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了在崇城立足的居所,换一套驱逐他再次背井离乡才能拥有的新家,隔了十年。
掐指一算,陆冬迎浑浑噩噩挣来的,只剩手上随时能被梭/哈出去的几笔现金流。
空荡荡。一切陆冬迎无法忍受的反复无常,想要又不想要,争抢的放弃的,都并非当年一套程序不合规的房产能引发的蝴蝶效应,而是天生性格使然。
放在十年后看完全不足为奇的小事,却被某个一无所知的蠢货较了真,丢丑丢到给过他恩情的人面前。陆冬迎收到裴呈文打来的“补偿款”时,心里烦闷,十足难堪。
“他跟你说了多少?”
结束一天的低气压,应付工作再回到王司真给他的临时住所,陆冬迎终究压不住脾气,嫌麻烦躲着人的是他,现在要挑开这坨情绪压缩包的也是他:
“然后你就相信了?胳膊肘往外拐把我房本偷交出去,谁给你这么大的胆!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最后都变成白眼狼……”
“对不起。冬迎,冬迎——”
“对不起有屁用,少给我装可怜!”
一瞬间陆冬迎很想把眼前这个不听话的东西掐死。
这样就能乖了。
失控的玩具稍离开视线,就带回沙子撒得满地板都是,扫不干净,永远有一粒踩着硌脚。
越想越气。到了私人空间,他的委屈劲儿蹭蹭爬上脑门,发晕了蹲在地上哭,却也只是发出不大不小的啜泣声。
如果忽略那两只哗哗的水龙头……
“我知道,我知道。”刘长杰任他像孩子一样发泄,陪他哭累了,解释说:“我知道姓裴的说那些都是假的,我没有相信他。”
“我知道那么好一个陆冬迎,骄傲任性,聪明又坚强,闪闪发光像个小王子,口味还挑得很。他看不上的谁也没法逼迫他。”刘长杰回忆被小朋友藏进床头暗柜里的药瓶和多年前诊断出焦虑症的心理咨询单:
“但又那么不设防,能被亲近的人轻易伤害到。”
“所以我自作主张把这些危险清走,你能无债一身轻。对不起,冬迎,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不回崇城,你看今天在王司真公司,环境和工资待遇都挺好的呀。无论想留在这边,还是去别的城市发展,我都陪着你。”
刘长杰挪得近些,尝试抱他:“我们不碰这些圈子,应酬喝酒、勾心斗角,这些伤身的咱都不碰,就安安稳稳过日子……再或者,之前你不是说要给哥投资开个大饭店来着?到时你敞开了心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就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呵。”陆冬迎眼睑烧红,胃因应激扯着绞痛,挣开他的触碰:“话说得好听,把自己先感动完了是吧!那我这么多年拼的算什么……”
算什么?陆冬迎越看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越发觉得他天真得面目可憎,情绪激动时,全然忘了自己还有卷土重来的能力。
是啊!只要他想,发了誓在崇城上流圈里争个别人看得起的位置,就算只靠一副空心的好皮囊,也大有钱眼给他钻,大有捷径给他走。反正已经坐实偷奸耍滑以色示人的罪名,那谁来他都一样,小小一套房产又有什么输不起的?
“呜……”指望不上这蠢货能给出令人满意的检讨,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傻缺!这会儿沉浸在英雄救美的文艺剧本里,肯定觉得自己干了件多么明智的大事。陆冬迎气得干捏拳头。
后来,他哭过了瘾,发现气无可气,在异国他乡也不好把个残废丢出大马路。疼得抽抽:“退货。呜呜,还能退货吗……”
“没事,他就是窝里横。”夜里王司真打电话给刘长杰,了解陆冬迎的情绪可还行,原来吃过了药,现在已经洗完澡睡下:“我们做的和他怎么对唐衷其实差不多,过两天他就自己好了。”
环境一旦不适合发展,连人身安全都有可能失去保障,最佳方案便是离开,而非迎难而上。
刘长杰又去查看陆冬迎的状态,烧退了,胃疼缓解后终于能够睡熟,轻声驶出房间,斟酌许久还是问出口:
“你知道他和唐衷之间的事,方便告诉我吗?冬迎他,在我面前好像永远无忧无虑的,从来不聊这些,那天他们路上遭车祸,幸好没出事,可我每晚都还做噩梦……我想照顾好他,总得对他的社会关系有个基本的了解。”
“……”
或许他们都自诩与陆冬迎最要好,仅仅有过几次交集,王司真并不完全信任他:
“你应该问他本人,我不好越俎代庖,但他们暂时不接触确实最合适。刘大哥你就按先前说好的,这两年留在度恒陪他,等公司的事处理完,你们再想回国内,我也会安排好。”
刘长杰有些失落。
但这确实是他和小朋友之间冗待解决的问题,刘长杰不好为难王司真,只得先挂了电话。
却也失眠了。
不去批判对或错,由着心冲动行事,是他在陆冬迎身上凭空获得的勇气。刘长杰躺在他身边,借小夜灯静静观察他的睡颜,青年安稳呼吸着,暖暖的体温贴着彼此的肌肤。当下,还是满足的。
陆冬迎发过脾气后,和刘长杰冷战了好些天,睁眼相看两厌,晚上又躺回一张床上抢被子。
滞留吉隆坡的日子滑溜一趟过,没留意时,大平层里乒乒乓乓,厨房多几套厨具,一些大家电也临时装了进来。
混乱又磕碜。陆冬迎哪哪看不顺眼,心里头刺挠,索性低头走路,觉得八月整个天空都灰暗压抑。
他一直等律师寄下来的房屋产权归还合同,意味着这次回国,在崇城最后的根基就断了。原先到马来发展只是可选项,如今颇有种混不下去、要卷铺盖投靠别人的落魄……
“你倒适应得很快。”居留证火急火燎提交完申请,周末陆冬迎窝在简易沙发上刷智障小游戏,看屋里坐轮椅还不消停的混蛋滚来滚去,刚去过小区商超,语言不相通也让他买到做饭的食材了,油盐酱料肉蛋菜,甚至一袋东北大米和两盒鲜牛奶,没忍住烦,阴阳怪气道。
刘长杰给他洗好水果,就差把葡萄籽都帮他挑干净,身无长物,净在伺候这处讨好:“我去放米,晚上想吃糖醋排骨还是可乐鸡翅?”
“随便。”陆冬迎翻个身背对他:“别以为这样就想让我原谅你。等要回去收拾东西搬家,你最好也全操办了,少来烦我。”
“好。”混蛋说。
一拳砸在浆糊上。陆冬迎咽不下这口气,听见厨房运作的动静,忽然很想跑楼下抽根烟。
“凑这么近看屏幕伤眼睛。”刘长杰淘完米出来,瞧他还顶着发旋对人,觉得可爱:“想不想做?”
“……你到底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种话!”
“想让你舒服一点。”刘长杰随手拿过果盘,清空剩下的几颗酸葡萄:“而且也很久没做了,真的不要么?”相比刚开春那会儿,的确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心无杂念地在一起消磨时光了。
混蛋带着一身淘米水的味道,半边腿没好全,靠近,大手按在他的脊背上做安抚,随后窸窸窣窣的,拆开了刚在超市购入的润滑油和安全套。
陆冬迎回头看一眼,心想老男人算是出师了,反正不用他出力,白得一场享受。
只做了一次,刘长杰收拾好纸巾放入废纸篓,想将全程趴着的人翻过来,这回怎么都不肯给他亲,还怪难适应:“感觉好点没?饿不饿……”
“你好烦!”陆冬迎正喘气缓着劲儿,想自己手里还有什么方便接触的人脉。
他又后悔了,唐衷骂他接近唐家是鸠占鹊巢,既然嫌隙已经产生,何必还在黎静那儿立牌坊?陆冬迎啊陆冬迎,还是屡教不改!
“要是有一天,虎皮青椒贪玩跑出家门,在小区里跟别的流浪猫打架,身上全是泥巴和爪子印,怎样喊它们都不肯回家。冬迎,你会怎么想?”混蛋像要烦定他了,毛手毛脚不说,问一堆蠢问题。
陆冬迎没理。
男人锲而不舍:“嗯?跟哥说说话——”
“放归呗还能怎么着?本来也是流浪猫,养不熟还留着干嘛,说明它们更喜欢外面的世界。”
“但养了那么久,还是会担心,会心疼……会舍不得吧。”
混蛋亲了亲他的耳廓:“把猫接过来,还有福禄。像一家五口。半个钟头就能吃饭,等我。”
起身挪回轮椅上,若无其事做饭去了。
陆冬迎忽然感觉恶心。他提好裤子,发现沙发套上洇了自己流的几滴猫尿,拿纸巾擦反而污了更大一片。用边上的杂志扣住,躲进浴室。
厨房里飘出炖排骨的鲜香,刘长杰工工整整切好凤梨丁和豌豆,日常午餐常吃一锅出,火候差不多便放进去一起焖。不多时手机振了铃。
“喂?”
“是。在马来西亚工作。”
“不用了。谢谢”
陆冬迎冲澡出来,渡进厨房倒水喝,听见一些:“……谁打来的?”
“推销电话。”刘长杰做样,笑说:“查到我出国,就来卖理财产品,有可能是电诈。”
小朋友白他一眼,放下保温杯,自己盛碗白米饭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