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吉隆坡将近一个月的时候,虎皮青椒和那大王八终于回到我们身边,航司甩来一张单子表彰凭证,嘉奖这对中华田园猫在航仓高空作业、抓捕老鼠的英勇事迹。
从没见过这么蠢的托运。我有点生气,反手将他们投诉上去,得亏这俩猫虫没心没肺的体检健康,要出什么事谁也逃不掉……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出这个国呢?每天按时走进办公室,全公司独一份的拖家带口,没了面子里子,只有股市上蜿蜒曲折的几根红绿线能应付无聊。
要不要加仓?
我现在见不得亏钱,手上持有的账户盈亏失衡,一种坐吃山空的既视感突然浮现。
不能再这样下去。
有时候瘾上来,总想豪赌一把。
“不要。”
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手里拎着打湿的拖把。大约是司真想留住我们,硬生生给他安排了个在公司打杂的岗位,领份差不多的薪水,平日背着两只猫自由进出我的办公室。
我早觉得他不像一开始那样呆愣,或者说,我倒相信他没有坏心,可人蠢到一定境界,他身上许多东西将无法被预测,简言之——不可控。
“为什么?”
“直觉。你以前也说玩股票风险大,很危险,哥不懂你这些理财的东西,但,还是不要做太冒险的决定,选那些走得稳的吧。”
所以说有些人赚不到大钱。但想到呆子那总能误打误撞选对路子的玄学体质,我留了个心眼,看好的那支只多投了九万,他看着我操作,没再说什么。他现在话比以前少,只在床上絮絮叨叨。
有些时候,我看着他,时不时想起在崇城的十年。原本我觉得自己不必在意,很多事情坦白了讲只会徒生事端,也保不齐会介意会争吵,我当然嫌麻烦,以至于刘长杰在别人那儿听了什么、说了什么、最后怎么想,我都选择不去了解。
我不是多信得过他,我是信不过自己。
房子被收回,即便没有他丢丑,也迟早会有这一遭,所以我并不真的怪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在等总有他受不了的那天,就证明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狗屁的永远——检验常用反证法,相比放弃哪个用得称心的床伴,我更想保证自己的正确。
结果,那支股在短暂升过后,因为高层的负面舆情跳水了。
几十年前就用烂的招数,任出台再多法律管控,那些豪门世家也屡试不爽,他们玩上权力游戏,从来都是普通股民遭殃。我默默把账户都清空,暂时听从刘长杰的建议保住现金流。
他今年生日在圣诞后到来,吹灭三根蜡烛就迈进三十八。我前阵子事情太多,身体也不是很好,差点没想起,临时给他封个红包作表示,他笑着收下,转头拿出个礼盒,又送我一套新打的珍珠饰品。
“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国之前。戴上吧,我想着你也在溪泷生活过,知道这些传统,每年就当有个仪式。”
“喔。手链串了金,你从哪打的?”
“一个熟人,也算溪泷来的同乡,在兰岗上南边的物流市场,开珠宝饰品批发的。”
“没印象。”
“嗯,你还没见过,那个叔人也很好,还让我领你去给他认认,但之前忙忘了……你愿意的话,以后有机会回去,我带你亲自到店里挑。”
“那再说吧。谢谢。”
我不是很感兴趣。
那个女人再婚嫁到穷乡僻壤,嫁给溪泷最有钱的土乡绅做小房小妾,那里民风民俗肤浅又粗鄙,婚礼办在秋收后的连片庄稼地里,满堂红和金,唯有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白得发亮、晃得瘆人……至于她为什么多此一举将我从辽州带到南方,也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就是那份投名状。
她从来都心想事成的,她的人生就像珍珠,被串好挂在咽喉之前展示,她富贵荣华、无虑无忧。
我随手将它们放进床头柜,过完新历年很快便到国内的春节,和我证件上的生日靠得近,他没提要回国过年,这次确定是留在国外陪我了。
除夕夜,他弄了一大桌好菜,下班让我叫上王司真和林晓雨,还有公司里几个熟络的中国同事到家里吃饭,连饭后的西式奶油蛋糕他都亲力亲为。
那段日子屋里飘着蛋奶和小麦粉的甜香,明明几步路就能买到成品,他说:“我在准备账号素材。除了葡萄口味,还要不要巧克力的?”
“账号?你在哪个平台上传,我去看看。”
“没、还没正式发……我先存几份稿子,这是第七篇了。”
“你就应该剪多少发多少。”
凭他这般死正经做规划,我就不大看好他,但有个事儿让他打发时间也不错,整天畏畏缩缩的,显得我亏待他一样。
我不再过问,反春寒结束得比往年早,到日子他推出个有模有样的双层生日蛋糕,准备了烛光晚餐,我的二十九岁生日便还是两个人单独过。
确诊支气管炎,我时不时要回医院做检查吊针水,抗生素扎进去,舒缓神经的镇静片用下来,我更加嗜睡,白天打起精神干完公司的活,回家除了吃饭和洗漱,基本就躺在床上。
嗜睡让人头昏脑胀,我找不到抽烟的机会,不知是不是巧合,家里或者办公室很难找得到打火机,他是爱收拾家里的,房本都能被他找到,更别提一盒显眼的烟草,以前我都是趁出去应酬的空档偷偷抽半根,多了不行,太频繁也不行,因为他亲上就会发现。
我想他知道一些事情,我很早就开始犯懒,经常忘记作弊吃那药,他和我上床肯定早有察觉,但他从始至终都没问过,我为此得到一丝安全。
有时候我也会想,日子这样维持表面稳定地过下去也未尝不可,多少人争大半辈子,图的不过每日三餐有个贴心人给准备一口热饭。
葡萄二三十令吉能买一大盒,哈密瓜空运入境不过四五十一个,他经常出入商超和菜市场采购食材,袋子里总有一条长长的小票,我无聊时会拿起来看,他连计生用品都清楚了解我的喜好,不得不承认他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哪怕那个人不是我,来个知足的都能跟他把日子过好。
“冬迎?”
“……嗯?”
“你又走神了。来,先吹蜡烛。”
“哥给我煮长寿面吧,今年不爱许愿。”
他又开始傻笑,动手动脚的,掰着我强亲了几分钟,撒开手就重新进了厨房。
简直有毛病!
我有些气喘,发觉肚子饿得慌,看那装点漂亮的奶油蛋糕,没忍住使坏,直接伸手挖了几口。他厨艺有些水准,也不知道从哪搞到精准配方的,竟跟外滩大商圈里头的蛋糕味道一模一样。
“生日快乐,冬迎。”
我被当场抓包,蛋糕有一半挖得碍眼,他放下长寿面简单清理桌台,擦干净我沾了奶油的手,看着我挑挑拣拣喝几口面汤,眼底没什么情绪。
睡前要拆礼物,我已经做好和他办正事的心理准备,所谓过生日也是约会的一种形式,他为我做多少,相应地我也还他一些。
我敞开了躺在床上等,不知他又在外边磨蹭什么,我等得昏昏沉沉,意识都不大清醒,没一会儿就掉进了梦乡。
奇怪,已经很久没想起过旧事。
梦里的青春总是蒙着一层美好的意象,比如停留在地窖顶上窗棂的地雀、夏令营走掉队在后山草坪抓到的野兔,哪一年夜很深星光璀璨,我一脚踏进禾田里,河虾刺破我的皮肤,水蛭顺着红色爬上我的腿根。
他说,不用怕,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我欣然接受这种滋味的欢愉。我听着电子游戏的音效安然度过童年,入夜也常怀着不同于周围人的另类幻想不断**,在那些面目模糊的春梦里,我被夏热的潮汗洇醒,留下一滩滩浑浊的证明。
分明是快乐的,分明随手可得,令人上瘾。
201X年网络游戏兴起的风口,《小猪里可》赶上卡带实机游戏的末班车在大陆发行,首季度的版税收入扣除平台抽成依然十分可观,我的个人账户响起源源不断类似游戏金币合成掉落的音乐,铺成在超一线城市立足的第一块青砖。
广告、合约、规范、谣言……和处罚,初创工作室尚未成形便止于次年夏末。我曾心安理得收下老师用以示好的房产,在王司真推荐的酒局上与陆亭结识,应约拍下几组时尚男装,随后经纪公司的签约邀请纷至沓来……一切都理所应当,一切都自然而然。
据说无论从哪个方向切开涡虫,每一块切片都能自主修复,直到长成完整的、相同的个体。我便放心切下不喜欢的部分,一次又一次,我监制自身伤口的愈合,而被遗弃的部分不知去向。
“冬迎,快醒醒。”
“……你不应该,纵容我进入……境地……”
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雾,近年大热的开放世界冒险类游戏总以相似的氛围开场,我等他等得太久了,乍醒有些语无伦次,有只大手伸过来捂住我的口鼻。
坏蛋。
“你这样,我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傻大个文绉绉的,现在显然不是适合煽情的时刻。
我近乎有种本能,要从他嘴里抢过来什么,我将那只捂我的手拉下去,先收着利息,不妨碍算账:“刚干什么去了!害我等你这么久,都等睡着了!”
“冬迎,要先看看礼物吗?”
有什么不能等会儿再提?它难得回光返照到那年夏天该有的精神头,我像条泥鳅往他手心里钻,想给他涂上腐烂的味道。卷面题目常常有多种解法,我惯选择解题最快的那道捷径,结论呼之欲出,却被他用唇舌堵住了。
“……好嫉妒……你懂吗?冬迎……你都给我,好不好?”
我听不懂他在嘀咕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场完整的酣梦,心满意足。
生日礼物!
就晾了几分钟的肚皮,第二天我就犯了小感冒,刘长杰罕见地凶了我,双手叉着腰监督我喝药,居高临下的样子,倒像那么回事。
“把卡带收好。”他说,硬邦邦。
“你这什么语气!哪儿有卡带了少来唠叨我!”
我不服,没几个人能在我面前发脾气,上一个是那姓唐的兔崽子,我已经罢免了他的好友嘉宾位!
混蛋选择装聋作哑,强硬监督我喝光那碗苦水,把
空调温度调高两度,没收了遥控器,趁我不备将我锁在房间里。
气到脑门疼!我不跟蠢货一般见识,大不了往床上一躺,两腿一蹬旷个工。
我在被子里滚来滚去,热得紧,忽然听到咔哒一响,有什么壳状物被压断的联想。
我小心翼翼掀开被角。
《小猪里可》收藏级批次,编号NO.0521。
版权早就不在我手里,运营商在十年间也更新迭代好几轮,恐怕早就倒闭了。
我尚有留存初代母带,所以在第一时间,我认定这个被压坏的玩意,是从哪个二道贩子手里淘来的盗刻产品。
“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