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一名粗荆麻钗的柔瘦姑娘,脸蛋绯红将手中沾染血迹的破囊呈递掌心,苦恼不堪:“破的洞太大无论怎么粘布缝补都太明显,加之血迹过深触目惊心实在难以填上。”
涂救不甚在意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直接给我吧。”说着他就接过揣回怀中。
庄栩鹊斜眼睨着涂救看似不在意,实则万般小心将符囊笼回襟怀。
她打定主意决不让人瞧出自己曾因贴补家用,又在纺织厂待过的穷困经历,因此宁愿一声不吭跟着那姑娘下楼离开。
门还未关上,却听背后床上悠悠然叹了一声:红楼梦里的大家闺秀自幼缝针技术高超,自古以来历代王朝的王公贵族似乎都有意培养家中的淑女名媛女工之活。要我看何必呢?像栩鹊小姐这般也挺好的,学缝针的技术只是讨人欢心,也算不上真本事。”
庄栩鹊一听这话耳朵敏锐竖了起来,脚步也像黏住麦芽糖走不动道。
她不情不愿回头问道:“什么叫像我这般也挺好的?”
涂救笑笑,忙道:“我说错话啦,你见谅。”
庄栩鹊微微蹙眉拧紧嘴唇直视半晌,鼓着腮帮子朝他直走过去,空巴巴抬手掠走了他胸口那只沾染血色的符袋,随意一瞥,简直是对她来说毫无挑战的一个缝补技术。
缝上一朵梅花便能极佳掩盖血色,彼时血迹甚至能掩映花朵的美艳。
庄栩鹊头也不回的说:“你可别把我当其他人那样比,而小瞧了我。”
几日后庄栩鹊返还涂救一只绝佳的完好护符。绣线绵密针脚细腻,几乎让人难以想象它先前的破裂。
涂救将它牢牢揣进襟前,笑着说他临行前母亲把这只护身符上的经文密密麻麻绣满,末了慨叹:“这些若非这只护符在我胸前挡了血光之灾,我现在是死是活还真说不准。”
庄栩鹊不语,她正在发愁接下来和姑娘们一起去冰冻的河里洗衣服。屡次到了这种时候她就想逃缩,并非她天生细皮嫩肉难以抵挡河水的严寒,令她更难以直面的真相是她每每想伪装自己有多不适应独立操持,这手就跟安了弹簧似的,幼时洗衣服做饭的记忆统统逼回脑中。
像童子功深深嵌进身体骨髓深处,手一碰到了做活的物件就自动触发机制,甚至拍打拧干水的动作比年轻不更事的姑娘们更熟练。
她躲了起来,躲避那些年长的女人们称赞她的干活熟能生巧——有的甚至说,她像生来就是为了做活般的拥有神通之力。
庄栩鹊听了简直就快晕过去,觉得这种赞美大可不必,她根本不想表现得淋漓尽致,可一件衣服拧干实在不需太费气力,纵使使出浑身解数忸怩作态也还是会比身边的姑娘快上十分钟做完。
先人一步晒完衣服就代表着她得任劳任怨,担负替别的姑娘一起干别的活。
她干脆脚底抹油溜了。
另一边,县城街道上扬起马蹄掀沙的风声。涂救这几日身体好转便常常下地起来恢复体力锻炼,骑马绕行顺便扫清附近危害成了他的日常作业。
除此之外他成了县内唯一一个能给孩子们讲解故事的人。他一聊起当今天下就会滔滔不绝,并在孩子们的心中深深扎根救世的深念。
庄栩鹊的手被冰凉刺骨的河水冻得通红肿胀,她从老县长那要了膏油将薄薄的茧子涂覆包满,听见客栈一楼悠悠扬扬传来的一片惊呼赞叹,就知道涂救今日又在给讲三国演义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
若能开班讲解钻石玛瑙的她也一定踊跃参与,诚心当做诚挚的学生。痴人做梦的幻想一闪而过转瞬即逝,栩鹊继续往里走。
涂救一眼瞧见庄栩鹊的到来,朝她振臂一呼,“来的正好,我们都饿了。”
继而一群孩子像仙人脚下的童子,涌涌绕绕全往庄栩鹊的腿上扑拥。庄栩鹊毅然决然撒谎:“我不会做饭,我在家都是我们家的老妈子给做的。”
涂救使了个眼色,最近的孩子立即用手晃晃栩鹊的袖子,“你不是给涂哥哥做过补汤吗。我们也想吃。”
庄栩鹊反问道:“现在哪来的肉吃呢?”
孩子们异口同声:“吃草根汤就好,听说栩鹊姐姐的厨艺最好了县上谁也无法匹敌,涂救哥哥尝过一次就念念不忘了。”
庄栩鹊暗恼暗笑涂救暗中把孩子们当她的传话人,哼了一声抬脚进入厨房,“我可提前说好了,就算把山珍海味的食材给我我也会做的乌烟瘴气。你们敢吃就准备好吧。”
抬眼从左到右细细将柜子橱门内的烂菜叶根一一扫过。她这几日日日吃稀汤饭胃竟也习惯了,原先在陈家老宅但凡吃点不合口味的就上吐下泻,到这里,什么都吃了之后才发现她根本还是原来那个穷得一无所获什么都吃的庄栩鹊。
幼时最没饭吃的时候康丽华根本掏不出余钱买粮,大姐提议去偷隔壁邻居家的米粮,被揪到之后恶狠狠打得鬼哭狼嚎披头散发。
庄栩鹊尚还年幼,看着大姐活活被饿死的眼神瑟瑟发抖。
她什么都吃,街上别人扔下吃剩的一半包子也能毫不讳忌,直往嘴里乱填乱塞。
有次她拿了两碗丢在墙根的吃剩的汤疙瘩,美滋滋地回到家里想跟争妍一人一碗。
庄争妍钻在墙角烂了一半缝补一半的被洞里,正将手里一只热乎乎的大饼狼吞虎咽。
庄栩鹊有些儿新奇,顿觉手里那流着别人脏兮兮口水的汤疙瘩毫无味道十分恶心反胃,便乖乖问道:“你的大饼哪里来的。偷的?”
庄争妍轻轻摇摇头说:“一个好心人给我买的。”
庄栩鹊犹豫了一下:“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吃......”
争妍咬下最后一块咽进肚子里说:“就是前几天路过我们家的那名很有钱的女人呀。她不是夸你可爱机灵吗,我偷偷去找到她,说我是你的姐姐我们没饭吃,她就给我买了两个饼。但是我太饿了,你来之前,就把两个饼都吃完了。”
庄栩鹊嫉妒不已:“想必当她的女儿一定比现在快乐多了,至少有饭吃。哎,姐姐,如果我刚出生就被妈妈丢进孤儿院该多好,说不定就被哪个有钱人看上领养走了。”
冒着热气的饼穿隔时空轨道回到眼前,锅里煮沸一锅冒着白气的素水,庄栩鹊将码好的烂菜叶片一根一根放下锅。
这灶台不比家里的轻便好使,她总要像小时候给康丽华端水那样踮起脚来,卯足吃奶的力气去把重勺沉柄整个颠起来。
斗大分明的颗颗汗珠滑落额头,庄栩鹊绞尽脑汁想出怎么使最朴素无华的一顿晚宴尽力讨小孩喜欢。
思绪模糊飘到她小时候,没的吃时候只要吃上热热的东西就满足了。
一声低沉的声音险些把她勺里的汤全撒了,“我来帮你。”
从右边而来的是一只跟着声音伸出的手,健壮修长青筋有力。
涂救金鸡独立不依靠支撑也重心稳健,掰葱剁刀纯熟流畅,边做边道:“嘟着嘴干嘛,老远就看见你嘴巴都能提着壶油瓶咯。”
庄栩鹊忍着说她足足两三年没做过这等辛苦活,哼了一声:“这不是为了你的晚餐努力奋斗着吗,哪敢怨言呀。”
涂救开朗笑了起来,笑声刺耳粗犷,“我就知道你很会做菜,深藏不漏。”
她这哪是深藏不漏分明是欲盖弥彰,越想表现得十指不沾阳春水越发露馅,真够郁闷苦恼。转开话题,她道:“为什么你这么爱讲三国演义,我上次还买了很多其他的书,你要读给小孩子们听就一起拿下去好了。”
涂救拍拍脑袋:“我是想着要教他们读书写字的,可惜没本子。”
将热腾腾出锅的一大锅野菜肉沫汤煮出分舀十几碗,小孩子们看见纷纷跳将着脚喜逐颜开,一个一个铺着上前埋头吸溜汤汁。
他们是真的没吃过好吃的,就好像小时候的她,压根不知世上还有一个大瓷盘内只放一小丁点食物的昂贵西餐。一股不知从哪来的怜爱之情油然而生,鼓鼓囊囊塞满胸膛瞬间差点吓她自己一跳。
眼前,被晒得灰扑扑的小脸蛋上挂满天真纯洁的满足笑容,孩子们争先恐后踮着脚趴在大桌柜上鼻子吸得一耸一耸,白雾般的热汽熏蒸她们的脸蛋,无论男孩女孩头发剪得都短短的齐耳发型。
在城里小姑娘小少爷们出入坐车,穿着体面整洁的干净衣裳,坐在书声琅琅的学堂还满脑子想着风花雪月早恋逃。县城里的这群孩童早早饱尝饥饿挖空肚肠的感受,他们在泥巴里翻滚,在炮声枪声的威胁之下胆战心惊茁壮成长。
他们也许这辈子也不可能和城里的孩子交集,也许永远不知,世界的另一端生活一片天空下的富贵华丽生活。
残酷的比对和世界不留情面的参差,在还没展现在纯洁的年龄的时候,旁观者的洞悉更显残忍。
庄栩鹊无端像被冽风从脚到头席裹,轻呼吸了口气。
哈出的热气在昼夜巨大温差的冷冽中消融,她回头去楼上把她本打算打发消遣时光结果遗忘的书籍搬运下楼。
立了一块千辛万苦寻觅到的小白板充当黑板,残炭制作的炭笔混充粉笔写字教书,免费义教开上没几天,讶然发现搬着小凳子来学认字写字的人不止幼童。
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开讲起了日常生活基本认字常识。
譬如药物的各种使用说明以免乱吃乱用,每每拍板讲解得她口干舌燥,满头大汗。
每到傍晚日落时分来听讲的人数达到高峰,好多人都结束一天的日常劳作前来旁听,乌泱泱的人头屡屡将客栈跟前那块小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天寒大家伙们裹着缝补数次的厚厚棉衣,天热人们扇着蒲扇解燥。严寒酷暑流转,不变的是周遭附近越来越平息的清净环境。
以及黄昏暮色时分从城外结束巡视,骑马绕回来的涂救拍马驾驭着的秩序马蹄声音。
涂救的伤早有好转,捱不住城中女人们的热情款留以及治安保护,住满小半年后不得不强拒人们的挽留,打马启程。
庄栩鹊收拾行囊也踏上了和他一起出城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