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高考结束,兰岗上站二十六中的高三学子集体解放,随着成绩公布志愿录取通知下发,不少家庭陆续为儿女办起成人礼和升学宴。陈赋和齐义琅都考上了周边二线城市的二本院校,一个报了公安技术类,一个报了护理专业。
“刘大哥竟然要留在北京。”陈赋心不在焉,幸福汤粉铺已经不复当年,待九月开学,铺子就剩奶奶一个人守着,可如何是好?
晚九点收摊,他们留在店内备着明日用的粉条和醋腌椒,方嫘下班照常路过,朝小厨房里叫了一声,齐义琅就把提前打包好的汤粉拎出去给她。方嫘从手提包里拿出两个红包:“听说你们都考了大学,你读的还是护理,就算是我学弟了,这个拿着,一点鼓励。”
“谢谢方嫘姐!”齐义琅不好意思,也大方接过了,回头把陈赋也喊出来,三人聊了几句,就分开回了家。
说起刘大哥离开崇城之后,方嫘和那个叫谭媛媛的姑娘也时常照顾铺子的生意,但后来不知从哪天开始,下班来取餐的就剩方嫘一个了。方嫘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医生,尽管跟陆冬迎沾了些关系,陈赋一开始有些防范她,后面多打了几次招呼,蔡阿婆请教她关于大学填志愿的事,方嫘都比较耐心给了建议,几人就渐渐熟了起来。
房东大姨那次碰到刘长杰后,有段时间天天过来蹲人,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老乔想起都说愣头青糊涂,过后也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前两天去市场又接了条狗崽回来养,这回是只通体玄黑但有两颗白色豆豆眉的土松,摇头晃脑实在可爱得很,老人每天就喝茶听曲,勤给小黑冲奶粉泡稀米粥,自娱自乐也是悠哉悠哉。老肖呆了几天,就得了句“人哪比得上狗灵性”,觉得没趣就走了,又去坐镇那些赚美金的生意。
转眼立秋,陆冬迎藏在一居室里,基本没出过门,早晚天凉,白天贪多空调还得过一次感冒,鼻塞流了半个月鼻水,身上稍微有些不适,就一个电话把在外干活的男人叫回来,几次下来,刘长杰的工作就越来越难找了。
开启所谓的北漂已经两月有余,刘长杰核对完进账和支出,眉头再没舒展过,想过再找个夜班上,可夜里陆冬迎要求更多,还偷关闹钟,经常让他第二天起不来床上工迟到,要不说江山美人难两全呢?夜班这条路也走不通。
“冬迎,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刘长杰有时感觉怪异,为省钱他还是去警局拿回了手机,才跟林晓雨和老乔他们联系上,报完平安,林晓雨说陆冬迎那三百多万的违约欠债确有其事,也会一直帮忙照看他和陆冬迎的东西:“刘大哥放心,我超级喜欢小动物的啦!”
陆冬迎哼哼了两声,等着他处理菠萝,刚切好小块就迫不及待伸手想拿一块吃。刘长杰没听到回答,把他手打开:“别!要先泡盐水。”
菠萝是他昨晚下工经过农贸批发市场时捡漏的,卖剩下的长得有些磕碜,但果肉都还好,便宜十三块七毛五就拿下十颗,够给陆冬迎当零嘴吃上几天。北京物价高,现在他们日子好端端的坏起来,自然比不上在崇城那会儿舒坦,可陆冬迎在吃住上不能被苛待太多,刘长杰尽能力都要给他弄些新鲜玩意解解乏。
“还要泡个二十分钟才能吃,不然剌舌头,也别一下吃太多。我得出门了,午饭放在冰箱了饿就自己热一下,我晚上尽量早回来。”刘长杰想着,还是正事要紧,先凑够月底的房租水电再说。
“喔。”陆冬迎懒懒散散,让开身,刘长杰见他这般,忍住没叹气,好歹性子是绵了些,不会冷不丁开口就净说些扎人的话了。陆冬迎出其不意,一把掏过去,用娴熟的手法逗弄道:“哥,你看你现在,都不会脸红了。”
松手,陆冬迎小小满足了恶趣味似的,不咸不淡放了行:“去吧。哥哥,我等你回来。”
要说陆冬迎是否已经卸下心防准备接纳他,刘长杰知道还任重道远。他还是有些想赶自己走的,只是方式变了,正以一种不作为的态度企图让人自讨没趣。以前用性来敷衍他,现在用性来麻痹他,陆冬迎天生不是会低姿态的人,却开始青涩有如雏兽般伏在他身前为他做那种脏活,每每刘长杰都很矛盾,心里既骇又酸,一边是所爱之人给他打造的温柔乡,一边是百废待兴的现实。
刘长杰如今也偶发焦虑,表现为短期内精神陷入虚无主义的纷繁噪音中,醒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消化那阵空前的无意义感。
他不会问陆冬迎到底爱不爱他、爱多少、至少有爱过吗?不会问的,答案他已经清楚,所以才有焦虑,他们暂时还能住在一起,看似感情有了缓冲期,可若没法寻到突破口去改变现状,迟早都会再次崩盘。
信息时代高速发展的今天,依然有成千上万滞留北京谋生的农民工,为了时薪十五的日结工作早早到劳工市场排起长队,有时挤破头都不一定能被主雇挑中,竞争激烈。
和二十年前不同的是,失业人群的行伍中,年轻人的面孔越来越多,每到秋季大量失业待业的大学毕业生涌入市场,刘长杰人到中年,不但没有储蓄,还要养家还债,夹在两代人中间讨不到多好的出路,现今社会不靠资源人脉属实举步维艰。
这天他被选进冷链仓库当日结装卸工,只要是壮年男人都被抓去当叉车使,冷库潮湿寒冷,刘长杰咬牙坚持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右腿疼得实在受不住,只能提前结了半日工钱,好在也比平时散杂的活领得多,他进药店挑了两张药膏,买完菜就回了家。
晚饭做了道香菇滑鸡,还有简简单单的炒土豆片,端出客厅时朴实的香气飘满屋子,刘长杰又进浴室洗去全身汗味,收拾妥当才进卧室叫人起来吃饭。
陆冬迎很爱睡觉,近来大约是无聊,又迷上了打手机游戏,有些不知节制,但刘长杰就是觉得可爱,便没多管:“冬迎,冬迎?起来吃晚饭了。”
陆冬迎反应两分钟才清醒,他看着男人,约莫是刚发完梦,或是习惯使然,张开手邀他入怀,头抵在刘长杰颈窝蹭了蹭,像只乖巧的小猫,声音还翁翁的:“哥。我刚梦到你了。”
房间内灯光浅暗却温柔,将夜未夜,有人等他归家。“嗯?还都梦到什么?”刘长杰放轻声音答他,柔和地回蹭他的发梢,难得有无关紧要的时候,谈论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梦到——哥哥染了一头黄毛,骑着摩托车,每天就在校门外堵我放学,拉我去网吧通宵,还去酒吧撩妹。结果,妹没撩到,你伤心难过,一不小心喝多了,随便找个小树林就把我这个好学生拖进去给酱酱酿酿了……你不知道,可带感了。”
陆冬迎讲得很慢,又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还哭得好伤心,想,呜呜,哥哥怎么这样!但是不对啊,哥哥这么怂一个人,怎么会当不良青年呢?我就知道我在做梦了。”
“哈哈。哦,然后呢?我染黄毛的话,你觉得帅吗?”刘长杰觉得有趣,见他真的认真对比起来,心里还小小紧张了一把。陆冬迎摇摇头:“丑。特丑,比你现在看着还傻,二不楞的,眼睛还瞎。”
“那,那不可能!你要代入我现在这副模样,应该长得也不算很差吧?冬迎,你说实话!”刘长杰急忙找补,学人家小姑娘努起嘴闹脾气,陆冬迎被逗乐了,恶作剧伸爪子捏住他的嘴,徒留那双大眼睛还眨巴眨巴。
“说不准呢,梦里哥哥来堵我,开口就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多明显的搭讪啊,也不知道跟哪些人也这样过,所以,梦里哥哥给我印象可不怎么好。”
“那你还上我车,跟我去网吧酒吧?还有那什么呃小树林……你是喜欢的吧,嗯?冬迎。”
陆冬迎感受男人呼吸都带着荷尔蒙的炙热气息,下腹那条馋虫又被勾了出来,像喂不饱,芝麻尖儿大小的脑仁里想的都是那档子风花雪月的俗事。陆冬迎懵了懵,心跳有些快,咳一声清了清嗓:“嗯——还行吧,下得去嘴。晚饭吃什么?”
“香菇滑鸡盖饭,炒土豆,给你留了整只大鸡腿。”
“哦。还怪好的呢。”
陆冬迎象征性咬了他一口,翻身起床,同他出去吃饭,把前些年很火的野外求生冒险栏目翻出来就着下饭,冒险家被困深山密林,寻到吃的口味都还挺猎奇的,却吃相很香,莫名催得观众积极响应光盘行动。
后面再打扫打扫卫生,陆冬迎洗澡磨蹭,刘长杰洗完衣服晾起来,沙发上坐一会儿刷了刷社媒上的招聘信息,又帮着他吹头发,好像都没干什么,时间就一溜烟跑到十一点钟。陆冬迎心里瘙痒,奈何也没什么体力干坏事,便催人熄灯躺下。
人在屋里头喊,刘长杰翻出膏帖,就着客厅小夜灯的光给自己右腿贴上,很快小腿那处就鼓鼓热热的了。他把睡裤放下,转头想回房,发现房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人。
陆冬迎站在那里看他。
“好了,去睡觉。”刘长杰如常走了两步,拿碗倒开两杯温水:“还要不要喝水?”
“不了。”陆冬迎说。
忽然又有些同床异梦了,陆冬迎一直没睡着,因为旁边时不时就窸窣弄出一点动静来,或是翻个身,或是移一下手脚,再轻此刻都能被他清晰捕捉到。
要不说寻常夫妻也大有没到七年之痒就分房睡的呢!直到后半夜,大块头才好不容易起了鼾声,跟头死猪一样。
陆冬迎坐了起来,不去洗把脸都没可能入睡,他盯着出租屋有些年头的简陋装潢看了会儿,伸手掀开旁边的一角被子。
肿了。
陆冬迎心口泛酸泛苦。
还骗他干嘛?万一他就是那个赶不走的……万一,这辈子就他了……
不也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