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了良久,冉燃最终还是带着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仿佛一脚踏入了溶洞岩穴,酒吧内部的灯球揉成了模糊的色块,舞台上干冰升腾起大团的白雾,鼓点起起落落,洋溢着醉晕与欢乐。
这是冉燃从未涉足过的世界。没有湿漉漉的夏雨、废旧的橡胶轮胎,没有日夜熬煮的中药、洗不尽机油污渍的指甲缝…
置身于此,似乎可以剥离过往,也无需谈论未来。
它亦对冉燃张开了拥抱,不时有道道直白**的目光,落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敏秀修长的眉毛,近乎于赫然的目光,紧实收敛的腰腹,劲拔的身姿,带着几分误入场合的无措,像盘踞原地不动的猎物,似乎在等待着将他捕获的人。
拥挤的人潮之中,有个打扮时髦的青年目光灼灼,将视线死死黏在了冉燃身上。
他看到了冉燃朴素的打扮,干干净净的耳廓、嘴唇、手臂、脖颈…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经济拮据的男人。而贫穷为这一份英俊添上了触手可得的可能。
面对凑到他跟前的青年,冉燃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嗨喽,你在等人吗?”青年搭讪的方式熟练自然,两人凑近,他才发觉冉燃比自己还高出些许。
“…没有。”冉燃轻轻摇头,刻意避开了青年灼热的视线。
“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喝杯酒?”青年眼底的兴致更浓。
脑海里闪过酒水单上的明码标价,冉燃再次摇了摇头。
青年不以为意地一笑,伸出了手臂,姿态暧昧地揽住了冉燃的腰,压低嗓音道:“我请你。”
陌生同性的触碰让冉燃一时汗毛倒立,他蹙起了眉,胳膊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去一趟洗手间。”他仓促地寻了个借口,整个过程堪称落荒而逃。
往自己的脸上泼了几把凉水,冉燃关下了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地滑落,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外面的音乐震得地板都在发颤,怦怦的声响好似在某一年春节的漆黑天空,轰然绽放的烟花。
他望向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一瞬间感到心脏被撞击得闷痛。
就在这时,紧闭的洗手间之内,突然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你这个王八蛋,你骗我!”
其中的一位男孩的音色清亮尖锐,落入冉燃的耳中格外熟悉:“你从来没说过你已经结婚了!”
“我和她只是家里安排的婚姻,没有任何感情啊....”另一个陌生的男声用哄骗的语气,道:“宝贝,我只爱你一个人。”
“这根本不是爱不爱的问题!”男孩似乎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你这是在骗婚!还想让我做见不得光的小三!”
......
两人几番争辩无果,被男孩戳破心思的那人便恼羞成怒,骂道:“你装什么清高?你从头到脚,身上哪样东西不是我买的?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话音未落,便响起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你他妈的敢打我!”伴随着怒声,紧接着传出了扭打推搡的声音。
感觉实在听不下去了,冉燃推门而入,抬手稳稳拦住了那人挥起的巴掌,说道:“你要是动手的话,我就报警了。”
被拦住的那人面色狰狞,对着冉燃怒目而视:“你是谁?轮得到你在这里多管闲事?”
“如果这事儿闹到派出所,警察会让你老婆去捞你。”冉燃没有回答他,语气平静沉稳:“到时候你在这里搞了些什么,就都瞒不住了。”
对方身形一僵,似乎在权衡利弊。紧接着硬生生地压下了满腔怒火,恨恨地一甩手。
“咱俩的帐还没算清楚,你等着!”他先是朝男孩扬了扬下巴,又瞪了一眼冉燃,转身离开之时,还把洗手间的门板拍得震天响。
俯身一把拉起瘫坐在地的男孩,果不其然,冉燃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许宜遥狼狈不堪,还是戴着单侧的钻石耳钉,精心修理的眉尾随着抽泣抖动,两颊淌下了蜿蜒的泪痕。
“怎么是你?”他通红着眼,先发制人反问冉燃。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说谢谢。”冉燃叹了一口气,帮许宜遥拍了拍膝盖处的灰尘。
许宜遥死死咬着下嘴唇,鼻音浓重,怎么也不肯服软:“谢什么谢?让你免费看了一场狗血剧,难道还不够?”
“我没兴趣看这些。”冉燃实话实说。
方才的争执吸引了不少窥探的目光,冉燃便带着倔驴似的许宜遥走出了洗手间。
垂着脑袋的许宜遥心神不宁,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
好在冉燃及时伸手拉住了他,随即替许宜遥向男人表示歉意,道:“不好意思。”
被撞到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润,目光落在冉燃脸上的刹那,先是一愣,半晌才道:“....没关系。”
冉燃并未留意对方异样的脸色,与许宜遥径直离开了此处。
而男人却呆呆地站立在原地,好久才难以置信地憋出了一句粗话:“我操。”
此人正是齐嘉池。他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男人,平时玩得荤素不忌,这一段时间陪着和尚似的柏行舟四处应酬,早就憋得苦不堪言。
近几日致力于作死,把自己当作陀螺抽的柏行舟终于不负众望地倒下,因为身体不适,闭门休养。
齐嘉池先是以朋友的身份表达了深切的关怀,转身又忙不迭地出门寻欢作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然而他未曾料到世间会有如此巧合,竟然会在gay吧撞见柏行舟的前男友。
虽说当年齐嘉池只是对手机屏保匆匆一瞥,可刚才看清冉燃长相的一瞬间,他几乎是立即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按捺住了翻涌的心绪,齐嘉池追了出去,不动声色地跟在了两人的身后。
******
冉燃与许宜遥在吧台前落了座,许宜遥拿起酒单泄愤似的一通乱点。冉燃在一旁好心地提醒他:“我没钱,付不起账单。”
许宜遥闻言,一声冷笑,干脆利落地掏出了钱夹与手机,重重地拍向桌面:“我需要你付钱?”
“你的钱...来得也不算容易。”想起方才听到的争执,冉燃想劝许宜遥节俭。
一句话许宜遥就被呛得又羞又气,拔高了音量:“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
看见男孩瞬间炸毛,冉燃自知失言,他只能语气真挚地说:“能让别人给你花钱,也是你的本事...”
而许宜遥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眼圈又在泛红。
天性不善言辞的冉燃讷讷了半晌,他想了想,自揭伤疤道:“我坐过三年牢,再怎么,也该是你瞧不起我才对。”
骤然睁圆了眼睛,许宜遥惊诧不已:“你犯了什么事儿?”
“过失致人死亡。”冉燃淡淡地说,仿佛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旁人旧事。
许宜遥不知是惊是叹,“啧”了一声,问:“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冉燃摇了摇头。他需要后悔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儿根本排不上号。
这时与冉燃搭讪未果的那一位青年,看到了冉燃坐在了吧台前,眼睛一亮。
他贼心不死,想再努力一次,但朝着冉燃的方向没走几步,就发现了冉燃身边的许宜遥。
青年只得停住了步伐,悻悻地转身离去。
“你在这里还挺抢手的嘛…”许宜遥往四周一瞧,起了促狭的心思,对冉燃说:“不过,我真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你竟然也是GAY......”
“…我应该不是。”冉燃出言否认。他明显地察觉,自己与这里的所有人都存在着一条界限。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应该不是?”许宜遥撇着嘴,瞅了冉燃一眼。
“我以前和...和男的谈过一段。冉燃含糊地解释道。
“怎么?那男的把你掰弯,再甩了你?还是骗钱骗色?”
想到冉燃也吃过爱情的苦,许宜遥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将一杯酒推给他。
冉燃将酒杯推了回去,表示拒绝,道:“...两个人不太合适,就分开了。”
这五年里,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这段往事,因此说出口时,自己都觉得分外陌生。
原来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的情感,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足以概括。语言的贫瘠可见一斑。
但他能够怎么办呢?跟陈红玉倾诉么?跟大常吐露心声么?还是跟那一只橘猫说说话?
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世俗的船只裹挟着他,往正常的方向驶航。而冉燃只能沉默地在船舷上刻下印记,哪怕知道掉落的那一把宝剑,早就流逝在了岁月里。
而且是自己亲手扔掉的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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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