强调了她的工作也是辨认笔迹。

柳桃溪立马行礼以表尊敬，那老妇也回一礼，道：“惭愧，我不比姑娘，虽能辨识字迹，却是讲不出个道理来，难以服众。”

原来如此。

柳桃溪明白了意思，微笑道：“我明白了，主官是希望我出庭，将此事盖棺定论。”

她目光沉静，直视主官，主官也不遮掩，笑道：“柳姑娘，难道现在，不是你有求于我？”

目光交接，两人都是心领神会。

柳桃溪低下身子，主动示弱接受：“那就麻烦主管大人，出庭时叫我了。”

半盏茶后，那官员跟主官述完职，带着柳桃溪往外走。他边走边安慰道：“没事，出庭那会儿我跟在你旁边，那些百姓不敢来推搡你的。”

这官员虽然比不上提刑司主官这个一把手，但也是只次他一级的五品官，百姓多少还是不敢凑上来的。有他挡在柳桃溪身前，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而且他在一旁听了许久，怎会不懂柳桃溪和他主官的话里有话，一边为主官的城府和反应能力惊呆，一边又对柳桃溪多了几分认同和羞愧。

认同是认同柳桃溪的聪明，羞愧是没想到柳桃溪真的选择出庭。

不过现在想来，只怕是连让柳桃溪撞见这些事，都是主官的刻意安排。

柳桃溪点头微笑：“我明白的，提刑司大人是想试试我。”

闻言，官员犹豫着还是替主官辩解道：“其实我们主官人一直不错的，平日并不这样，他挺维护我们的。你也注意到他身边那个老妇了吧，她原先可是八年前……刘济的糟糠妻。”

讲到后半句，官员声音都低了下去。

刘济？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柳桃溪顿时停住脚步看向官员，官员则继续解释：“就是八年前那个科举做弊的，说来奇怪的很，刘济就是个平头百姓，他妻子更是个普通人，也不知道哪来的钱买通考官，我们后来问她，她也什么都答不上来，只说我们主官心善，没叫他们一块跟着刘济流放。”

还有这样的事？

柳桃溪在心里几番思量，侧头问道：“那位老妇平日住在哪？我想去见见她。”

“她？她在外头没地方住，平日就在提刑司里做些洒扫。姑娘你找她做什么？”

柳桃溪道：“我听主官大人说她也能辨认笔迹，我自然要同她交流一下。”

官员点头：“那行，她平日就住在提刑司里，我直接带你去。”

说罢，官员提速，带着柳桃溪来到了一处隐蔽性极强的小屋。

柳桃溪对这里的第一感觉，就是旧。

陈旧的木板被当做了门，外面地上放的水桶，边缘也裂开一条条缝，那老妇就坐在边上，双手在水桶里洗着衣服。

“大人？”她眯着眼睛出声问道：“我们不是才见过？”

“是柳姑娘想来找你交流一下，现在方便吧?”

“方便方便。”老妇是个利索人，听罢站起身来招呼柳桃溪进屋。

等进了屋，柳桃溪想办法把官员支了出去。交流了一些笔迹鉴定的东西，很快就拉话常，问起八年前的事。

一听到八年，老妇看过来的眼神都有些不对。柳桃溪心里有些紧张，极力维护着表面的平静。

“我丈夫没有舞弊。”老妇看着她好一会才讲道，“开始是有人在考试的人里头传消息，说花钱就能提前知道考试的题，可我们没有那个钱。”

“后来我丈夫出事，也不知怎的，一夜之间他们就都被定了罪，连同数位官员一起落马，杀头的杀头，抄家的抄家，我和儿子打算去敲鼓鸣冤，却被官兵围得死死的，后来没办法，主官大人借着调察的由头把我们带走了，却也不让我们去击鼓鸣冤。我们当时还不明白，后来才发现，上头说是科举换卷要彻查，可那些买了试题的人都毫发无伤，反而是没钱的平民百姓被扣了舞弊的帽子。”

“连主官大人也觉得不对劲，说是朝廷上的文官都被下了大把大把的罪责，却是连调查的时间也不给，连太子殿下也被好一顿责罚，一时间人人自危，全任由拿着皇上宝剑的斩佞官到处指认罪责……”

说到此处，她似乎心有余悸。而柳桃溪抓住了“斩佞官”这个词，小心问道：“这斩佞官，又是怎么一说？”

“他好像就是揭露春闱舞弊的那个人。”老妇努力回忆着，“也不知道他和皇上怎么说的，反正最后当上了吏部的头头，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宠臣。至于其他人，就惨喽，尤其是当初管誊录卷子的官，据说是直接赶出去了，一辈子也不能回来……”

“我丈夫……我丈夫的文章先前就被说过才学广阔，独到深刻，不说前三甲起码也该是进士及第，却因为这不明所以的闹剧被杖责驱逐……他本就好面子，不消多久就郁急而终……”

她们这一聊聊到了傍晚，等柳桃溪出来时，门外的人已经换成了主官大人。

柳桃溪心里一沉，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是坠落到了谷底。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能是什么意思呢？

“聊完了？”主官大人看着柳桃溪微笑，“还以为你们会聊更久呢。毕竟这中间的事儿是太多了。”

“大人知道我的身份，一直知道，对吗？”柳桃溪不想听主官继续卖关子，现在她心里正是满目疮痍，故而语气已经带了一丝沙哑的疲倦。

主官看着柳桃溪这样，竟有一丝不忍心。

“之前只是怀疑，毕竟一个女修复师，数年在外不来京城，一来京城就名声鹊起，给别人修复东西却分文不取的只求来提刑司查案？这太奇怪了不是吗？这次我让老李故意跟你提刘济，就是想确认一下。”

这个柳桃溪行迹可疑身份成迷，根据之前的卷宗来看，第一次在桃李县出现就是在七八年前。再加上她独特的气质，怎么看都像是京城人。可不就只能和这件大事联系到一起了？

当然，如果柳桃溪没有因此来找老妇，那他就当自己猜测有误，眼前的就是个普普通通想崭露头角的修复师。但如果柳桃溪真的来找刘济的妻子，那他就可以确定了。

他当年带领官兵处理了所有的官员，对这些人家里的构成熟悉，思来想去能对上年龄的官员家眷并不多，陶家小女算是印象最深的一个。

“那你现在试出来了。”柳桃溪想通后凄然一笑，坦然道，“要杀要剐，随便你吧。”

主官有些错愕：“你怎么会这样想？”

这反应同样让柳桃溪有些不懂。她问道：“当年大人抄的家，宣的圣旨，难道说的不是永世不得回京吗？我现在承认，我抗旨了。”

你难道不该抓我吗？

柳桃溪盯着主官，用眼睛把后半句讲了出来。

主官摇头：“那是你父亲，祸不及妻儿，你不必如此的。”

祸不及妻儿？

柳桃溪听得想笑，仰面让泪水回流，而身后的门也被推开，老妇就站在黑暗里露出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

也对，她不就是刘济的妻子？

柳桃溪莫名生出了怨憎，回身把老妇拉了出来，喊道：“你运气怎么这么好？”

主官和老妇都是一脸迷茫的看着柳桃溪发红的眼眶，尤其是老妇，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柳桃溪近乎狰狞的面孔，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着：“姑娘你怎么了？”

怎么了……她也想知道她怎么了。

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柳桃溪的手在发抖，松了力气，连老妇胸口的衣领都拉不住。

而主官注意到这里，发现柳桃溪很快冷静下来了，立马靠近过来道：“孩子，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但是你们一家毕竟都还活着，这世道在哪儿过日子不是过？而且这件事情牵涉太多，靠你们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还是就此罢手吧。”

柳桃溪听得想笑，把老妇胸口的衣领平了平，用着近乎鬼魅一样的声音道：“到现在你还觉得，我们都还活着？”

“当初的圣旨是把你们驱逐出京城，没有其他。”主官不明所以继续道：“我给你们留了财物，虽然少了点，但是是能撑一段日子的。”

他目光恳切，看可怜人的目光和多年前他面对父亲一样真挚。柳桃溪盯着他半晌，发现主官真的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她只能用近乎虚无的目光看着他，飘飘忽忽的讲道：“那些东西，根本没用上。”

“当年我们出京城不到两里，就在郊外的野桃林遇到了大批杀手，除了我，都死了。”

“主官大人，你让我放弃？”

柳桃溪冷下脸，宛如煞神一样目光炯炯宛如刀锋，用着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慢悠悠的道：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觉得我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