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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之形 第28章 第28章 害病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2 12:59:56 来源:文学城

暗夜毫无一丝星光,厚厚沉重的云彩硕大悬坠高空,看不清一丝一毫光亮。

暴雨如注,浇得整座空空如也的宅子死寂一如坟墓。管家说半小时前接收到通知的老妈子们四散如同麻雀,泥泞地上纷沓的脚印便是最好见证。

庄栩鹊打不着车,拦不住一辆马车愿意在这雨夜替她拉行。她急得团团乱转,内心忧心如焚,可怜的伞面支撑不住斗大雨点的砸击,狂风吹得薄伞岌岌可危。

好不容易叫着一个平日送货的司机,一坐上车那人就满心焦急地倒豆子般说:“太太你这是还要去哪儿呀,我们大伙儿不管是外勤的内勤的后勤的,一听说老爷死的消息统统着急忙慌丢了神了,现在只能尽快逃走免得殃及自身呀。”

庄栩鹊丧失平日牙尖利薄的力气,心知这时急头白脸骂一顿他们墙头草,指不定下一秒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能被粗壮大汉丢下车去。

陈家祯不在身边,她孤苦伶仃寡然一身可没依靠了呀。

她一想到这点,就像天塌了一般只觉暗无天日似的绝望。

车子刚驶离那浇筑得闪闪发亮的雨门,庄栩却急忙揽着车座后背叫司机调转车头,“回去回去。”

司机叫苦连天,“我可不回去了,家里还有老小等着我回去交差。”

庄栩鹊蹙眉抿唇:“我二姐不知还走没走呢,你说我要丢下她不管吗?”

看似反问实则责问。司机头大道:“这什么关头了还关心那位小姐呢,人早就得了宛钰少爷的通知跑走了,第一时间得知老爷那边的丧难,她就躲到庙观去了。”

庄栩鹊有气无力地哀叫了一声,忿忿然地摆手,示意司机继续前进。

可至于去哪,她就像只无头苍蝇那般没处转了。脑袋里塞满粘稠不化的浆糊,逢此大难,她的身体里还像有两股水深火热的情绪天人交战。一会儿责怪自己还知道逃跑惦着庄争妍一口汤吃,那女厮是完全不顾及自己,真是可笑幸亏没宣扬出去不然跟热脸贴冷屁股一样难堪透顶。

一会儿咬牙切齿恨恨陈宛钰是最早得知消息的人,居然最晚告知自己,害得她像个蒙在鼓的小丑。

一会儿忧心忡忡自己一片灰暗的未来,满目疮痍焦急难耐,急切寻求一切陈家祯的下落仍不敢直面残酷真相。

司机欲言又止:“传来的消息是失踪,但那地方都成废墟焦址了也没人会特意去挖,太太,您还年轻,请珍重。”

庄栩鹊被最后那句又现实又残酷的真话彻底击倒,忍不住想伏倒在车后座上长瘫不起。

她想不出今后的指望在哪,现在又该何去何从。

家祯寄来的泣血信纸成了最后一封绝笔遗书,纸团揉得皱皱巴巴。

车窗上端凄惨的雨光似在嘲笑她的狼狈,刺目直射。

庄栩鹊压抑着声调,暂时找回了一丝两丝的头绪,哑着嗓子吩咐命令:“现在就开车去防卫局……”

司机好言相劝:“这个功夫防卫局到处都是人,那地方这一星期来堵的水泄不通。”

庄栩鹊道:“谁说去哪儿了,我还没说完呢。”她喘了一口气报了沈家太太的私人住所,提着裙角狂奔向了她唯一能够探知家祯真正生死的场所。

死不见尸,栩鹊就不相信家祯真的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晚雨夜雨势像发狠动威般的倾倒而下,整座城市淋浇成了面肉模糊的落汤鸡。平日翠绿宽敞的大草坪被雨灌淋得湿漉漉,草尖儿和树叶根蔫得奄奄一息,屋顶上的砖瓦跌落脏污泥水。

庄栩鹊心急如焚赶到沈家太太房里,顾不得满身湿透的华服。沈家太太忙从洗手间拿了毛巾来擦,兜头抱着她黏成一绺一绺的发丝。

“喝口热汤。”

庄栩鹊食不知味尝了一口,抬头眼泪汪汪,抓着沈家太太的手追问:“陈家要完了?我不敢信,那么大的家,怎么好端端就。”

沈家太太胖乎乎软绵绵的手心疼地揉着栩鹊的脸蛋,指尖挑染着几丝窗外疾雨,碎碎念道:“我才听说你们家那桩不幸的惨事,我一听说就打发那个老不死的赶紧去查查内幕了,你别急,真有死伤名单会先下派到城防所的。”她仿佛自己的肉被剜下一块似的一口一个哎呦,“瞧瞧你这削瘦的肩膀都抬不起来了,嘴唇也冻得跟病人似的毫无血色,喝口热茶来。”

在沈家太太这小坐的几刻成了庄栩鹊人生中,最坐立难安寝食难安之刻。神经紧张敏感纤细到了极致,耳边哪怕一丝两丝风声,她都惊到般的立刻投向门口那踮着脚小跑的人。

暖胃驱寒的羹汤一碗接一碗地上,胃里却像稀释大量胃酸,吃什么就反胃什么。

手也抖得厉害,活像怪症发作不能自已。

耳朵尖到城防局的人一敲门踱进,庄栩鹊当即弹跳起来像屁股下弹簧作用。

夹着公文包的城防沈家先生行色匆匆掸雨而进,一番急促步履夹风,无暇顾及客厅女士们的惊慌神色,转身甫又匆忙关门。

沈家太太忙唤住他:“进来一句话也不说,好歹捎口信给我们。”

城防沈家先生这才瞥见她俩一般警惕打量几秒,旋即对着栩鹊叹息一声:“家祯太太,很抱歉带来沉重吊唁的讯息,陈老爷罹难的文件由上头传达来了,就在十分钟前传到城防室。我正要联系陈二太太——你别太激动了,先坐着吧,悲痛之情我能想象,但请节哀。”

庄栩鹊只觉胸膛都被抓紧咽不下气,着急忙慌牵出后半句话,断断续续像个行将就木之人的临终之言,“家祯呢。”

沈家先生一脸悲怆,“还没有明确文件,也可能是暂时尸骨还没找到。”

庄栩鹊死死抓住木头椅子的红木表面。

沈家太太咬牙切齿:“凭什么不做乡绅代表就要被炸,这天下还有公理可言吗?做个不同流合污的人就那么难,非不能容忍?”

城防沈家先生将帽子扣在头上,该抬步将走,“你们女人看见外面那血山尸海还得了。这是礼崩乐坏的时代,不亚于战国那会儿了,还讲仁义礼智信吗,妇人之仁。”

顿了顿,他斜过眼轻轻留了一句,说话之际唇上小胡须随着气流微微颤动,“话虽如此,换了我,大概也做陈家父子一样的选择,哪怕被炸的粉身碎骨,也绝不做走狗之流!”抛掷了这话他就快步流星出门。

庄栩鹊眼前发黑,视线像是看不清了一般,点点光亮使劲挣出黑幕突破重围终究徒劳无功。

栩鹊伏在沈家太太肩头,呜呜轻声哭了一阵,眼泪流光,面容粉妆干涸。

谁承想这精心的装扮,是她几个小时前收到家祯几天前的书信,为即将见着陈家祯特意描绘。

粉漆褪了色似的白一道粉一道,在栩鹊年轻漂亮的脸蛋干结。老树皮般错横交叉,让她看上去一夜憔悴万分。

她眼珠浸了泪珠和水,黑得分外光亮水润,可望出去的视线雾蒙蒙的一片早就看不清原貌。

没了丈夫,没了夫家,栩鹊在这秩序颠倒地社会失去倚仗该怎么办呢。

她强打起精神,从未想过一丝一毫自力更生的拼搏想法,习惯性地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靠背依偎。此时这靠背是将她像孩子似的搂在怀中的局太太。

庄栩鹊心存幻想侥念,怯生生地分析:“没有明文公式报道家祯的死,不像陈老爷,那就是没死。他一定是在被炸之前就跑出去了,或在外面办什么公事逃过一劫。”

随即她膨胀自己的幻想泡影,如果没死,他怎么可能把她孤零零地抛下不管。

他若活着一定还会来找自己。

庄栩鹊愈发坚定心中这分信念,久而久之便成独一份的自我洗脑执念。不然,她还真不知如何面对生活巨变所携的无所适从。

开始是装病卧床不起,后来还真的病了,那夜淋雨吹风害上寒伤。

沈家太太请来上门医生诊治,庄栩鹊便睡在她卧房旁的起居室,日久不退的高烧反复折磨她的神识,病糊涂的半睡半醒之间,庄栩鹊忍不住便呢喃着翻来覆去,抵挡热伤带来的寒冷侵蚀。

热病将栩鹊的皮肤烧得愈发白里透红,每个来看病的郎中大夫都忍不住一脸为难,搬出老一套的旧法透过帘子诊脉。

西医来了几次却又过分的没有男女之防意识,虽说时代变迁,可这房子里的人个个小时候都活在四书五经,难免为难。

庄栩鹊身在病中仍惦念家祯,想起他给自己拍下那串玛瑙绿的大颗闪闪发光珠宝项链的盛景。

那会儿是多威风凛凛,钱倾四野。

仿佛整个国家,整个世界,所有上流社会老派新贵的目光都集中他们这对年轻夫妇。

女人娇俏灵动,男人风度翩翩,匹配无双天下难有齐肩。

他买给她的珠宝塞满整整几盒匣子还都装不满,喷薄欲发地漫溢到地上。

那串钻石项链辉煌凛亮,将她饱满高耸的胸脯肌肤衬如象牙白色。

珠宝的华美端庄中和了她骨子里的娇蛮野态。

而栩鹊本身的行为放浪不羁又增添了典雅珠宝的几丝原生态性感。

她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转得像颗小陀螺似的日日夜夜都不停息,香汗淋漓挥洒任性张扬。

中学时代那个受尽男孩子喜爱的不可一世的她又回来了。

病痛加剧庄栩鹊对往事美好的追忆,似水年华如同一场空梦,隐藏在镜子后恍若镜花水月。挣扎着惊醒,薄汗密密渗透了整块额头。

薄纱珠帘之外传来秘秘切切对话,“别叫前头那名西医来了,开了几天的药也不见栩鹊好转。”

“太太,今儿他不请自来非要进门来瞧瞧,你听他过来了,谁也拦不住。”

“岂敢——等等,这人看着眼熟,你们都下退下,我要细细瞧瞧叫他把口罩摘了。”

外头又是嘈嘈杂杂脚步衣裙掀动声音,凭空生出莫大力量撑开眼皮,昏昏朦朦视线一角,从墙一隅溜进一个身形颀长高大之人。

庄栩鹊不待沈家太太通禀,张了张干渴虚白的唇,半眯着眼声调染上几丝不受控的晕热妩媚,“家祯,家祯是你吗。”

那男人脚步越来越急促低沉,像是砸在耳边落入心底的咚咚雨声。

不多时她立刻被一个温暖熟悉兼染风尘的霜寒怀抱搂入。陈家祯低低吸了口气,坚决不移回应她道:“是我,栩鹊。我我逃出来见你了。”

紧跟着第二句话落在后头,他接上道:“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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