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走进办公室,齐嘉池先是看见柏行舟正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走审批。
病情刚刚好转,他就跑去外地,接连谈了好几趟项目,如今终于现身于公司,属下赶紧呈递积压的文件让他签字。
这些杂活儿本可以交给齐嘉池,但柏行舟对待工作事无巨细,总是亲自过手。
“病好完没,就回来上班?”齐嘉池看他脸色苍白,不由得关心道。
坐在这个位置,并没什么实权,但干得活一个不落。
众星拱月、西装革履地参加商务宴会只是昙花一现,更多是每天拼酒拼得吐成孙子,为一个企划方案禅精竭虑、彻夜难眠。
柏行舟没有应声,而是将摞得跟小山似的工作报告往前一推,道:“看完了。”
随即他从中抽出几本打了标记的文件,递给了齐嘉池:“这几份你也看看。”
“…我算是服了。”齐嘉池认栽:“这就是你为什么生病的原因!”
“一点儿小毛病而已。”柏行舟毫不在意。
他话说得轻巧,但齐嘉池知道,柏行舟之前胃穿孔留下的旧疾,还会时不时地发作。
“再小的毛病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心头微动,齐嘉池忍不住劝道:“何况你在这里凄风苦雨,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可有的人,怕是早就翻过旧篇,奔赴下一春了。”
回想起那日在酒吧的所见所闻,齐嘉池为柏行舟感到不值。
情爱纠葛、孰对孰错,齐嘉池并不清楚。可他看得真切——仅仅一个相似的身影,就能够让柏行舟方寸大乱。
可反观那个男人,却可以潇洒地在酒吧猎艳,还带着新欢去酒店开房。
柏行舟何其敏锐,立即听出了齐嘉池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顿了顿,惯常地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他总会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我没有意见。”
“娶妻生子?”齐嘉池被逗笑了,将文件一甩,道:“我看到的,可是他跟个小鸭子拉拉扯扯——怎么,这年头公鸭子能生蛋?”
“…你看错了,你不认识他。”柏行舟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齐嘉池,对方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视力5.0。”齐嘉池避开了柏行舟的眼神,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再一摊手道:“平光的,我戴它只是为了装逼。”
空气凝滞了片刻,齐嘉池开始懊悔于自己的头脑发热。
柏行舟最终还是松了口,嗓音沙哑地问:“…你在哪里看见的?”
******
自从上次在酒吧被冉燃出手解围之后,许宜遥就跟赖上了冉燃似的,隔三岔五给他发消息,一日直接出现在了汽修店门口。
“你怎么来了?”如今汽修店生意惨淡,听见动静,冉燃放下了螺丝刀,随意在工作裤上擦了擦满手的机油。
“我来找你玩,不行吗?”许宜遥眉眼弯弯。
冉燃捉摸不透现在的小孩子——首先,他生活劳碌,没有闲玩的功夫;其次,明明两人最初的相处算不上愉快。
怎么对方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步步紧随。
而陈红玉见家里忽然来了个陌生的年轻男孩,第一反应便是感到紧张。
她局促地打量了一圈许宜遥,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冉燃。
察觉到母亲在担忧些什么,冉燃心口一闷,不知道是介绍还是解释:“妈,这是前段时间在驾校认识的朋友。”
他本还担心许宜遥的性子不懂礼数,不料男孩在长辈面前格外乖巧,低眉顺眼地喊了一声阿姨。
陈红玉勉强一笑,招呼许宜遥进屋落座。
跟着上了汽修店的小阁楼,许宜遥打量着这间不过四五十平米的小家。空间不算宽敞,却被拾掇得一尘不染。
冉燃拉过椅子让他坐下,问道:“你不用上班的吗?每天这么闲。”
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很忙,希望许宜遥适可而止,不要一直纠缠他。
“我在酒吧上夜班啊。”许宜遥假装没听出冉燃话里藏着的意思。
冉燃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道:“...你,就打算一直干这份工作?”
“你在瞎想什么?!”许宜遥猛地瞪眼了眼睛:“我做的是酒水销售,不是去卖的!”
冉燃无言以对,只得由他去了。
而大常得知冉燃被许宜遥找上了门,神神秘秘地打探道:“听陈姨说,你带了个男的回家?”
“什么叫我带的?他他自己缠着我。”冉燃无奈地辩解道。
“得,你长得帅、有魅力呗!”大常嘴贱,“啧”了一声,继续发问:“不是吧兄弟,你不会真打算找个男媳妇吧?”
听他说得离谱,冉燃抬脚就踹向大常,被灵活的胖子轻巧躲开。
两人正打闹之际,提着一兜子新鲜水果的许宜遥又来到了汽修店。
他看见大常,眼珠子一转,声音清甜地喊:“燃哥,这位帅哥是谁呀?”
睁眼说瞎话哄得大常心花怒放,当即对冉燃道:“这个嘴甜,我喜欢。”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冉燃语气拖长:“你小心老了被人骗买保健品。”
……
就这样,凭借着死皮赖脸,以及伪装出来的无害模样,没过多久,许宜遥就在汽修店混的如鱼得水。
只是陈红玉始终对他不冷不热,还总趁许宜遥不留神,悄悄地观察着他。
毕竟年纪轻轻就在酒吧讨生活,许宜遥还是很懂察言观色的。
这让他感到很是苦恼,索性寻了个机会,询问冉燃缘由。
当时冉燃和大常正带着他在外吃烧烤,听完他的困惑,冉燃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慢慢地将手里吃完的签子丢进垃圾桶,才回道:“你别多心,跟你没关系。”
大常心直口快,嘴上没把门:“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闻言冉燃当即脸色一沉:“烧烤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这是许宜遥头一回见到冉燃冷脸,看到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心里咯噔一跳。
转而他又在暗自思索,自己是井绳,而蛇是谁?为什么冉燃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是不是冉燃早已分手的那个前男友?
面对冉燃突如其来的火气,大常早就见怪不怪,嗤笑道:“你就是窝里横,专冲我发脾气。”
垂下头抿了抿嘴唇,冉燃大概也是觉得表现过分了,拿起了烤架上的两串烤翅,塞进了大常手里,算是赔礼道歉。
******
夜色笼罩街巷,不远处停靠着一辆银色路虎揽胜,在豪车云集的北城并不起眼。
驾驶室内的柏行舟,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发出了一声轻咳。
坐在烧烤摊上的那个男人,头发应该有段时间没有修理了,时不时地扫在眉眼之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包裹的两条长腿并拢,脊背靠在椅子上,姿态放松。
比起五年之前,他的身形更为瘦削,浅麦色的脸庞落在柏行舟眼里,却像琥珀树脂般晶莹剔透。
方才不过遥遥一眼,柏行舟的心脏就被喜悦的情绪攥紧。
正如那个雨夜,柏行舟当即本能地抓住车门把手,抛却了一切理智,想要奔向哥哥的身影,犹如干涸的土地渴求骤雨般急切。
但紧接着,从冉燃身后钻出了一个清秀的男孩,他调皮地一跃,直接扑到了冉燃的背上。
冉燃无可奈何地晃了晃身子,甩了又甩,男孩死活不肯下去。
一瞬间,柏行舟所有动作骤然定格,像是被刀尖指着眼球,他甚至想下意识地闭眼。
可越是这样的紧要关头,他越自虐一般的执拗,用沉黑的眼睛紧盯着举止亲密的两人。
而冉燃就那样纵容且宠溺的,任由男孩跃跃欲试。直到了烧烤摊前,那个男孩才恋恋不舍地放弃。
驱车跟在两人身后,柏行舟握住方向盘的手掌都抑制不住地发抖,那一刻,他恨极了冉燃。
原本在内心深处,柏行舟始终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自己对于哥哥而言,是特殊的存在。
哥哥是真真切切地爱着他的。
而两人并不能圆满,全怪自己的年少无知,是他的过错与世俗的偏见,在推着哥哥远离自己。
直到看见冉燃与那个男孩的亲昵,他才发觉——自以为是堆砌出来的牺牲,以此换取冉燃的幸福,全都是虚假的幻想。
其实是谁都可以啊。
滔天的羞耻与愤怒冲垮堤坝,海水倒灌将一切变为了废墟。
而柏行舟在废墟上仓皇前行,周遭的情景都变得朦胧,他猛地品味到一种恍惚而可怖的念头。
——没有谁可以伤害我。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两人,而是决绝地想——哪怕是哥哥,也不可以再伤害我。
……
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如何面对挥向自己的铁锹?
是呆立原地不动?还是仓皇逃窜?
抑或是攥住铁锹的把手,将他牢牢控制在自己的股掌之间…
再关进储物间的角落,每日巡逻七八遍,确保他再也没有挥起来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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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铁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