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火 第22章 雨城杂记

校友会选在雨城新城区的一家四星酒店进行，由牵头的几个人付款，找了个面子最足的地方。

舒念和梁听雾坐的三号线地铁在水门站下车，从七号出口出来就是这家酒店。

出地铁时天已经黑了，但并不是往常的深蓝色，而且一种近乎虚无缥缈的灰。靡靡细雨给雨城浇了一遍水，将这座城的每一条路都变得潮湿。

折琰在地铁口等着舒念，人出站时雨已经停了，地上是湿漉漉的水渍。

舒念笑着跟他打招呼：“雨都停了，不用来等我的，你坐在饭店等就行了，站这儿很累的。”

“我朋友还没到，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反正闲着，想早点见到你。”

“这次很多人都来了吗？”

梁听雾很好奇，偏过头问折琰。

“是很多，这次足足订了三个包间，还有很多人都没到，今天下雨，可能路上堵车”

舒念听见是人多的场合还是会本能性地紧张，但身边有梁听雾和折琰，她也就放心了很多。

说话间三人已经出了地铁站，酒店就在面前，是一座很气派的高楼，外饰面是玻璃幕墙，酒店大堂前还用假花做了恰到好处的装饰。

三人在同一个包间，里面几乎是他们都认识的人，梁听雾和折琰进门时有人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但到舒念这里就哑了火。

舒念挥着手跟包间里的人问好，得到的却只是零星两个女生的轻声回应。

折琰似乎明白了什么，拉过舒念的手朝着众人介绍：“大家好久不见，跟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她叫舒念，我的女朋友。”

接着不等在座的人说话，他便一把拉开自己身边的那把椅子：“念念，先坐。”

到现在这么多年，其实舒念早就不在乎这种有意无意的忽视，如果她还跟当年一样将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当做评判自己的标准，那今天的校友会她根本就不会出现。

“好。”舒念对着他笑。

折琰见她没什么反应，也放下心来，和梁听雾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

“念念，你拍的第一部微电影上线了没，我一直等着看呢。”

菜还没上，一坐下，梁听雾便凑近舒念耳边小声问。

“昨天刚上呢，我觉得演得不好，看了一遍，给我尬出一身鸡皮疙瘩来了。我的演技有待提高，多拍几部或许会好一点。”

舒念笑着和梁听雾讲。

刚才选择性失聪的众人听这话倒是听得清楚，迅速开始在周围找人小声嘀咕，其中一个和舒念同班的女生更是明晃晃将恶意写在脸上，对着舒念开口；“哟，我们课代表还真是把自己这张脸发扬光大了，做演员很赚钱吧。片酬多少啊？有没有门路，也带带我呗。”

还没等到舒念有所反应，黄小捷又开始拔高音量奚落，周围几个女生是不是笑几声，像是在给这场闹剧捧场。

“哦我差点忘了，你根本就不算个正式演员，只是个转行拍微电影的淘宝模特。”

话说完，黄小捷看着舒念的反应，像是在期待舒念和以前一样，在被嘲之后脸颊通红，抹着眼泪落荒而逃。

折琰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刚想开口说话却被舒念的眼神制止。

“没关系的，我自己来解决。”

她在折琰耳边轻声说。

折琰看向她坚定的眼睛，于是点点头，按耐住原本想站起来挡在舒念面前的心思。

“看来我在你心里很重要啊，黄女士，这么多年还记着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让我想想是什么事？不过真不好意思，我已经忘了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同时也真的很好奇是什么事能让你记这么久，要不给我讲讲，我回忆一下？”

“你今年多少岁了，二十三了吧，怎么还玩那套心理战，下次记得找个能真正达到你目的的人，想在我身上玩你当年那一套，行不通了。”

黄小捷哪还记得恶意最初的源头，恨到最后不过是生理性讨厌，早就没了任何理由。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

舒念说完，压根没去看黄小捷的表情，扭头继续和身边的梁听雾聊天。

“牛啊姐妹！”

梁听雾一脸惊喜地朝着舒念竖起大拇指，崇拜的神情快要溢出来。

【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和以前一样，见到讨厌的人还是胆子小，没想到你现在直接怼回去，太帅了！】

这种事就算是聊得再小声也会有人听见，于是梁听雾在微信聊天界面夸赞着舒念刚才的英勇反击。

【小意思】舒念回了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如果我还是和当年一样，今天的校友会我就不会来了，既然我能来，就证明我做好了应对这一切的准备。】

刚才舒念一通话说得黄小捷脸红一阵白一阵，气到自己在备忘录里骂了好一阵才堪堪平复下来，周围也没了窸窸窣窣的笑声，全都安静下来看着手机。

消息刚发出去，班长看着冷下来的尴尬氛围开始打圆场。

“哎呀，大家都是一个年级的，甚至我们这桌好多还是一个班的，不要冷场嘛，那不然这校友会就尴尬了。”

班长说着就端起酒杯朝着舒念走过来：“舒同学，刚刚真是不好意思，这样，我替小捷道个歉，敬你一杯，这事咱就翻个篇，也别影响自己心情。”

舒念看着和稀泥的班长，皮笑肉不笑地放下手机：“不好意思啊，这两天感冒，吃了头孢，不能喝酒。”

说完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芒果汁：“我芒果过敏，也喝不了鲜榨。”

班长端起的酒杯尴尬地停在半空，里面的红酒晃了一晃，又稳稳停在杯子里。

“啊这样啊…没事没事，等会儿吃菜就好。”

话说完，班长尴尬返回座位，杯子里的酒走了一圈也一滴都没少。

高中时代他就喜欢当老好人，每次遇见舒念鼓起勇气反驳回去他都会来劝舒念大度一点，都是同学，关系搞僵了在班里也不好过，久而久之，她就真的开始忍，忍到最后别人一说她就会泪失禁，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卫生间跑。

当时的梁听雾被分去了文科班，舒念不想把坏情绪带给其他人，一切都是自己消化。

学生时代的旧痛开始慢慢撕扯着陈年伤口，透过心跳隐隐漫上来，但伤口上已经结出一层坚硬的痂，她也不再会因为这些小事难过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现场的氛围也彻底冷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不是默默夹菜就是低头看着手机，全都被刚才尴尬的场面弄得不敢再开口，就连平时最能活络氛围的班长也蔫哒哒坐在位置默默吃饭。

折琰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后将手机递给舒念，舒念接过手机的那一瞬，竟有种学生时代给同桌传纸条的错觉。

[你和班长是什么情况？]

结尾跟了一个表达疑惑的颜文字。

舒念喝了口杯子里的茶，随后慢慢在手机上打字。

[老好人，不喜欢，不需要理由]

一句话简明扼要，直白地暴露了舒念的心思，就跟学生时代他们朝她涌来潮水般的恶意一样。

[可能我现在这样讲会让你觉得我很幼稚，但我确实是这种肤浅又睚眦必报的人。当年我只是胆子小，又想着毕业之后就不会再见了，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还能再见到这帮人。其实讨厌班长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他很奇怪，喜欢当老好人，但每次都拉偏架，只劝我，劝我大度，劝我忍，劝我不要伤了和气，当时马上要高考，他就拿这个来压我，说闹大了影响同学高考。我是讨厌他拉偏架，表面上大度但实际上心里觉得我就是个不配有情绪的人，我只配忍让，继续做一个小透明，安安稳稳待在角落里什么都不想。]

原本舒念只打了一句话就想将手机还给折琰，但思考片刻后又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改无数次，最终以一段长文将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讲给了他。

不大的手机屏幕被字铺满，折琰盯着看了好久，最后才深吸一口气，在备忘录上回复她。

[我从来不会觉得这种想法幼稚，相反，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人没有情绪没有喜怒哀乐那叫机器，虽然我不敢保证你的每一次决策都是正确的，但我能保证我能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当然，犯法除外。]

舒念被折琰最后一句话逗笑，她很喜欢有人站在自己这边的感觉，至少不会再像学生时代一样孤立无援，不会再被对方的小团体一起嘲笑矫情。

两个人就这样躲在桌下默默聊了半晌，直到肚子发出抗议，她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吃饭的。

“尝尝这个，我之前特地做过功课，是这家餐厅的特色菜，很好吃的。”

折琰给舒念夹了一筷子鱼丸，刚放进碗里，包间们便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了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满脸横肉，目光正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似乎是怕认错人，在这样高档的餐厅里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物，等到找到要找的人后他才开始走到座位前拽人。

折琰发现事情不对，将舒念护在身后。

舒念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谁，眼疾手快想拽着梁听雾跑，但却慢了一步，那男人径直向着梁听雾去，将人衣领子拽过来，随后又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你还挺有能耐，换手机号码换地址换学校，真是让我好找啊！都躲到这儿来了，走！跟老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