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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之形 第30章 第30章 死别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4 12:28:56 来源:文学城

前顾省长倒台的消息如一阵风吹遍人潮拥挤的车站,残雨滴滴答答趴着月台廊檐连串下坠,卖车票的台子旁铃声喇叭嗡鸣。

庄栩鹊和陈家祯从前但凡出行必有专人接供,哪用落魄和操着五湖四海口音的人,如沙丁鱼般在拦线后挤来挤去,努力踮着脚才够得着陈家祯的个子看清他在哪。

陈家祯气喘吁吁抓着兑好的钱,领她进去排队,热乎乎的温暖大掌不知不觉中爬上了硬硬薄茧,安心的感觉袭上心头。

挑担老人非要他们买下几个茶叶蛋吃,陈家祯不忍看她年迈风霜,拿着所剩无几的钞票换了几张小面值的钱。

累得满头大汗的庄栩鹊自顾不暇,也懒得张嘴说一两句话。

茶叶蛋的蛋壳剥开即刻飘散香气,唤醒饥肠辘辘的肚腹,庄栩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各色列车,眼睛也不眨地摇头说:“我不吃。”

陈家祯敲错大头小头,蛋壳十分之费劲才陆续剥完,照理来说泡了热水的蛋壳便如嫩嫩的皮般顺畅地一剥即下,到他手里的鸡蛋受尽扒皮之苦。

嘴上说着不吃,唾沫分泌不由得庄栩鹊说了算了。

她们两人奔波劳碌,好不容易趁着雨停,哪里顾得上狼狈即地就坐。

庄栩鹊将行李箱垫在屁股下保持穿裙子的太太的风度。抬眼,瞧不得陈家祯纽扣也歪歪斜斜,伸手打理。

火车站台上等车的男女老少神态各不迥同。寒风瑟瑟吹紧他们一拢再拢的衣襟,庄栩鹊顶着穿堂冷风战战兢兢地想,到了车上一定要像上次坐火车那样好好放松放松神经。

这次不知坐的是怎样的车厢,照家祯的行事作风一定不会买得很差,再差也不至于和所有人挤在一条椅子忍受。

一定有床,她就要躺上去睡得天昏地暗,任谁也别想把她唤醒。

天知道她这几天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在家里她一天甚至脚不沾地。

到了船上就安心多了,上次她们出发航行的渡轮举行了整整一周的狂欢舞会。甲板聚满拉风琴或大提琴小提琴的自由琴手,底层宴会厅的钢琴则是专业琴手宝座。

轮船提供的餐食虽不怎么样,好歹是身份地位象征的西餐,刀叉叮当相碰声音清脆悦耳。

或许家祯还会在船上遇到什么他的老同学,那老同学能再仁厚宅义资助他们一顿上好的烛光晚餐再好不过了。幻想能让庄栩鹊又冷又冻的心温暖如春,她面色潮红了几分,眼神发亮,望着身边静望列车轰轰而过不语不响的陈家祯。

庄栩鹊抓紧了身边这唯一的依靠,小鸟依人地说:“火车怎么还不来呀,什么时候来?”

陈家祯拿了贴身软帕擦了擦她的脸蛋,随意而轻慢地说:“晚点也是常有的事,你跟着我走,我上车了你就牢牢握紧我的手心一起上。”

庄栩鹊心想,她也不想多花心思关注列车的车牌动向,乱七八糟的路线嘈杂繁繁的人声,还有听不清楚叽里咕噜的乡里巴音,她全都想拒之身外。

一门心思沉浸在了对渡轮上的美好遐思,如此,周遭迥然的恶劣生存环境便能被她无视。

轻薄的美好的幻思似乎一张雪后结在冰上的薄膜,毫无张力,被刺耳的锐击一锤击破。

尖叫声警鸣声横冲直撞,突破疲倦困伐的人潮直奔队尾的庄栩鹊和陈家祯。这一瞬有如当面直迎厉风的狂吼,神经迟缓还没灵敏,手心一紧,当即被身边高高大大的陈家祯抓住了手疾奔逃遁。

心脏跳出喉咙似的惊险蹿动,喉膜上的青筋贲张欲发。一群群的人看到他们疯子的速度狂奔而来赶紧躲避。

警笛声在这深夜的车站此起彼伏,空气中凝结的雨后冷雾弥漫至深,包覆着灰尘飞扬的轨道边的台子教人瞧不真切。

心跳声的剧烈狂数之下有个念头盘旋不散,再快点跑,双腿迈的再大点。

节奏逐渐提升,到最后几乎是被陈家祯提抱起来狠狠推出人流。

猛猛的趔趄摔得庄栩鹊脚踝起皮,她立马抬头,茫然四顾瞧见陈家祯一边扭头朝着几辆城防车走去,一边回头朝她做着“快跑,你先上车”的口型手势。

庄栩鹊只得狠命咬住下嘴唇,压下脚上剧痛拖着一瘸一拐的步伐,朝着反方向和陈家祯越走越远。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她无数次想回头,背后却像有针扎芒刺在背一般。

眼泪跟着铁轨的风飙出,她数不清短短几日多少变故流干多少泪水。

天上来的绛珠仙草还报怕也没流那么多的泪。

走到一半,血液不觉之中被她牙齿咬破嘴唇一颗颗争先恐后往外冒。

家祯,家祯。不行,她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独自逃亡,再说了,她一个人哪行?

火车对她而言是四通八达的另一个世界,漫漫无际的列车途经几十个中转点,上百个列序号在她看来就像一条条未知领域的迷宫。

跳舞她在行,吃喝玩乐她在行,享乐她在行,甚至缝补衣服做针线活她手到擒来不在话下,偏偏坐火车、坐飞机、坐船她除了和家祯一起从未独自出行。

外面的世界好似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大洞,面临渊薮心底的恐惧一再升起,前途的凶险未知和列车途中见识的人心险恶,更是让贪图温室照拂的花朵无力一人承受。

没有专人伺候,庄栩鹊一个人踏上这尊列车无疑自投罗网,外边的万千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从未真正关心,像个深邃漩涡随时将她吸进去也未可知。

头脑里的两股乱线相互纠缠,乱糟糟地缠满她的大脑神经网。

她下定决心,扭头快步朝陈家祯刚刚走回去吸引火力的方向。

她不断拷问内心,沦为阶下囚可怎么办。

两个人会不会被安保扣在地上颜面尽失,那群太太团的姐妹会是同情惊叫还是冷嘲热讽。

争妍呢。

争妍那张永远不动如山文静娴雅的脸蛋,是会扯动脸皮替她流一滴泪,还是无动于衷漠然置之?

庄栩鹊越走越打软脚,努力扶稳身形挺直脊背不叫害怕占据上风。

说不定陈家祯以他风度翩翩的姿态和天人之姿,说服了凶神恶煞的巡卫员,反过来放他俩一马呢。想到这里庄栩鹊又晕厥了几分,心知希望微渺仍往前走。

风里夹杂濛濛细雨飘至脸上,蒙着眼睛,轻盖视线。

巡卫员聚集在另一条反方向的轨道边上,庄栩鹊绕着人群走到那一方,穿过长长的连接廊,她的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衣领扣得一丝不苟紧裹细长柔和的颈子,曼妙身姿被古朴厚重的衣裙掩盖,她的手上戴着一双黑色针织手套,嘴唇微微含着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惨烈。

白得像涂了漆一样死寂,处处尽显从不风吹日晒的优遇。

脚尖轻盈点在地面,后脚跟沉重落地。

小腿纤长盈盈,眉目点漆飘渺,视线发虚落不着一个重心点。

陈家祯因个子高而在人群鹤立鸡群,庄栩鹊瞧见他后赶忙提着箱子往他那走,心乱如麻心急如焚,随时还得提防小偷扒手之类偷她的箱。

此刻庆幸提前以康丽华的名义,把珠宝都寄存到了她名下。

连带着那条她最喜欢的玛瑙绿项链也一起寄进去了。

身无一物身轻若飘,体重轻得临近飞驰来辆列车都能将她席卷进轨道。

脚步顿止,忽然一切声音和人流在耳边退去,树木疯狂在她身后倒退,世间一切缤纷色彩尽数褪成黑白两色。

像看遍了的黑白老电影里男主角和女主角的分别场景,断肠绝心。

几个巡卫员撑起了伞,围着陈家祯调查这调查那,忽然像庄栩鹊预料得最坏的那样将他的头一把按扣在地,同时举枪鸣枪示意人群退离。

恰好一辆列车驶过,所有人便一窝蜂地朝邻近列车上涌。庄栩鹊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尖叫,不敢置信,像家祯这样的公子人物也会有朝一日被人粗鲁对待。

那群人放肆嘻哈嘲笑,举着一张死亡证明掸了两掸,“陈家祯少爷,你不是早该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吗,请问这张今天刚到的伪造的死亡通知书是怎么回事?”

陈家祯平静地接受审判,似乎预见到自己必死无疑的下场,挑唇轻轻笑着他那在交际场上游刃有余地的优雅态度,“先生们前几天不是刚在车站打死了一个姓顾的经商人,不妨如法炮制将这桩丑闻也一并刊载登报。”

“哼,真不愧是祖上几代做官剥削人的后代,傲慢的公子哥。”巡卫员冷漠地啐了一口落魄潦倒还讥讽人的旧贵族,“死到临头还嘴硬。”

说着缓缓举起枪支,一副满不在乎鼻眼瞧人的样子。

他的放枪让本该出发的列车都停了下来安抚惊慌大乱的民众。

“我直接打死你也算替天行道了。你们这个陈家,说着好听,是三世为公,实际嘛,早就被扒出来了底细,家里放着一顶贪恋权势的乌纱帽,这世道最贼心不死想永葆荣华就是你们几个蠢蠢欲动的人,我今儿就是在这给你就地正法,你也奈何不了我。”

陈家祯依旧不语,冷眼不言。

庄栩鹊在这一群粗鲁蛮人之中搜寻康丽华曾经也许给她介绍过的相婚对象。真不敢相信,她若听了麻麻的话循规蹈矩跟里面哪个人嫁了,这一生得早熟多少蛮不讲理的吵架斗殴。

陈家祯则像从古画和电影和报纸里走出来的人物,彬彬有礼,经纶满腹,若非她当初的一场叛逆,恐怕这辈子也碰不上家祯。

家祯的衣服虽好几天没熨洗,脸颊还被狠狠轧进水泥路的脏污沾满泥尘,他眼神里却烧起了一股冷静而睿智的慷慨之火。

若是哪位巡卫员擦枪走火打死了家祯,庄栩鹊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尖叫恸哭的。

她忍受不了眼睁睁看爱人死在眼前的血腥。

挺身而出的念头隐隐催动她,可一旦庄栩鹊往前迈动步子瘦弱的脊背又总剧烈颤抖,她有预感,再往前一步她和家祯双双都可能命丧枪下。

死吗。

可是她才二十来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她在妈妈名下存了数不尽的珠宝财富,只要世道一太平她回来就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惊心动魄的较量在她脑海风谲云诡,掀起风浪。穿透厚厚云层的一道光电刺破心头的迷雾,有道声音冷不丁地诡谲出现。

阴暗的黄昏之光揉碎手里的信纸,那夜黄昏,慕晚的光线暗蓝阴冷照着门口那顶染黄的灯。

有个抱臂的男子冷冷瞅着栩鹊,薄唇轻启,刻薄尖酸:“浅薄,无知,你还真是对外面发生的世界毫不了解漠不关心呢,栩鹊小姐。”

这道声音和此情此景眼前巡卫员的勃然大怒,响彻在了一起。就在这个巡卫员大骂他看见家祯的太太和他一起出行逼问踪迹之刻,一张张陌生轻淡的脸孔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张白而瘦削的脸。

他隐没人群却又现于人潮,帽檐低垂盖着眉骨,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束腰风衣。

庄栩鹊顿时警铃大作,步步自逼的惊惶和仇恨又一次充盈心头。

那件乌纱帽的事一定是他抖落出去,再大肆渲染了一番。瞧他现在身为陈家后人却不受一丝影响的可憎模样。

不难猜想得出他出卖了多少陈家信条换取利益安全。

阴暗地想,指不定是他抖落了一切风声害得陈家家破人亡。

陈家祯的眼睛视死如归般认命望着地面,眼前一双双靴子趾高气昂踢来踏去,可劲嘲笑他这当初辉煌的少爷家如今的枪下魂。

他暗幸那班南下的列车早已抵达启程,想必栩鹊被他推开的一瞬旧站起来登上了离开的保命列车。

因此他可以毫无顾忌而大胆地反击,那群企图拿他妻子做要挟激将的走狗,“各位还欠修炼几世长长见识,难道你们不知男人一辈子能娶几房也不知,而你们各位的消息又太滞后,栩鹊小姐早就恢复了单身之名,是生是死,和我陈家祯是半点没有关系。各位在我这随意开枪无妨,我反正是条必死的命了。若是搁在栩鹊小姐身上就算故意伤人。”他顿了顿,垂着眼闲庭微笑淡定挑衅,“要定多少年的罪来着?”

陈宛钰两手叉着风衣口袋瞧着陈家祯的一番论述。

他望着对面听了那番话后脸色越来越白的栩鹊,心想正是时机,拨开人流往她这走了过来。

北上的列车载着一波一波即将前赴沙场的年轻郎士,和去投奔的孤寡妇女。

他想栩鹊虽无知得可以,至少不会在听了陈家祯这番良苦用心的发言后还会傻乎乎地站出来一同送死。

刚朝栩鹊快走了几步,她拿目光就与他直直对上。栩鹊尚未从陈家祯的晦涩言语走出,陈宛钰感觉他随时就要倒下了。

现在把她带回去,也不妨最佳时机。

陈宛钰不耐烦地挥开碍事人群,耐性而淡定地跨到距离半个手臂的距离。就见她闪身,逃开他铁臂一般的力气,像只扑棱飞闪的小鸟振翅飞上了那列呜呜怪叫着的鸣响之车。

车门在最后千钧一发之际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铁器撞击。烟气怪诞蔓延直冲云霄,铁轨载着这辆拥挤的列车隆隆飞驰。

陈宛钰愣住了。

他彻彻底底怔在原地,望着刚伸出又遗落在空中打算去抓人的胳膊。

庄栩鹊真的假的!?

她在干什么!?

北上!?送死去吗!?

身后枪响惊动飞鸟,子弹冲破桎梏携风流转。

而在车上,正有一个姑娘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过于的惊异而引起大众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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