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感冒,赵旌越足足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星期才好。
王少芳心疼孙女,每天忙前忙后给她煮一大堆药材煲食补,赵旌越不想浪费姨婆心意,照单全收,因此养病期间气色反而好了不少。
倒不是那场雨的威力有多大,她这是职业病积劳成疾的缘故,感冒发烧不过是导火索。
赵旌越感慨,教师这个职业表面光鲜,背地里承受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压力。一节课站下来不仅腰酸背痛、口干舌燥,课后修改作业还常常被学生气到。
偏偏小学生个个是家长的心头宝,打骂不得,晚上下班回家还得抽空回复家长的消息,实在心力交瘁。
不过三年下来,跟着学生一点点成长,那种成就感和满足感却又是其他东西无法比拟的。不管怎么说,路是自己选的,只能坚定走下去。
“团团,来,把这个喝了,山药茯苓老鸭汤,健脾养胃的。”王少芳端着餐盘进了房间。
赵旌越赶紧下床迎上去,“哎呀,姨婆,您怎么又煮了一锅汤,我才刚喝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吃不下了。”
王少芳被带到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看碗里的鸭汤又看看她,说,“那都两个小时前了,快,趁热喝。”
赵旌越没法,捂着还没消下去的小肚子咕噜咕噜灌完,然后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长袖防晒衣穿上。
“姨婆,我去湖边逛逛,今天的鸭蛋还没收呢,天气这么热,会坏的。”说完拿起斗笠就溜出门了。
老太太跟在身后喊,“哎,团团,你感冒还没好,别去湖边吹风啊!”
赵旌越的声音隔着条巷子远远传来,“我没事,我好啦!”
“这孩子!”
赵旌越哭笑不得,她不能不好,要是再这么躺下去,指不定要胖二十斤,还会连累她老人家无时无刻不操心。
盛夏的下午,三四点钟,日头还很足,置身室外宛如置身蒸笼,没等赵旌越走到湖边已经出了一身大汗,不过人倒是精神不少。
她先去产蛋区把鸭蛋收了,瞄了眼湖面还来不及细看,就被湖面的白光刺得猛地收回了视线,后悔没把墨镜带出来了。
她拎着饲料,走到树荫下把竖放的竹筏放平拖到岸边,站上去,再撑着竹竿向湖中央划去。
湖面四处稀稀拉拉散落着几十只鸭子,她慢慢靠近停稳,然后用瓢把玉米粒向两侧扇形抛散。喂完鸭子,开始清理只隔了一个晚上又疯狂生长的水草。
这曾经是王少芳的日常。
早年,王少芳为了养活祖孙俩,靠养殖湖鸭为生。那时候养的鸭子有几百只,喂养、收蛋、清理杂物、防蚊虫、治病鸭、卖鸭苗,全被她一个人大包大揽下来。
后来,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力不从心,鸭子越养越少,如今只剩几十只,养殖压力小了,贩卖鸭子的生意也变成了供给两人的口粮。
这两年老太太腿脚不好,赵旌越提议把鸭子全卖了,但老太太没同意,她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太长,养养鸭子,也能消磨消磨时光。
于是这几十只鸭子就留了下来。
清理完水草,解救了几只被水草缠住脚的笨鸭子,赵旌越撑着细长的竹竿划回了岸边。
太阳西斜,热气渐渐退散,她坐在树荫下,边扇风纳凉边看黄佳佳发来的信息。
“旌旌,你看新闻没!最近那个传的沸沸扬扬的博远集团的私生子,我认识啊!”
赵旌越一愣,佳佳认识左砺衡?
那天左砺衡打来电话她没接到,等她醒了再打回去,两人没聊几句就挂了。
电话里的左砺衡似乎情绪不高,她也不便多打扰。至于网上的新闻,真真假假,充斥着对左砺衡所谓私生子的恶意揣测,她直觉不信,没再关注,自然知道的八卦不如黄佳佳多。
“是啊!你还记得我高中换到新学校,我的同桌弟弟口中那个被霸凌的国际学校的同学,就是他呀!”
好像是听她提起过这件事,但那都快十年前了,他小时候还被霸凌过?
“我身边居然有人认识博远集团的二代,太不真实了!不行不行,我得再去问问我同学,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内幕!等我的情报!”
赵旌越看着再没声息的手机发了会呆。
虽然和那人认识不长,但几次相处中,她能感觉到他正直真诚的一面,所以并不反感和他来往,但也仅止于此。
萍水相逢,最好的结局是相忘于江湖。
她拍拍屁股,锁了窝棚的门拎着收好的鸭蛋踏着夕阳回家了。
然而,命运总喜欢跟人开玩笑,当你以为不过只是片面之缘的人,突然某一天又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带着明晃晃的暗示,你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赵旌越目瞪口呆地看着狼狈倒在自家门口的男人,眼神从他层层包裹着石膏的腿到墙边的拐杖,再到他孱弱的侧脸,足足愣了好一会。
久到左砺衡察觉了异样,他昂起头,望向背光站着的她,扬起一个虚弱的笑脸,“我没地方去了,你能收留我吗?”
如果问赵旌越,遇见生命中的那个人时脑海里是否会响起某些类似命定般的背景音乐,那么她的答案是,没有,根本没有。
此刻她脑海里冒出种种猜测,不管他是不是左家的私生子,以他的条件,住哪里不行,为什么回到这个山沟沟来投奔她?还是说,这是个骗局,他想讹上她?!
左砺衡大概感觉到她的为难,轻轻叹了口气,摸索着地板和墙面颤悠悠站起身,架上拐杖向前一步,“对不起,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你就当我说胡话吧,我走了。”
还没走出两步,隔壁章老三推着三蹦子出来,看见他疑惑道,“小伙子,这就走了?你不是来找旌越的吗?她还没从鸭塘回来吗?不应该啊,都这个点了……”想想刚才从镇上把他捎回来赚了一百,又说,“要不我载你去看看?”
左砺衡无奈一笑,随后状似不经意地侧了侧身,章老三便看见了身后的赵旌越,“哟!旌越不是在这呢嘛,姑娘,你怎么站老半天也不出声,吓到你叔了,呵呵……”
两人都没出声,气氛莫名尴尬,章老三后知后觉,又看向左砺衡,提议道,“你要是走的话,我还捎你一趟……”
这时一旁的赵旌越终于开口了,“三叔,你先走吧,我有话跟他说。”
“……哦。”章老三纳闷地挠挠头,一百块没了,哎,还是出去干活吧。
三蹦子消失在巷口,左砺衡紧接着进了王家院子。
赵旌越把院子里的鸡赶进鸡舍,走到压水井边上打水洗手。井水清凉,混合着一股被阳光暴晒后的铁锈味。
“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能让他大老远跑来她这个三四线小县城求收留,难不成网上的爆料让他真的成了家族弃子,被放逐了?
左砺衡肯定了她的猜测,自嘲一笑,“现在没人想看见我,那里……也不是我的家。”
这落寞的语气,这受伤的神情,那么熟悉,莫名激起了赵旌越的隐痛,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团团,是你在院子里吗?”王少芳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赵旌越回神,偏头应了一句,“姨婆,是我,我回来了。”
她咬唇走到左砺衡面前,“你要留下可以,但我得先征求我家人的意见,如果她不同意……”
左砺衡知道这事成了一半,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当然。”
赵旌越被这笑容晃了眼睛,张了张嘴才说,“边上有椅子,你坐会。”
“好。对了……”
“什么?”赵旌越脚步一顿。
“住在这期间我会按照市场价格支付看护费用、住宿费和伙食费,不过你们不用照顾我,我只是需要一个住的地方,其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
厨房里,老太太在择菜,见赵旌越进来嗔怪道,“怎么回来这么晚?感冒没好就敢乱跑。”
“我都好啦,就您觉得我弱不禁风的。”赵旌越乖巧地笑笑,挨到老太太身旁帮着一起择菜。
祖孙俩闲话家常,过了会赵旌越才迟疑着开口,“姨婆……我朋友腿摔伤了家里没人照顾,我能不能让他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老太太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来嘛,家里有空房间,住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哪一个朋友?我见过吗?”
“您当然见过。”
等赵旌越把人扶进家门,老太太才知道孙女刚才那个怪异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姨婆,您好,感谢您收留我,这段时间要叨扰你们了。”左砺衡拄着拐杖吃力道。
“哟?小伙子,是你啊?”王少芳十分吃惊,“你这腿怎么伤的?快快,坐到沙发上去。”说着偷偷瞪了一眼自家孙女,这是怎么回事?
赵旌越俏皮地对她笑笑,然后把人往楼梯口带,“没事姨婆,我先扶他上楼,他得睡会。”
左砺衡腿伤未愈就辗转两地,来到云雾村可以说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会快要支撑不住了。
眼见着孙女要把人往二楼带,老太太赶紧拦道,“他腿伤了住一楼不是更方便吗?”再说,家里没电梯,这要怎么上去?
赵旌越蹲到左砺衡面前,“我背他上去。”
“啊?”左砺衡和老太太齐齐惊讶出声。
赵旌越不以为意,“等你一拐一拐上楼天都黑了,别废话了,快上来!”
既然孙女发话了,老太太只能照做,她扶着左砺衡往赵旌越背上去,“小伙子,那就听团团的吧。”
左砺衡看着面前女孩子的背,进退两难。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让女生背自己上楼?
还在愣神的当口,赵旌越已经更干脆地把人拽到背上,三下五除二把人背了上去。
不过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赵旌越靠着床架微微喘气,“你休息会,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待会饭做好了我给你送上来。”
左砺衡尤在震惊中,愣愣应了一声,“……好。”想了想,还是有点担心,“你还好吗?”
赵旌越浑不在意,从床头柜抽了张纸巾点了点他冒冷汗的额头,“擦擦。其他的生活用品我家里没有新的,等吃完饭我去镇上买。”
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径直下了楼。
一趟下来出了不少汗,她到厨房找水喝,对身后亦步亦趋的王少芳解释,“出了点事故,人暂时住我们家休养。”
王少芳不玩智能手机,消息渠道更加闭塞,但她也不是没有分辨能力,如果是一般的朋友帮了也就帮了,但这么大个男人住进家里,即使他曾经帮过忙,也不能贸然就住进来啊。村里的人最爱搬弄是非,她担心赵旌越的名声。
赵旌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帮人还需要考虑性别吗?
不过,她知道王少芳片刻的迟疑是因为什么,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一部分实情。
王少芳听完,叹了口气,“不管爹妈对还是错,至少孩子是无辜的。”
这算是接受他住在家里的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