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燃赶到汽修店,大常正在用掰碎的火腿肠喂小猫。
这只橘猫现已是汽修店的正式成员,自从大常收容了它,有了落脚的地方和充足的食物,它一天比一天的黏人。
感觉自己的裤腿被蹭了蹭,冉燃伸手摸了摸它毛绒绒的小脑袋。
街角住着几个调皮的小孩,冉燃之前见到他们用绳子拴住一只流浪猫的脖子,用树枝捅它的屁股。
那只流浪猫瘦弱不堪,尾巴炸成一团,挣扎着试图逃跑。但好不容易往前爬了几步,就被小孩勒着脖子硬生生拽回。
拿起一旁的工作服,冉燃一边脱外套,一边问道:“大常,如果有父母打孩子,报警的话警察能管吗?”
大常瞥了他一眼:“这种事不是不能管,是管了也没用。”
“怎么就没用了?”冉燃感到不解。
“别说是亲生父母了,只要有直系亲属,孩子就不可能被送进福利院。”大常觉得冉燃只是看着早熟,却保留了一部分年轻人才有的天真。
“警察再怎么管,再怎么教育批评,最后孩子还不得回家?只要回家就会继续挨打,根本没招。”
“…哦。”冉燃心里发堵,烦恼地揪着衣袖口的线头。
大常见他神色不对,便开玩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妈揍你了?”
冉燃朝他摆摆手,陈红玉性格温和,从未真正的对冉燃动过粗。
“前不久搬来的新邻居,那男的跟有病似的,老三更半夜地打儿子。”
“我劝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老常摸透了冉燃的脾气,不由得苦口婆心地多劝了他几句:“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神经病,根本讲不通道理。你跟神经病作对,小心惹祸上身。”
冉燃当然知道大常说得不无道理,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管教一个失职的父亲——猫各有命,人也各有命。
何况冉燃又不是耶稣在世,不仅救不了数不胜数的可怜人。说不定按照世俗的评定标准,他自己都是可怜人。
在冉燃断奶没多久,才刚到了能用乳牙啃面饽饽的年纪,他爹为了多赚点儿钱改善家庭情况,连借带贷一咬牙买了辆前四后八的大货车,专门跑铝矾土的长途运输。
但车轱辘还没跑热乎,他爹就倒了大霉、在高速上出了意外。
由于司机的疲劳驾驶,一辆大油罐车侧翻后爆炸起火,十几吨原油等同于TNT的威力,方圆三四十米的范围无人生还。
他爹很不幸地在死亡半径以内,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尸体因为高温碳化而面目全非,辨认死者身份都费了警方好大的功夫。
陈红玉在太平间哭晕了过去,直接送进了医院的急救室。
作为家庭支柱的丈夫、经济来源的货车都变成了一缕青烟,但留下来的债务却分文不少,沉甸甸地压在了陈红玉瘦小的肩头。
因此冉燃的爹尸骨未寒,她的娘家人就开始劝说陈红玉,让她趁孩子还小没有什么记忆,送养出去拿一笔不菲的补偿费,足以堵住债务的窟窿。
况且陈红人还年轻,没有了拖油瓶想再找个依靠也不是难事。
陈红是一个温和的近乎于懦弱的女人,在家里排行老二,素来爹不疼娘不爱,自小也没什么主见。
好不容易嫁了一个对她热切的丈夫,以为幸福的日子近在眼前,然而一切戛然而止、灰飞烟灭。
她抱起还在流着口水啃小手的儿子,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也不哭闹,脸颊胖嘟嘟的,让她忍不住用嘴唇紧紧贴了贴。
突然陈红玉意识到,她根本无法割舍自己的亲生骨肉。要是失去了冉燃,她的后半生都将在懊悔中难以释怀。
后面娘家人还因为再嫁的事儿,跟陈红玉掰扯了几回,但看她态度坚决并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气之下便不再管她。
而她的婆家更是家徒四壁、人情凉薄,不仅帮衬不了这对孤儿寡母,甚至在出事后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陈红玉。
十几年来,她靠着在工厂打零工,在餐馆里端盘子,在建筑队卖盒饭,做各种她能找到的能做的杂活,省吃俭用还债的同时,还将冉燃抚养成人。
也如同所有含辛茹苦、望子成龙的母亲,她希望冉燃好好学习,以后能够出人头地。
冉燃从小也知道陈红玉的艰辛不易,但无奈学习天赋实在有限。只要字写在黑板上,在他眼里就变成了天书。
于是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他干脆利落地辍了学。
面对心有不甘的母亲,冉燃安慰她道:“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现在去打工赚钱不挺好的嘛。咱家欠了一屁股债,穷得苍蝇进来都得饿死——我再不努努力,以后怎么娶得到媳妇儿?”
况且常年的操劳导致陈红玉的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吃各种慢性病的药物,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冉燃没有把这层顾虑说出口。
中考后是一个漫长的暑假,学生们享受着进入高中前最后的轻松时光。他们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大街小巷的转悠,在奶茶店门口舔着冰淇淋,偶尔抱怨补课班和为成绩焦虑的家长。
辍学的冉燃并没有在家里闲着,他找了个对年龄要求宽松的建筑队,在工地里做小工。
由于不会什么技术,便只能干体力活。别人砌墙他就要把砖头搬进小推车,再呼哧呼哧地弓着腰推过去。
室外将近四十度的高温,两个月他就满手老茧,晒得黢黑,浑身只剩下牙白和眼白。
陈红玉心疼极了,嘴上责骂着不争气的儿子,背地里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
冉燃却毫不在意,拿到第一个月工钱,就喜滋滋地她买了一辆新的电动三轮车,还带着遮雨遮阳的斗篷。
但好景不长,暑去冬来又一春,冉燃还没在工地待满一年,赶上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了冉燃身上。
上面开始严查未成年用工现象,所有建筑工地都被随时巡防,甚至还动用了举报奖励机制。
冉燃身材劲瘦修长,远看还挺唬人,但是相貌过于年轻,每次检查人员都盯着他要身份证。
虽然冉燃弄了张假证糊弄过去几次,但久而久之,包工头日夜提心吊胆,便多结了几天工资,打发他走人。
他最终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大常的汽修店。在他之前,汽修店陆陆续续也来混一些人,但嫌弃环境艰苦,都没能够留下来。
而冉燃却一干就是三年,无论严寒酷暑,他都得一骨碌趴上坚硬的砖头地面,在车底盘里面钻来钻去。
一整天下来,他浑身是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膝盖刚开始磨出了血泡,现在则是一层厚厚的硬茧。
常年挣扎在贫困线的家庭环境,陈红性格又软弱,冉燃从小就知道,他得像个“男人”似的活着。
他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成为母亲的保护伞。因此他总是对弱者多余一些保护欲。
冉燃还在上小学时,陈红玉带他回了一次婆家。
一向节俭的母亲,不仅提了大包小包的礼品,还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打扮得干净整洁,在路上对冉燃千叮咛万嘱咐,看见爷爷奶奶要有礼貌。
然而那两个皱巴巴的、干瘪瘪的老头老太,像木桩似的坐在火炕上,面对母子两人的到来,仅仅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剥簸箕里带壳的花生。
陈红脸上堆满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放下礼品,拉着冉燃来到两位老人面前,语气讨好地说:“阿爸阿妈,这是你们的大孙子,今年都读三年级了!看他长得多高!”
这时老太太背过身去,把花生往簸箕里一扔,嘴巴里嘟囔了一句:“谁是你阿爸阿妈,扫把星。”
陈红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笑容僵硬在嘴角,表情一时间比哭还难看。
小小的冉燃抬头看向妈妈又看了看炕上的两个老人,突然转身跑出了房门。
农村的院子里有用树枝编的大扫把,立起来比当时的冉燃还高。他就拖着那个扫把,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在旁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抬起扫把就没头没脑地往那两个老人身上抽去。
“两人老不死的东西!棺材瓤子!骂谁扫把星!”
老头老太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就大声叫喊着躲避冉燃的攻势,花生壳与果仁撒了一地。直到陈红拉开了扑腾不已的冉燃,这场闹剧才算勉强结束。
陈红舍不得责罚冉燃,回去的路上坐在大巴车双肩颤抖,默默地流泪。
冉燃坐在旁边,一直紧紧地抓住妈妈的手,心中暗自发誓,以后绝对不要再让妈妈受到任何委屈。
从此以后他们和婆家就再也没有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