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 第9章 登堂入室

早五点钟的兰岗上站菜市场繁杂喧嚣，一个高大男人提着几大袋采买到的新鲜食材，艰难挤进人群流连于各式摊贩间，袋里有只新抢的鳙鱼头正冒着鲜活的腥气，他盯紧前方蔬菜摊上摆的光泽鲜艳的长青椒和手工白豆腐，生怕迟到一步它们就被识货的老居民抢购一空。

摊主们都认识男人，但很少见他公鸡没打鸣就亲自来赶趟，男人一一回应他们的寒暄，这番突然隆重得像要做一桌大菜的架势，什么大藕山药西芹柿果黄牛肉海蜇皮，都是因为家里来了敷衍招待不得的贵客。

唐衷下了夜场在小情那补了两个半囫囵觉，醒时哈着酒气还很浓，他只好简单捯拾一下叫辆出租，扎进CBD附近的大商场大买特买，仗着陆冬迎给他会员卡就选了十来套品牌秋装，搭地铁逆着早通勤乘至兰岗上站，暴发户似的走着模特步到达市三院住院楼925病房。方嫘在等陆冬迎签字办出院手续，她昨晚值二线，打算早上交完班查房后约人去看合租房。

“艹，你头型挺别致。”陆冬迎看见唐衷后脑勺明显睡岔的发型，嘲笑，一副肾虚样想必昨晚又鬼混了。他接过琳琅的手提袋开始翻，越翻脸越黑，五颜六色的薄针织花衬衫黑白棉裤小白鞋，这tm能穿吗：“什么品味？”

“你不懂，这叫纯情男高小白花，男人都爱吃这套。”唐衷以过来人的口吻对陆冬迎耳语，不让方嫘听，陆冬迎用眼神刀他，劝人离自己远一点。

出院的大日子，一定要挑个红红火火的颜色穿。陆冬迎换上那套假两件的红色长袖薄毛衫，搭配白裤小白鞋，还真有学院风的青春活力，方嫘也觉得新鲜好看，唐衷则占便宜点评：“啧啧啧，这回保准没问题，再戴个盖头就能嫁了，我的好学弟。”

砂锅里炖着鱼头豆腐汤，鲜香很快飘满铺面溢出到城中村的巷口，刘长杰让蔡阿婆帮忙挽好袖子，穿戴围裙站在厨台边上烹炒，早些年他做过不少红白事的流水席主厨，熟悉怎么高效出锅数十道菜，早间的过路上班族路过皆回头，平时吃他家粉面快餐的熟客还问他：“老板这是准备恢复营业了吗，想你家小炒很久了。”刘长杰欢了，说会尽快。

忙活一阵，蔡阿婆的孙子陈赋骑着外卖电车回来了，汤粉铺的顾客群有早餐配送的服务，陈赋是附近兰岗二十六中的走读高中生，每日清早会花三四十分钟给他帮忙，赚些兼职钱当生活费。陈赋个头窜得跟刘长杰不相上下，食量自然不会少，刘长杰招呼他坐下吃完早餐再上学，经典的瘦肉砂锅汤河粉，刘长杰还多给他卧了一个鸡蛋。

陈赋看见旁桌上摆放的精致菜品，问：“刘大哥，今天是什么日子，好丰盛。”

刘长杰这头热火朝天：“啊，有朋友要来，临中午学校要是方便你就回来一起吃呗，人多热闹。”

陈赋从没见过刘长杰有什么往来的朋友，这阵子只有王阿姨在店里嚷着给他刘大哥介绍乡媳妇，该不会是……刘大哥这幅兴奋期盼的神情，真跟相亲成了一般。他快速清空员工早餐，对刘长杰说：“好，我中午要回来吃饭。”

刘长杰对着陈赋跑出巷子的背影摇摇头，这老弟做啥都横冲直撞的。他抬手嗅了嗅身上香油调料的油烟味，去接陆冬迎的话绝对是要再换套衣服的，不能邋邋遢遢地去。

“你打算从医院集体宿舍搬出去，怎么不跟我妈说一声，说不定就不用和别人合租挤一间屋。”唐衷听方嫘说起看合租房的事，问。方嫘自考到崇城读医便颇受唐家照顾，既然已经规培也应该独立了，她自然不会跟真心待她的表哥说客气话，就解释说和个合眼缘的女孩租个二居室既有独立空间，省钱还能相互照应。

唐衷看了眼方嫘给的房子配置，顺带问了问陆冬迎租的那间，对藏在老城区的旧式小洋楼很感兴趣，便提议等会儿一起过去瞧瞧，要是合适就让方嫘租同一栋楼的，以后见面方便。

“阿迎租的这套内部居然还不错，坐北朝南有阳光，就是没电梯。所以你到底要住多久，用不用我给你添置点生活用品。”唐衷划拉着陆冬迎拍的图，随口问，因为陆冬迎现在还不适宜到市繁华中心抛头露面。他往前翻，看见一组新照片。

“病号服？这是看病记录片啊？还有抱的什么……”

陆冬迎一把夺回手机，不接这茬：“你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以后没叫你就别往这边走了，也少招摇。”

“唉，嫁出去的学弟泼出去的水。”

两人这会儿都没啥正事，时间是人往椅子上一坐就很快溜走的东西，等到刘长杰时唐衷已经扎在陆冬迎的病床上睡到流口水。刘长杰一套灰蓝色运动服穿得干练清爽，拿着一束粉百合站在病房外，见屋里有唐律师和方医生，有些拘谨，没直接进去。

陆冬迎朝他弯眼睛微笑，转身去喊唐律师起来。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陆冬迎睡过的床褥里，陆冬迎就半跪在床沿上连拉带拽将其弄醒，唐律师定睛一看醒了神，埋怨阿迎打扰自己补觉，发现门口有人，才不慌不忙整理自己蹭乱的西服，正经问好：“刘先生，阿迎将情况都说清楚了，既然他信你，那以后就拜托你替我们多照顾他。”

刘长杰一脸被委以重任的受宠若惊，他回握唐律师伸出来的手，一解先前的误会和不愉快，他保证：“还要感谢唐律师，你和冬迎帮了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的好，往后我一定全心全力对他。”

刘长杰脑子活络了一夜，他拿出那支所谓的好运符时，心里的空泛被和陆冬迎这些时日的记忆填满，他当时激动到误按了视频通话，陆冬迎已经躺下，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里松懈迷朦地和他对望。

刘长杰问“好事”是不是跟他有关，陆冬迎没有否认，原来是他听完刘长杰的苦恼后，托唐律师这边的关系提点了溪泷公安局一番，至于搜索效率提高后真等到这样令人振奋的结果，拼运气的成分很大，陆冬迎仍谦虚地说是他的福气该如此。

他与陆冬迎素未谋面还在理论上结过梁子，陆冬迎能做到这个份上，简直颠覆他以往三十六年对官家的认知。

方嫘眼尖：“刘护工给陆哥带了花？”

刘长杰才知道方医生跟陆冬迎和唐律师认识，正感叹这世界真够巧的，陆冬迎接过他养的百合，小心护在怀里，穿红色便服的陆冬迎有种知性的柔软，那张玲珑的脸和花瓣相衬，像行走的古典肖像画。

四人出了医院，由刘长杰领头走回铺子，也许是三个年轻人外形气质都十分打眼，路上行人不少盯着他们看的。

陆冬迎和唐律师的关系真的很好，两人并排走，唐律师的手搭到陆冬迎肩上，全程有说有笑。刘长杰偶尔回头看人有没有跟紧，和方医生视线触到，方医生就礼貌看他，露出无奈的调侃神色，他尴尬把头转正，一段破路走得可谓是如芒在背。

王殊女早立在巷口迎接，她远远看见人来就咧开了嘴，房东大姨一贯关注汤粉铺，听早上开灶乒乓响的动静她就知道今天不简单，老姐妹俩像媳妇回门一样热情接待了几位贵人，阿婆们也很开心，临中午外卖平台的接单通道也关了，一屋人热热闹闹落座在拼起的大方桌边上，像在吃团圆的家宴。

刘长杰给他们互相介绍，不管人能不能认全，陆冬迎一组三人对铺子环境和饮食都没有介意的倾向，方医生还夸他饭菜弄得好吃：“原来陆哥非要留下来呢，这伙食我都想天天吃到。”

这年头喜事来了也是乱作一锅粥，感谢的话说不完，这头王殊女还通了刘长霖打来的视频通话，聊起吃席在溪泷的家人都表示想念大哥的手艺，她和六岁大的孙子逗趣，叽叽喳喳没完。房东大姨吃爽了，开始打探几个精英的工作和婚嫁情况，准备挖到自己说媒的情报局里当资源，一听都是崇城高尖人才，奉承的话就说不停。

方嫘通了约定的合租室友的电话，由蔡阿婆带路在巷口接到人，年轻的女孩跟着回到铺头，惊喜道：“是你！刘大哥！”

刘长杰陆冬迎唐衷朝方嫘那方向望去，范阿婆给姑娘添新碗筷，刘长杰认出人来，竟是半个月前骑电瓶撞他的姑娘，叫谭媛媛。

陈赋放学跑回来带一头薄汗，进门被这混乱阵仗吓一跳，他环视一圈，不认识的女人有两个，鸭子似的娘炮也有两个。他脸色一沉，直直对刘长杰说：“刘大哥，我回来了。”

唐衷玩味地打量新进来的愣头青，和那个水汪汪望着刘大哥的谭媛媛，手肘暗暗戳了一下陆冬迎，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旁人还以为他好亲近呢。

一顿席吃了许久，气氛未散，唐律师就起身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递给刘长杰：“因为阿迎，有些心意还是要给到，他把你当知己，我这个做发小的就把他交给你了。”

刘长杰成为全场焦点，他不会收下的。房东大姨紧张地看着红包，又看向律师口中的阿迎，此人全程文静又疏离，只专心吃饭，席上都是唐律师和方医生替他开口，她嫉妒的同时也产生了浓厚的疑惑，刘长杰怎么搭上这些公子哥的？

唐衷对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挑起桃花眼，转而向王殊女说：“阿姨，你一定要收下，阿迎留在这边我们才能安心啊。”

王殊女估摸那沓现金的厚度，没含糊就替刘长杰应下了，她是个爽快人，到手的好处才是真鸭子，她将刘长杰推出去，因为陆冬迎说记不清回出租屋的路了，他报了地址，刘长杰只好领人往区中心的几幢小洋楼走，那是难得不邻城中村握手楼的区域，租它估计是不便宜的，光是有阳光租金就得比别的贵上一倍。

陆冬迎护着花，哼哧哼哧带人爬上他租的楼层，唐衷和刘长杰还大袋小袋帮他提着东西呢，他摸索口袋，忽然想起，就算是留在刘长杰家里那套衣服上，都不可能找得到开门钥匙的。

他搬家当晚压根没带出门，现代人谁还不用电子锁？

“……”

谭媛媛跟在方嫘后面打量他们，红色毛衣的帅哥打了几次终于接通房东电话，面色逐渐凝重。

“房东说他正在澳大利亚旅游，要一周后才回来。”

“……”唐衷眯起眼，再次赞叹陆冬迎的演技，局设得可真是连他都快入戏了。

他赶紧带方嫘和那花痴姑娘先下楼，说表妹的住房问题也很严峻，时间太赶了要快去把关。

刘长杰听楼道里下楼的脚步声回荡干净了，才转头，跟陆冬迎面对面。

“哥哥，要不你先收留我几日？”

……

陈赋凑在阿婆堆里帮忙收拾残局，清洗锅碗瓢盆，盯着刘大哥带路离开的方向看。日头阴斜，挂着伤臂的男人右手提了十几个大牌购物袋回来，身后隐约露出一抹移动的红。

“那个人！”

陈赋皱起眉，眼见他们就这样拐进了楼道，他不顾手上还粘着洗洁精的泡沫，**地像个螃蟹冲到偏门，楼道拐角出白色裤子的残影一闪而过，很快灰暗里传出刺喇的铁门声，开了又关。

啪嗒一声，落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