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 第7章 赌债

数学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如被摧枯拉朽般，纷纷倒在课桌上补觉，有几个女生在教室里走动，嬉笑着商量去小卖部买零食吃。

柏行舟放下手中塑料壳都有了裂纹的中性笔，拿起旧水杯，从座位上站了起身，穿过层层的桌椅去饮水机前接水喝。

一个纸团稳准狠地砸向了他，掉在地上又滚了两圈。在始作俑者是坐在后排的一位男生，他翘着二郎腿，挑眉道:“柏死人，不好意思哈。”

男生周围的狐朋狗友哄堂大笑，纷纷觉得‘柏死人’这个绰号分外贴切。

那几个女生看不过去了，替柏行舟说了两句好话，反而被男生使坏地问：“你们这么护着他，不会是喜欢这个死人脸吧？”

青春期的女生哪能经起这样的挑唆，脸颊都莫名飞红，开始与那个男生争执了起来。

众人吵吵嚷嚷，事故中心的柏行舟反倒表现得毫无波澜，没人能从他冰山似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柏行舟的同桌是个懦弱怕事的小胖子，根本不敢替柏行舟出头，只能在旁小声地安慰柏行舟道：“他们有病吧，你别理他们。”

其实不用他的劝告，柏行舟对这种程度的恶意根本毫无反应，他转过头，拿起水杯继续往胃里灌水。

将近两周的时间，柏勇如同人间蒸发一般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柏行舟没有手机，也不知道柏勇的联系方式，往常柏勇虽然对他疏于照顾，动辄拳脚相向，但不至于让柏行舟饿死。

但现在柏行舟彻底断绝了生存来源，起初口袋里还有卖废品赚的毛票，他买了一些最便宜的大米和挂面，抠抠搜搜地煮饭吃。

而现在米缸锃光瓦亮，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程度。

在学校里柏行舟与旁人也格格不入。

他在这所垫底的高中成绩名列前茅，长得也格外出众，刚转校时就有不少女生疯狂打听他的消息。

这引起了男生们的嫉妒心，再加上柏行舟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便成了无聊的他们最喜欢捉弄的对象。

给柏行舟起外号、扔垃圾之类的行为都是家常便饭。

同桌的小胖子倒是对柏行舟没有什么偏见，因为他总抄柏行舟的作业，相处的过程意外地发现，柏行舟他并不是自命不凡，只是天性冷漠，根本不会与人打交道。

这可能就是脑子聪明的人的特殊之处……小胖子嘴里嚼着零食，默默地想。

他能如此圆润是有缘由的，一袋子廉价的蜂蜜小面包，被他风卷残云一通，最后只剩下了寥寥几枚。

小胖子打了个饱嗝，准备将剩余的面包塞进抽屉。

他的冰山同桌突然拦住了他，说道：“给我。”

“什么？”小胖子首次被柏行舟主动搭话，一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柏行舟伸出手，神态丝毫没有像别人讨要东西的卑微，表情云淡风轻，语气从容不迫。

“把吃的东西给我。”

上完晚自习，柏行舟回到筒子楼，发现自家的房门被喷上了红色油漆。他的脚步一顿，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上面凌乱的字迹，竟然是向柏勇讨债的。

柏勇在外有许多与他一丘之貉的酒肉朋友，其中一位前几个月将他带去了赌场，请柏勇玩了几把□□。

杀猪盘起初放水养猪，让柏勇翻倍地赢钱，但是后面庄家操盘，他的好运气突然消失殆尽。

不仅把之前赢到的钱全部输光了，还欠下新的赌债。

柏勇此时已然上头，欠下的高利贷也要全部□□，结果当然赔得精光。债务像也滚雪球般积累，很快到达了一个天文数字。

面对催债人的威胁，自知上了大当的柏勇一拍脑门，当即决定直接跑路，不管不顾地玩起了失踪。

催债人找到柏勇的住所，不见他的踪迹，就泄愤似的把屋子里搞得乱七八糟。

柏行舟走进去，空气里还有刺鼻的油漆味道，每一扇玻璃窗都残破不堪，地上是一摊反光的玻璃残渣，卧室的所有被褥都被污水浸湿。

柏行舟放下书包，用幸存的扫把勉强清理干净了地面，再把剪得稀烂的衣服铺在地上，成为他暂时的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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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汽修店里多了一些保养和检修的活计，冉燃忙得脚不沾地，吃住都在汽修店里，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闲，他就急着往家赶。

一段时间没有回家，陈红玉的药瓶见了底。由于她走不明白医院的流程，每次都是冉燃来回跑腿拿药。

刚到在筒子楼楼底，冉燃就发现停了两辆套了车牌的黑车，他有种很不安的感觉，绕着黑车转了两圈，才迟迟地上楼。

还没等他走到家门口，在楼梯间冉燃就听到了奇怪的动静。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手里提着棍子和宽背砍刀，为首的那位脖子上全是纹身，面目狰狞凶恶。

柏行舟手腕反绑，被他们推搡着带出门口，低着头看不清神态，只是身形比冉燃上次见他还要瘦了一些。

纹身男正在打电话，不耐烦地对那头的人吼道：“你要是两个星期之内再不还钱，我就直接要你儿子的命！”

冉燃闻言，来不及多想，就三步并两步地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见到有人挡道，后面的一个瘦子跳了出来，气势汹汹道：“你谁啊，在这里多管闲事！”

冉燃不是怕事的人，瘦子的语气让他很不爽，当即就皱起了眉头，俊锐的眉眼浮起一股戾气。

“…我不认识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柏行舟突然开始不断地挣扎，却被瘦子狠狠一巴掌打偏了头。

冉燃瞥了柏行舟一眼，明白男生不想他搅进这趟浑水。

他这才注意到几人背后的房间已经被搞得一塌糊涂，墙壁用红色油漆写着污言秽语，屋里全是污水和垃圾，甚至还有只死老鼠被扔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臭味儿。

这段时间柏行舟是怎么活下去的？冉燃简直难以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头的怒火，试图与这群□□人士讲道理：“我猜的没错的话，柏勇欠你们的钱是吧？你们找一个高中生的麻烦干什么，他又没有钱。”

“就算你们绑了他去要挟柏勇，他也完全不会在意。这段时间在严打抓典型，胁迫未成年的罪名扣在你们头上，关个十年八年…”

果然，纹身男狠狠把电话挂了，怒骂道：“操他妈的柏勇，竟然说儿子弄死了都跟他没关系！”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他们琢磨着冉燃的劝告，发现竟然不无道理。

当□□拿刀见血，那是为了有钱可以赚。如果闹出了事故进了监狱，实在得不偿失。

但灰溜溜地离开，他们又咽不下这口气，一时间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冉燃见他们拿不定主意，便掏出钱包，里面装着的一叠，是他这段时间累死累活赚来的加班费。

“几位来这一趟也不容易，我给你们垫垫油钱。只要柏勇人没死，总能留下点儿踪迹，要不你们去柏勇老家问问？”

为首的纹身男问道：“你知道他老家哪儿的？”

冉燃挑眉道：“人家儿子肯定知道啊，你把他松绑，我让他写地址给你。”

几人权衡利弊后，也没跟冉燃客气，将他递来的一叠钱直接揣进了裤兜，并让柏行舟在一张纸币上写下地址，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冉燃长长地舒一口气，又禁不住为自己的加班费感到心痛。

但他转头一看柏行舟，少年脸色苍白，嘴角淤青，一副我见犹怜的落难模样，冉燃只得无奈地说：“出了这种事，你起码也要呼救两声吧，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被人带走，真被按块儿卖了怎么办。”

柏行舟说话时嘴唇微微张合，表皮干裂出血：“不会有人管的。”

“怎么没有，我不是管你了嘛。”冉燃的手搭上男生的肩膀：“因祸得福啊，还好你爹不要你，要不你现在已经被他们抓走了。”

柏行舟晃晃悠悠地站直，一直生活在沼泽里的苔藓，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太阳，自然也生不出对它的渴望。

但冉燃打开了那扇门，让光线倾泄进了黑暗，驱散了长久的阴寒。

柏行舟本想无视那束光线，他却跳跃着走向自己。因此柏行舟不得不把他捧起来，郑重地放进心里。

而冉燃突然消失不见，柏行舟这才发现，原来胸口那里一直有一片沼泽。

“你最近……没有在家。”他说。

“我上班去了，年底很忙的。”冉燃大大咧咧地解释：“你可以直接去汽修店找我啊，不知道在哪里的话，就问我妈——”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见柏行舟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寒风从破碎的窗户外灌进来，柏行舟糊上报纸也无济于事，整夜吹得哗哗作响。再加上这一段时间都没有像样的吃过饭，他早就又病又饿。

刚才在□□面前还强撑着一口气，现在竟然直接晕倒了。

冉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扶住柏行舟，怕他不小心磕着脑袋。

柏行舟个头其实不算矮，但由于缺衣少食，骨头硬邦邦地硌手，冉燃连忙把他抱在怀里，喊了两声也没得到回应，就急冲冲地赶往离得最近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