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声瞬时打破了屋中的安宁,二人相视的一刹,好似多出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片刻,只听楼寅轻笑一声,缓缓张口道:“小二爷是以什么身份来问的?”
话出,曹明轩明显怔愣了一瞬。
见此反应,楼寅转笑,不疾不徐道:“若是看客的话,那小二爷怕是很长一段时日都得清闲了,因为卿和啊,他已经归爷了。”
“归你是什么意思,卿和不是那浮生堂的人吗?难不成……”
似想到什么,曹明轩瞬时瞪大了眼:“你把人给抢来了!”
闻言,楼寅一唏,随即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裳,说道:“瞧你这话说的,抢人做甚?爷又不是那山里打家劫舍的土匪。”
“卿和归爷嘛,自是因不喜那噪杂地儿,他向爷开了口,爷便顺他心意,在那劳什子堂主那儿将他讨来了。”
哪个生意人能将自家的“生金兽”拱手让人,当他傻么!更何况这人一身臭毛病,当真会好心去管旁人的闲事?
“昨儿还十分嫌恶,一口一个二尾子的,今儿就成你的人了,寅哥原是在同我做戏啊。”曹明轩瞥去一眼,语气十分肯定,“哼,将卿和抢来私吞这事儿,也只有你楼寅干得出来了!”
“啧啧,当那小子是什么宝贝疙瘩吗,还需爷亲自去抢,如今身契在爷手上,那他就是爷的人。”
紧接着,楼寅摇摇头,又叹了一声气:“曹二,你当真是叫哥哥心寒,本想着我二人交情匪浅,爷想听卿和唱戏时,也邀你一道来听听的,你既如此揣测爷的为人,那只好作罢……”
“诶、诶!”
曹明轩听得惊喜,脸上立马恢复了笑,可还没来得及说句好话,便被人毫不客气地轰出了门外。
“寅哥寅哥,咱俩都这关系了,赶人做甚?有事好商量,你快把门打开,别赶我走啊!”曹明轩苦着脸,站在门外一顿叫喊猛拍。
半晌,只听屋里传来男人浅浅一声:“小二爷,慢走不送。”
白白错过一桩美事,曹明轩心中有些懊悔,却仍是不死心地冲里喊道:“哼,你今日轰走我,改明儿我还来!”
放完一句狠话,曹明轩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待耳根子清净片刻,楼寅似想起什么,也起身离了屋。
……
厢房。
清荷听话极了,屁股一挨凳,便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啃起了香糕。
听着不远处的屋门咚咚作响一阵,清荷不禁心颤,那位小二爷瞧着一副斯文相,不曾想也是个暴脾气的。
幸得自己被打发走了,不然身处其间,还不知要经历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先前没吃进肚的糕点,眼下总算是尝到了味儿,清荷正吃得享受,忽被一道声音打了岔。
“瞧你那馋嘴猫似的样儿,这甜腻腻的糕子当真有那般好吃嘛。”
清荷一抬眼,只见那人慵懒倚在门边,眼里透着十足的兴味。
她立马站起身来,鼓着腮帮答道:“让您见笑了…许是从前没吃过像府上这般精致的点心,卿和吃着不觉甜腻,反而十分香软可口……”
话落,只见小伶嚼了嚼嘴里的糕点快速咽下,好似回味一般,下意识地舔抿起了唇瓣,显然一副没吃够的模样。
见那嘴角挂着糕屑,楼寅不禁发笑,抬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畔,示意他:“你这是准备留着吃晌午不成?”
被人瞧见贪嘴的样子,清荷不禁红了脸,急忙抬手抹了抹嘴,顺带道了一声谢。
楼寅颔首,不自觉地对着人打量起来。
瞧那一副瘦弱身板,身上也没个二两肉,平日在那戏堂子里怕是没吃过几顿饱饭,要是待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准能被家里的厨子养得白胖。
可惜……
想法戛然而止,楼寅随即立正了身,说道:“今日唱完了,你回去吧。”
原以为是有客到访让她暂时在厢房歇歇,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家,清荷有些不敢相信,轻声确认道:“您说的…是真的吗?”
楼寅眼神微睨,笑得有些瘆人:“假的,你今日唱戏有功,不如爷留你用了饭再走?”
听出是反话,清荷面色微窘,赶忙摆手说道:“不不…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清荷两脚一迈,便准备开溜了。
只是才越过那人,便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慢着”。
被那话一吓,清荷霎时站定,就在以为男人将她戏耍了一遭时,又听那人缓缓说起:“将桌上那些糕子一并带走。”
唱戏本就是来抵人情债的,清荷也没妄想过得到赏钱之类的东西,可没想到是,这人竟赏了她一碟香香甜甜的点心……
清荷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立马转头应道:“嗳!”
包好点心,清荷简单道了声谢便离开了,只是没走几步,她又倒转回了楼寅跟前,小声问道:“险些忘了问,爷,我明日也像今早那时候来吗?”
想起某人放出的话,楼寅道:“明日不唱。”
片刻,他又说道:“后日来,记得从后门进,躲着些人,别又招了狗。”
招狗?
清荷听得糊涂,心想:自己最怕狗了,怎么会去招惹狗呢……
·
刚进家门,见李氏套着鞋正要下地,清荷将手里的糕点往桌上一放,赶忙上前扶了一把。
“娘怎么起身了……”
见她面上有些着急,李氏轻声安抚道:“不妨事的,娘只是觉得身上躺得有些软绵,想着起身走走。”
“荷儿,你今日怎回得这般早……”
被问起,清荷面不改色地扯谎道:“掌柜的家里来了客,说是要歇店两天,也让我们这些伙计回家了,这几日空闲下来,荷儿便可以好生在家陪娘了!”
“傻孩子,陪娘做什么,都是娘这副病身子拖累了你,要你整日起早贪黑地做活儿……”
见李氏止不住地叹气,清荷故作轻松地说道:“娘,您说什么拖不拖累的话,您只是身子有些小毛病,按照大夫开的药坚持喝着,定会好起来的!再说我干的就是些跑腿的松快活儿,一点儿都不累的!”
见她眸色坚定,李氏点了点头,随即说道:“你难得歇下来,用不着时刻惦记娘。对了荷儿,阿荆近来在做什么,要是他得闲,你不如同他四处逛逛……”
妇人话声未落,清荷的思绪却如放空了一般,只因她晓得她娘亲对他二人的撮合之意,可对她来说,那人只不过是一位相熟的哥哥而已。
“娘,我才多大!您老爱说这些……”
误以为是女儿家对谈及婚嫁事的娇羞,李氏眸中荡出了笑意,说出的话也是格外的语重心长:“你在娘眼里永远都是孩子,可荷儿,娘总会一天天老去的,万一哪天身子扛不住了,留你一人在世上孤伶伶的,叫娘怎地放心得下。”
“娘……”
李氏叹了一声,继续言道:“阿荆这孩子虽说不是知根知底,但经过几番相处,娘能感受得到他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
“荷儿,你还记得吗,有一回你穿着被狗咬破的衣裳跑回家,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跟娘讲一个大哥哥帮你赶走狗的事,你说他像个大英雄一样出现在你身前,两三下就把恶犬吓退了。”
“在娘看来,阿荆他能在危难面前以身相护,便是一个能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
往事回转,清荷想起了记忆里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可是在方才的一番话中,她怎么莫名有些糊涂?
阿荆哥护过她倒是不假,可她怎么记得,她和阿荆哥都是被狗追咬的人啊!娘怎么记成是阿荆哥救了她?
大英雄,难道不是那个高高壮壮的“黑炭”大哥哥吗……
那时太阳刚落山没多久,一时情急,清荷也没能看清救命恩人的脸,唯一记得的便是,恩人黑面上闪过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随即,清荷被一声赋予期盼的话抽回了神:“荷儿,娘不求你嫁个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即便是普普通通过着,只要那个人能护你安虞一生,这便足够了。”
换作从前,挑个如意郎君过日子或许还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自从体会了家破人亡的滋味,清荷愈发觉得摸不清人心变数。
更何况如今她都身不由已了,还想劳什子嫁人的事做什么?填得饱肚皮,付得起药钱,这才是当下该考虑的。
清荷看得极开,可又舍不得叫长辈失望,便有些违心地应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缘分也是一样,娘盼的,我都晓得的。只不过…这嫁人的事儿还是得缓缓,荷儿眼下要顾及赚钱的事,娘也得顾及养好身子才是。”
“将来的劳累事还那么多……”说着,清荷掰算起了手指头,“送女儿出嫁,陪女婿唠嗑,添了小孙孙……好多事儿可都是要来烦您的呢!”
像是有了盼头,李氏面色也红润不少,忙笑着应道:“娘不怕烦,都听你的,好生养身子,将来一定精神抖擞地送我们荷儿出嫁!”
绕着屋子走了几圈,见李氏额前发着细汗,清荷将人重新扶回了床榻边坐下。
“娘,先前说话都给忘了,我今日可带了好东西回来!”
清荷跑去跑来,将一放叠好的布料快速打开,捧在了李氏身前。
圆白的糕点展露在眼前,紧接着一股幽幽的奶香钻入鼻腔,李氏看着清荷的眼睛,有些迟疑地问道:“荷儿,这是你买的?娘瞧着不像是寻常街头卖的,这糕应当很贵吧……”
清荷光顾着高兴,忘了还有糕点出处这一说,一经问起,只好胡编了一个说法:“娘,是样的,今天有客人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衣裳,那位客人心好,非要给我赔一身新衣裳,还有这份糕点,也是人家硬塞给我的。”
一番说辞说完,清荷自己都快信了,她想:还给虎霸王讨了个好名声,她才是最最心好的人!
“娘,您就当是我今天遇上活菩萨了吧,快尝尝这糕,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