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海 第10章 热海

林憬真的很讨厌过这种没有红绿灯或者红绿灯坏了没修的马路，让她每一步即使走在斑马线上都惴惴不安。

因为有行人，来到这里的车辆都渐渐停下来。看起来很安全。前面陈宋意似乎也等了很久。

她就想加快脚步过去。可刚要如此，忽地一辆车从她的视野盲区——最里侧的车道突然冲了出来。

掀起一泼大水，飞驰而过。

林憬顿时顿住了脚步，心跳加速地飞快。

镇定下来，林憬就凭借本能的专注力在大雨滂沱下过了这条宽马路。

到了人行道，陈宋意明显被刚才的事吓的不轻，捂着嘴巴没敢说话。

林憬刚要说什么安慰她的话，手忽然被人一拽，往人行道里边更拉近了一点。

站稳，才发现是徐清屿，此刻他眼睛里充满的不爽与怒火以及显而易见的担忧。

徐清屿一反常态，严词厉色，对她大声道：“我以前跟你说过多少遍，到了盲区要先看再走，先看再走。你刚才在急什么？

“有的人开车就是不长眼，可是撞到了是你倒霉，你倒霉，知道吗？！”

大雨滂沱。

都没人敢说话。

被这一吼，林憬还有点懵，都不知道这一刻有没有行人看到，那很丢人欸。

“……我知道啊。”她断断续续说。

“你知道什么？”他一个否定的语气，足以看出他很生气。

林憬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

周遭的冷气冻得她嘴唇僵硬，看着面前的人，她更加浑身僵硬。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人竟与十年前马路边上拉着她对她生气的男生重合。

徐清屿的冒然冲动让他之前所有的伪装全部作废。

什么温和，什么稳重，什么成熟，还有什么好久不见久别重逢所以来的大气风度……通通消失不见。

他还是那个脾气非常不好，看见她不安全的时候会对她特别生气的徐清屿。

距离新的一年到来还有六个小时。

下午六点林憬在屋里玩手机玩到头疼，下楼找乐子，可惜家里没有其他人，家里只剩林望一个，而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傻乐。

林憬到餐桌旁倒水，看着手机的林望忽然笑了一声。

“……”

林憬喝了一口水又接着把水补满，林望又笑一声，喃喃道：“傻x这不是。”

林憬怀疑林望仔骂她，看过去，好像不是，她拉开椅子坐下，缓解头疼。

这时林望离开单人沙发朝她这边走过来，把手机望桌子上一摆，竟然是她前段时间发的vlog，林望感到好笑的声音传来：“把海参当黄瓜，你还挺有创造力的啊！”声声充满了“赞叹”。

林憬无语，白了他一眼，未答。

“这个跟你说是海参的，我怎么听声音还挺像那谁的。”林望忽然说。

林憬愣了愣，拿着杯子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

“和好了？”林望问，“你们终于。”

林憬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林望似乎也意会到什么，拿起手机也不再说什么了。

“哥。”林憬忽然喊道。

林望抬头。

“你春节之后要回盛阳市看看吗？”林憬说。

“没什么事的话，不去。”林望感到莫名其妙。

“那里没你什么珍贵的回忆朋友什么的吗？我有次遇上允晟哥，还问起你呢，你们小时候一起出去玩把我甩到后面那个。”

林望迟疑地看她。

“或者可以带我嫂子去那边玩嘛，啊？”林憬看着他。

林望：“……你有什么事吧？说来听听。”

林憬无言。

林望替她回答：“比如和人徐清屿吃个饭啥的，然后顺便带上你。是吧？”

“……”林憬说，“我可不去。但是人家都给你补了结婚红包，你说是不是应该请人家吃个饭。”

“他结婚我也给他红包不就行了。”林望说。

“也，行。”林憬说。

安静了两秒，林望好脾气地说：“但是你想见人家，想通过我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帮你这个小忙，就是你得跟我说说，你和他现在到什么关系程度了？”

林憬脑子里闪回过那日在马路边上他说她的事情，思索了两秒：“刚吃了一顿饭的程度。怎么样？”

“……？”

“进展的挺快吧。”林憬感叹，比她想得顺利多了。没有久别重逢的苦大仇深，倒是和平安静的共同吃了一顿饭，对方也似乎没有特别讨厌她，对林憬来说，这场重逢简直涨破了她的预期。

林望看着妹妹，觉得她傻得可怜，突然觉得姓徐那小子挺过分的。谁啊，让他妹妹这么上赶着。

林望咬了下牙，说：“行，我约一下他，他要是忙的出不来，也没办法。”

“那你就稍微配合一下他的时间吧。”

林望抬头：“什么？”

林憬瞅着他的手机，笑：“配合一下，人家是医生，真的很忙。拜托了哥。”

林望再次咬了下牙，对她真有些无语。

看着林望发了消息之后，林母和嫂子阮路去超市买东西正好回来了，林憬忽然心情不错，跑着去帮她们拿东西，然后又哼着小曲拿到厨房。

林母看着自己女儿这么开心自己也开心，但是还是困惑为什么，思索一番觉得是不是和上次那个相亲对象成了，于是问林望。

林望：“相亲对象？她什么时候去相亲了？”

林母：“不是吗？那她怎么那么开心？中彩票了？多少啊？”

“什么彩票啊，她从小连中包酱油都费劲。”林望盯着手机。

阮路说话了：“那什么事啊，我第一次见她这么高兴。”说完还朝厨房看了一眼。

林望抬头也看了眼厨房：“嗯……”

林母：“到底啥事？”

林望：“您知道徐清屿吧？”

林母愣了一下，点头：“要和人家吃顿饭，然后就高兴成这样。”

林母恍然，露出“哦”的表情。

阮路也凑过来：“那是谁啊？”

林望小声说：“她以前的朋友，以前住我家楼上，一个小男孩。比我小四岁。”

阮路也露出八卦的表情，看向厨房里的林憬。

林憬在厨房里，没听到外面人在议论什么，她将买来的东西从塑料袋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好，嘴角一直微微露着笑意。

距离新的一年来临还有三个小时。九点左右，林家人聚在一起看电视，林母和嫂子有说有笑嗑瓜子吃点心，林父和林望在桌子一角对着盘象棋沉思，林憬坐在中间抬头看会儿电视，然后又低头抓紧时间剪新年视频。

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许多评论。今天的流量似乎真的不错。

大概扫了一眼，竟然有大部分是在问视频里说那不是黄瓜是海参的温柔小哥哥是谁。

林憬愣了愣。

想了想。

视频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确实很温柔。但是在过马路后……他的声音一百八十度反转。

网友A:【声音好温柔啊，是男朋友吗？】

网友B：【谁有这个男生有账号吗？】

网友B：【声音好听，看起来应该长得也好看诶！】

网友C……

网友……

没有录上徐清屿整个人，只露出一点手臂的位置和晃动镜头中一晃而过的侧身，不过也确实乍一看身材不错，联合起来得出的结论这个男生长得不错，倒也合理。

事实证明确实也没错。

林憬挠挠脸，庆幸没真录上他，不然容易给他造成困扰。

不过她此刻还真有点心痒痒，发觉徐清屿似乎是她认识的男生中虽然很有脾气，却也是最温和细心的那个，在十年前就是如此。

林憬放下手机，抬头呆呆望着前方的电视柜。

想到徐清屿说今晚可能是自己过，亦或者是值班在医院里，林憬辗转思考过后，还是发了个群发新年祝福。

这样他要是无聊想找自己聊，也可以，不想和她聊，她也不至于丢面子。

“林憬，过来陪爸下完这盘棋吧。”林望忽然道。

林憬迟疑，不太想动脑子。

“别看手机了，小心成恋爱脑。”林望瞅她。

似乎是刚刚看到她特地点开跟徐清屿的微信聊天框看了。

林憬：“……”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朝她袭来，目光纷纷带着八卦。毕竟这个年纪是该找对象了。

林憬抿唇，过去接着下这盘象棋。

“哪个小伙子？”林父挺好奇。

林憬尴尬了一瞬，说不出话来。林母接话道：“听林望说是以前祝咱们楼上那个小男孩，徐家的那户，两人之前是好朋友，后来……闹矛盾了不是，走也没跟她说声，还找我要联系方式。”

林憬垂死挣扎：“不知道不知道……”念经似的。

林父看她：“为什么闹矛盾了？因为什么？”

林憬闭嘴不言。

“只要不是大事，过了这么多年，能聊聊就聊聊，该聊就聊，十年时间能看破很多东西，之前小时候陈芝麻烂豆子的事都不一定记在心里了。你们约在一起出去出过饭聊过了吗？”林父问。

林憬抿抿唇，低头看着象棋：“一起吃过饭了。”

林父点头，若有所思。刚要说什么。

林望忽然插嘴说：“我觉得这进度比您想的快啊。”

好像到目前为止已经不是和不和好的意思了。林望似乎是这个意思。

林憬回头瞪林望。

林望伸手给老婆和妈妈分别递了个切好的橙子过去，没理她。

林憬只得悻悻然地收回目光。

为了避开林望，她再次点开微信是去洗手间偷偷看的，避免又被林望看到她点开跟徐清屿的聊天框。

小金毛头像在灯光下依旧冲她耀眼地笑。

在没有什么进展之前，她希望他是她心里的秘密，不想跟任何人分享的秘密。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到十点为止，徐清屿都没有回复消息。

林憬怀疑他真的在上班。她走到阳台，关上门，靠着墙，有些挣扎。

好奇心加上自尊心作祟，她找到秦绪的微信，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发消息。

她说：【我之前有个同事喜欢你。】

秦绪秒回：【？】

秦绪：【就是在商场遇到那次，你旁边那个？】

林憬：【对。】

是真的，她那位同事当时是公司里有名的明艳类型的美女，对秦绪一见钟情。

可是秦绪当时身边跟着一位女性朋友，又一起逛街，同事很失望以为是女朋友，林憬也这样以为。

后来林憬离职后某天翻到秦绪的朋友圈知道两人是普通朋友。可是那位同事在林憬离职之后很快就删了林憬的好友。林憬也没办法。

现在也算给男方当事人说明这个情况。

但这不是重点。

秦绪：【我去，我当时还觉得她漂亮的不得了，跟我朋友说，别人还不信。】

林憬：【嗯，很可惜，我现在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了。】

秦绪；【靠，老子气愤……】

秦绪：【不过错过就错过了，也没啥。没缘分呗。】

林憬：【是啊。你现在在哪里啊？你回家过年了？】

秦绪：【公寓啊，我家早就没人管我了，老徐和我一块过年啊！】

林憬：【他今天不上班吗？】

秦绪：【不上啊，在家呢。一下午闷在房间里看书，刚刚才出来。】

林憬：【哦哦，新年快乐！】

林憬心情复杂地探得了消息，心情略微复杂地结束和秦绪的对话。

所以是看到了没回。

也对，谁会回群发呢。搞笑。

大家聚在一起包饺子的时候，林憬频频走神。包一个放下一个包一个放下一个，像是机器人。

“憬憬，你那个露馅了。”阮路指了指，提醒说。

林憬反应过来，拿起来弥补一下。

这时林望的声音飘过来：“我看她不是饺子露馅了，是心思露馅了。”

这边只有三个小辈在包饺子，林父林母在厨房煮刚才包好的饺子。

既然已经提到这个事了，林憬也不打算委屈巴巴憋在心里，直接了当看向林望：“那谁回你的消息了吗？”

林望一愣：“那谁？”

阮路自然很了解女孩子的心思：“就是那谁啊。”

林望：“啊？”

林憬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都快把饺子捏成一团了，咬牙切齿：“就是……徐清屿啊。”

林望恍然，毫不在意：“回了。”

“答应了吗？”林憬紧张又期待。

林望说：“说等我去了再聊，他的时间不是很确定。”

林憬：“那你会去吗？和嫂子一起。”

林憬看看阮路。

阮路笑，朝林望投去一抹温和的笑。

林望：“我也得看情况。”

林憬：“……”

阮路叹气，无奈地将手上的饺子包好。

“你哥哥我现在得养家糊口，不是逍遥自在闲人一个了，两个小时的车程耽误我挣钱，你给我报销啊？”

林憬看阮路。

阮路悄悄跟林憬说：“你哥其实是看你太主动了，想拦着你点。”

林憬懵：“啊？”

林望：“说什么呢是我不能听的？”

林憬换了个角度想，如果在林望的视角看她特别主动，那在其他人眼里尤其是徐清屿眼里，是不是也能看得出她特别主动想约他吃饭。

啊……

那确实不行。

虽然她挺想针对之前的事跟他道歉的，说什么被坏女人迷惑了双眼误会他了，说都是自己的错，不该不相信朋友，你讨厌我我也能理解等等之类的。

可经过十年的沉淀，她觉得这些话应该是无意之间用无所谓般的语气说出口的。太正式了可能反而会让对方有压力，万一人家真的不在乎了呢，很有可能。

想到这里，林憬低头捏起薄薄的饺子皮：“那就先等等，以后再说吧。”

零点到了，来到新的一年。不管外面多么热闹，林憬昏昏欲睡，上楼回到自己屋里，已经很难有力气去做别的事了。

趴在床上卷着被子就进入梦乡。

叮铃叮铃，迷蒙之中，手机消息音彷佛在弹摇滚，她从迷蒙的状态惊醒。

有点烦躁。

她点开手机微信。

本想看一眼然后把手机静音接着睡，却一下子顿住。

徐清屿的头像上显示着红色的点点，最新消息显示着一行灰色的小字：【新年快乐，阖家安康！】

林憬的瞌睡虫消失，半坐起来，手撑着头思索，他这是群发吗？她要不要回一下？

如果是群发她回了，可是她的群发他没回，这……

林憬万般纠结的时候，徐清屿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澄清：【不是群发。】

林憬立马盘腿坐起来。

哦吼？

林憬打字的两只手蠢蠢欲动。

立刻回了一条消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新年快乐，徐医生！】

外面鞭炮齐鸣，轰隆隆的。

林憬的心悄然渐渐开花。

伴随着窗外的鞭炮声，徐清屿倒了杯清水，拿着杯子路过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秦绪，他当做没看到，回到自己房间。

盯着屏幕的眼睛闪过一丝情绪，微微皱了皱眉。

这么喊，还挺生疏。

把水杯放桌子上，他坐在床沿，思来想去过不了心里那关，又回问了句：【不困？】

林憬回得很快：【不太困。你明天上班吗？】

他回：【嗯。】

他又说：【你哥说下个月会来盛阳市一趟，一起吃饭，你来吗？】

这次林憬磨磨蹭蹭。

徐清屿都换了件睡衣短袖她才回过来：【不去吧，万一你们有什么秘密要谈呢？】

徐清屿忍不住笑，坐下打字：【我跟你哥能有什么秘密？】

林憬：【……这我怎么知道。】

林憬：【我去了你俩放不开怎么办？】

……

徐清屿真的觉得好笑。他当年跟她关系比跟她哥好吧，要有秘密也是他跟林憬有秘密，林望……

记得当时还暗戳戳警告过他别对林憬有什么心思，说他们那个年纪就该纯粹点，好好当朋友好好备战高考就好。

徐清屿现在想想，忍不住无语一笑，他从来没觉得不纯粹过。

想到这，他打住回忆，回复林憬：【不觉得，我们没什么秘密，见面的话大概率也是聊你，与其在你背后聊，不如在你面前聊，你觉得呢？】

林憬又磨磨蹭蹭回复道：【哦……有空我就去。】

徐清屿关了手机，放在桌子上。

而后顺势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屋里只有一盏台灯在发着昏黄的光。

外面的鞭炮声再度响起。

他盯着天花板灯罩上的那一层花纹。

再多的感情也是在后来漫长的时光里逐渐漾起，直至掀起波澜再到无法回避。从她不理他到找他道歉，再到放弃找他，再到她的时不时试探，来回摇摆，他又怎么可能一点没有反应和动摇。

为什么要回来到这里。

这不是个秘密。

但他一直当做是他的秘密。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的鞭炮声逐渐消减，直至消失。徐清屿的情绪也逐渐冷静下来，他坐起来，手臂搁在腿上，思索。

但是正如他理智上那样认为的，打破的镜子永远无法复原，十年后的他们也一定再也回不到从前。

正如他选择回来时那样想的：能够见个面，说句话，看着她幸福快乐就已足够，其他的都不要再想了。

年后，过了一个多月，林憬整日忙着找工作投简历，这天刚从外面回来，一回到家就饿得没劲儿，从冰箱拿出面包做在沙发前的毛毯上吃起来。

吃着吃着，看到林望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林憬咳嗽两声，拿水把面包冲下去，又着急出门。

找了个中午时间和徐清屿一起吃饭。到了地方，才知道徐清屿刚下夜班。

林憬都有点担心他，刚下班就来应付人际关系场合，辛苦。

阳光灿烂的冬季暖阳的正午，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他倒是没有苦大仇深的模样，倒是平和沉稳，闲然自得的模样，嘴角总是挂着一抹微微的笑，在看向她的时候总是如此。

林憬嬷嬷移开目光，低头抠桌子上斑驳的光影。

林望寒暄了几句，忽然说：“想起来上次带你们出来吃饭还是你们上高中的时候。”

林憬一愣，看林望，又将目光转向徐清屿，对上他若有所回忆的目光，即刻移开眼睛，继续抠光影，随意来了句：“嗯，好像是呢。”

林望忽然起身：“我去趟洗手间，你俩先吃。”

猝不及防之间，林望已经站起来走了，与端着菜过来上菜的店员擦肩而过。

菜陆陆续续被端到桌子上。

林憬看向徐清屿，与他的目光刚好对上，愣住。

好像，此刻是个不错的可以聊开的地点和时间。

正午，阳光正好。

两个人。

一家普普通通的餐厅。

适合道歉。

适合开玩笑式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