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贺家的后院在显得格外安静,在后院的角落,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某个人毫不掩饰的笑声。
“噗哈哈哈。”得知了缘由的雪枝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奏你竟然一直把千世当成女孩子!天啊,这都多少年了,你一点儿都没发现吗?”
奏的脸涨得通红,坐在回廊边缘,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即便之前在千世温柔的笑容下他的尴尬与奔溃消散了不少,可是当雪枝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尴尬的,甚至还有点儿不服气。
“可是。”奏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间传来,“千世这个名字怎么听都像女孩子吧?而且……小时候明明就是女孩子。”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但语气里的委屈和不甘却很明显。
小时候的千世真的非常漂亮,长长的头发,穿着漂亮的和服,拥有人偶般可爱的面孔。
雪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在奏身边坐下。
她穿着深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比奏大六岁,从小就以捉弄这个最小的堂弟为乐,当然,是没有恶意的。
“千世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雪枝“好心”地为自己的小堂弟解释,但语气里还是掩不住笑意,“因为千世小时候身体不好嘛,所以爷爷给千世取了‘千世’这个像女孩子的名字,还把他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说是好骗过鬼差。”
奏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奏:“骗过鬼差?”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嗯哼。”雪枝点头,一脸我很懂的得意表情,“而且在男孩子十三岁之前,把他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以保佑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是以前就有的一种风俗哦。虽然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但有些老一辈的人还信这个。”
虽然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千世时,也误以为她是女孩子,把他当作妹妹。当然,这种事她是不会告诉奏的,至少不会主动说。
“这是爷爷的意思啦。”雪枝耸耸肩,“虽然我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但在这件事上,爷爷的态度确实格外坚决,所以千世小时候很多时候都是女孩子打扮。”
奏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祖父那张布满皱纹但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想起夏夜里祖父摇着团扇,用那种神秘的语气讲各种禁忌和传说。
爷爷,你这是在坑孙子啊。奏内心抓狂。
“我……我又不知道。”奏仍然嘴硬,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好啦,好啦,这种事情没关系啦。”
温和的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千世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三杯麦茶,他把托盘放在两人中间,然后在奏的另一侧坐下。
“哥哥,还是姐姐,都没什么区别。”千世看向奏,白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我还是我,对吧?”
奏看着那张脸。
金色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千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皮肤很白,黑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那张脸依然漂亮得有些过分。
奏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因为不好意思。
“千世,你别太宠他了。”雪枝叹气,端起一杯麦茶喝了一口,“这话怎么听都是偏向奏那边的嘛。”
雪枝无奈。
从小就是这样,千世对奏永远都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当奏还小的时候,像个野猴子一样在院子里疯跑,爬树、挖土、捉虫子,把自己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千世从来不会生气,他会默默地把奏弄脏的衣服洗干净,然后在奏玩累了的时候,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点心和茶。
嘛……虽然千世对其他兄弟姐妹也是一副好脾气就是了,而且千世生得漂亮,加上小时候那身女孩子的打扮,也难怪奏会一直误会。
千世正跟奏说着话,声音很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的目光柔和,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午后的阳光洒在回廊上,为少年镀上一层温暖的浅金色,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雪枝托着下巴,看着他们俩。
如果千世是女孩子的话……她忍不住在脑子里想象起来。
那应该会像小时候那样留着长长的头发,乌黑顺滑,会穿着浅粉色女式和服,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走路的时候步子会很轻,说话的声音会比现在更柔一些……
如果千世是女孩子的话,绝对是不愁嫁的那一类。长得漂亮,成绩优秀,脾气还好,温柔又有耐心,还会做家务,厨艺也不错。
这样的千世,肯定会是很受欢迎的那一种类型,大概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她,给她写情书,在放学路上等她。说不定千世可能会害羞,会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然后来找她这个姐姐商量……
“噗。”雪枝忍不住笑出声。
“雪枝姐?”奏转过头看她,一脸疑惑。
“没什么,没什么。”雪枝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她看向千世,千世也转过头看她,眨了眨眼,似乎在问“怎么了”。
雪枝摇摇头,端起麦茶又喝了一口。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真的笑出来的。
“千世,可以过来帮我一下吗?”
奏的母亲友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好的,友子阿姨。”千世应声站起来,对奏和雪枝说,“那我先过去了。小奏,你……”
“我没事。”奏闷闷地说,但抬起头时还是补了一句,“谢谢你,千世……哥。”
最后那个“哥”字说得有点别扭。
千世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客气。”
千世离开后,回廊上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那隐约的诵经声。
雪枝看着奏。
奏还抱着膝盖,但脸已经从臂弯里抬起来了,正盯着庭院里的梅树发呆,他的侧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但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变得清晰。
再过几年,应该会长成一个不错的男孩子吧。雪枝想。
“还难过?”雪枝问,声音放轻了些。
奏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也不是难过……”他嘟囔道,“就是……觉得有点丢脸,还有……有点……失落。”
雪枝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正常啦,毕竟暗恋了那么久。”
“雪枝姐!”奏的脸又红了。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再提了,这绝对是他的黑历史!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雪枝笑着收回手,“不过说真的,千世是男生这件事,你真的完全没察觉到吗?一点怀疑都没有?”
奏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有几次觉得有点奇怪。”他小声说,“比如千世……哥的力气很大,八岁的时候他就能轻松把我抱起来,还有他的声音,虽然很温柔,但仔细听的话,和女孩子的声线还是不一样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有一次夏天,我们去河边玩,千世哥穿着浴衣,就是那种很薄的棉质浴衣,玩水的时候湿了,贴在身上,我能看到一点胸口的轮廓,是平的。”
雪枝听到这个差点把嘴里的麦茶喷出来。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啊!”她笑得肩膀直抖。
“不是故意看的!”奏的脸红了,“是、是不小心看到的!而且那时候我以为……我以为千世姐只是……发育得比较晚……”
他说不下去了,越说越丢脸了,只能又把脸埋进臂弯里。
雪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好不容易才止住笑。
“好了好了,不笑了。”她说,但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那之后呢?你就没再怀疑过?”
“怀疑过。”奏的声音闷闷的,“但每次怀疑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千世……哥穿和服的样子,想起他温柔的笑容,想起他给我讲故事的声音……然后就会觉得,这么漂亮温柔的人,怎么可能是男孩子呢?”
雪枝的笑容淡了些,变成一种更柔和的表情,还掺杂着一点无奈。
她伸手揉了揉奏的头发,奏的头发很软,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她和千世身后跑的小不点一样。
“傻。”她轻声说。
奏没有反驳。
阳光渐渐西斜,在回廊上投下更长的影子。灵堂的诵经声停了,隐约传来人们走动和说话的声音。
“对了。”雪枝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千世小时候给你讲过故事?都讲什么故事?”
奏抬起头,想了想。
“很多啊。“奏想了一下,说,“有狐狸娶亲的故事,有河童的故事,有雪女的故事……还有各种禁忌,比如盂兰盆节不要半夜照镜子,不要在头发没干的时候睡觉,不要在晚上晒衣服……应该是爷爷教他的吧。”
“这样啊。”雪枝若有所思。
她当然记得祖父,祖父加贺森一郎是个小说家,写的故事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小时候她也常听祖父讲故事,但更多的是一些普通的童话和传说。
“雪枝姐。”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
“嗯?”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吗?”
雪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奏,奏的表情很认真,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奏摇摇头,“就是有时候,会有种奇怪的感觉。比如经过某些地方的时候,会觉得特别冷,或者特别热,或者有时候,会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但转过头又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千世哥讲故事的时候,我也会有这种感觉,好像那些故事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雪枝看着奏,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学民俗学时老师说过的话:有些人对“那种东西”特别敏感。他们能感觉到常人感觉不到的气息,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这种人通常被称为“灵感强大”或者“灵媒体质”。
奏的说法和老师说的很像。
“我不知道。”雪枝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如果你有那种感觉,就多注意一点。有些地方,能不去就尽量不去。有些事,能不做就尽量不做。”
奏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困惑。
“不过。”雪枝忽然笑起来,拍了拍奏的背,“别想太多啦。就算有妖怪,它们也不会随便招惹人的。而且......”
她眨眨眼,表情带着点促狭。
“你不是有千世吗?千世小时候可是被爷爷特别‘祝福’过的,有他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啦。”
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说得也是。”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老宅庭院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晕开。
千世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回廊的另一端朝他们招手。
“小奏,雪枝姐,晚饭准备好了。”
“来了。”雪枝应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奏也站起来。
他看着千世,千世站在那里,那张脸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柔和。
还是那么好看。奏想。
只是不再是千世表姐了,是千世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胸腔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好像轻了一些。
“走吧。”雪枝拍拍他的肩。
奏:“嗯。”
奏朝千世走去,千世看着他走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友子阿姨做了你喜欢的炸虾。”千世说。
“真的?”奏的眼睛亮了起来。
千世笑着:“嗯,你不是喜欢这个嘛。”
奏看着千世,忽然觉得,性别什么的,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千世还是千世。还是那个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对他温柔地笑,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的千世。
只是从姐姐变成了哥哥而已。
只是这样,仅是这样。
“谢谢。”奏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千世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
“不客气。”
他们并肩往屋里走去,雪枝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带着笑。
也许这样也不错。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