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像滚烫的铁丝缠住喉咙,江歌在窒息中挣扎着向前走。暗红色的火舌舔舐过手腕,焦糊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灌满鼻腔。就在意识即将溃散时,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刺破火海。
朦胧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拨开火焰。那人的面容始终笼罩在阴影里,唯有垂落的衣角掠过他发烫的指尖。那股奇异的香味突然暴涨,如同涨潮的海水将他托起。
江歌想抓住对方,却只攥到满手虚无,紧接着,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他猛地睁开眼,头顶白炽灯刺得人发晕。
“……”
还果真又只是做了个梦,这个月不知道梦见多少次那个场景了。
江歌皱了皱眉,想重新闭上眼再接着睡的时候,却听到了旁边传来了动静。
“谁在那?”
“我丢你醒了啊?”韩盼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
江歌坐起来,看见小胖子谢黎区坐在底下的椅子上打游戏,韩盼则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写东西。
他不明所以,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在这干什么?”
谢黎区忙着打游戏,只抽空朝江歌的方向瞥了一眼,就又把目光重新放回了游戏中。
“打打打,就知道打。”韩盼没好气地对谢黎区翻了个白眼,才转头对江歌说,“你昨晚很晚才睡吗?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
“什么?”江歌愣了愣,如实道,“不知道。”
“我们都以为你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又生病了没人知道,就给班主任请了假说回来看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江歌才有些情绪不明地垂下眼,小声地道了句谢。
韩盼大手一挥:“这有啥?年级第一不来上课谁能不担心?而且小张这几个星期老惦记你了,是吧胖子?”
这一声胖子激怒了正在打游戏的谢黎区,他把手机直接熄了屏,指着韩盼就是好一通乱骂。
江歌看够了他们的打闹,此刻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坐在床上看着他俩。看着看着,脑海里又突然浮现出刚才的梦境。
那个梦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了,他前两个星期在家里养病的时候也好几次重复做着这个梦。第一次梦见的时候还是刚开学的那天,他那晚夜里突然发高烧,当时额头烫得和梦里的火焰都没多大区别,难受得让他感觉快要窒息,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又使他重新好了起来还回到了学校。
梦里的画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像是把那年的火灾场景原原本本复刻了一样。可是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在那次大火中闻过梦里的那种特别的味道,更没有见过梦里那位反复出现的高挑少年。
·
三人一同出了宿舍准备回教室,只不过刚走进教学楼时,就被一群学生给拦在了楼梯处。
楼梯口吵吵闹闹,韩盼踮起脚尖朝楼梯里望了望,只能看到一大群黑压压的人头:“不是,这里面发生了啥事?这么多人围着别不是大型表白现场吧。”
江歌没搭话,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人群依旧没什么散开的样子,反而越来越多人了之后,才对那俩人说:“走吧。”
开学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江歌这学期真正在学校的日子绝对不超过五天。刚开学那天就突然发病回家休息,直到昨天才重新回到学校来。但尽管这样,也不妨碍他在学校里的名声,就像现在这样,原本还只有一窝人围观,不知道是哪个眼睛尖的认出了江歌,于是一窝人直接变成了一片。
“我靠我问出来了。”谢黎区刚转过头来,就看见一群蜂拥而上的学生,顿时被吓得一激灵,“我滴妈啥时候这么多人了。”
江歌没理那群人,直接顶着几十个人的目光从另一边楼梯上去。
谢黎区还在耳边絮絮叨叨:“是有人打架了,好像是个高一的毛头小子来我们这打了贺耿阑。”
江歌听着还兴趣不大,但一听到贺耿阑这个名字时还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大胆。
伶中几乎没人不知道贺耿阑,虽然说对方成天除了知道打架还是打架,但是耐不住对方长得好,有钱又有颜,所以即使他的品行不端正也还是受女生欢迎的。
话音刚落,混着某种气味的风突然掠过楼梯拐角。江歌猛地抓住扶手。
这味道和梦里托着他走出火海的气息一模一样。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目光不受控地扫过人群。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突然模糊成耳鸣,唯有那股气味像精准的箭,直直射中他的心脏。
过分的好奇心让江歌脱口而出:“闻到了么。”
“什么?”韩盼下意识地回答,但之后江歌就没有任何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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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教室,上课铃刚好响起。
张睿欢带着教材和一叠试卷从前门进来的时候,先是和最后排的江歌撞上了目光,随即露出一脸惊讶:“呀,我们的小江同学回来了呀,身体好点了吗?”
毕竟那个座位空了这么久,突然多了个人很难不引人注意。
江歌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张睿欢看起来心情大好,特别是见到江歌之后。果不其然,问完江歌的身体之后她直切话题:“你们没人知道月考成绩出来吗?怎么没一个人去问我呀?”
全班没一人回答,好一会儿之后才听见一个女的小声嘀咕道:“谁敢问。”
张睿欢挑了挑眉,问:“怎么了都是?觉得自己没有考好吗?”
全班:“是啊……”
趁着张睿欢不注意,姜淮如悄悄地转过头去问她身后的韩盼:“喂老二,打个赌。”
韩盼抬眼:“?”
“赌这次月考江歌又拉了你几分。”
韩盼:“……”
闻言江歌在韩盼身边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假装没听见似地拿了张试卷出来做。
韩盼白了她一眼,一脸不爽地说:“你礼貌吗姜倒二?和我赌我被人超了多少分?很好玩?”
韩盼“老二”这个称号的来源是因为在高一的时候,他每次的大考就总被江歌压着一头,翻不了身,于是久而久之就被大家叫起了“老二”。
而姜淮如的“倒二”纯粹是因为她在班里排倒数第二,尽管他们尖子班的倒数第二的成绩也不算太难看,可韩盼为了损她也这么喊了起来。
“哎呀赌嘛赌嘛,就赌一顿中午饭。”
韩盼想了想:“十分之内。”
“那我就赌十分以外!”
张睿欢安抚完了学生们的情绪以后,先夸了一句班上总体的成绩还不错,接着便说:“年级第一还是江歌,太棒了,实至名归呀。”
江歌已经习惯了这种时候,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听着台上班主任念的名次。
第二依然是韩盼,总分与他只不过相差了八分。这个数字让姜淮如有些痛心,她不知道该怪江歌考得太低了还是该怪韩盼考得太高了,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中午帮韩盼带饭。
一下课,江歌就被张睿欢叫去了办公室,话里话外都是担心的语气:“你昨天才回学校,月考让你回来考试就已经够呛了吧,有什么问题真的要开口说,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江歌不语,每嘱咐一句就点一下头。
又关心了几句对方的身体情况之后,张睿欢才微微放下心来,不急不慢地说起正事:“有件事,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但我还是想说。”
江歌:“您说。”
“目前学校是希望你去台上代表优秀学生讲话的,但我还是要问问你,这个名额,你要不要?”
伶中的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是每一学期都会走的流程。从高一开始学校就三番五次想抓江歌上台发言,但直到现在他也没往台上站过一次。
班主任以为他是胆子小,实则是因为台上太阳太大了。
见江歌没说话,张睿欢以为他走神了,用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你听到我说啥了吗?”
江歌神色淡淡:“听到了。”
“那你——”
她刚想说那你不能上的话就把这事告诉韩盼吧,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江歌那平平的语调开口说:“可以,麻烦发言的内容帮我写短点。”
张睿欢一愣:“?”
江歌的这句答应让张睿欢受宠若惊,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似乎让江歌发言一句话都能答应。
回到教室,姜淮如和唐北这两同桌正跟韩盼聊着。
姜淮如显然因为打赌输了的事而对韩盼说话阴阳怪气,却不忘提醒:“老二,这次月考我跑倒数第三了,你再叫我倒二我就灭了你的口。”
韩盼刚想开口回怼,余光瞥见江歌刚好从后门进来,话锋一转:“江歌啊,要不你也让我考一次年级第一,这样他们就不用叫我老二了。”
江歌看着他歪了歪头,没说话。
姜淮如一脸瞧不上的表情看着韩盼,依然是阴阳怪气的那股味:“你年级第一还要让江歌让你才能考啊?没实力。”
韩盼不爽:“要你管?”
“不然呢?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江歌还在家养着病就被请回来月考了?”姜淮如直接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是吧?现在高一的小孩都比你当年厉害多了,你啥也不是。”
韩盼吃瘪:”……”
“这届高一新生确实有点厉害诶,”唐北支着个脑袋,恰似随口道了一句,“我记得有个开学第二天才突然转过来的吧,然后这次月考空降年级第一。”
韩盼皱起了眉,明显一脸不信:“啥玩意?我咋不知道有谁转过来了?”
唐北毫不客气:“你这啃书的呆子能知道就不正常了。”
韩盼梅开二度:“……”
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将自己同桌推出来说道:“那照你这么说,江歌不知道的话也是个啃书的呆子喽?”
江歌没说话,挑着一边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那就不一样了,”唐北微微坐正了身子,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先不说高一离我们这栋楼隔了大半个操场,再者那个高一新生转过来后除了月考那两天,其他时候都没来过学校,更重要的是,江歌都一个多月没来过学校了,不知道是很正常的。”
韩盼再次无言以对。
唐北:“所以我说那个高一新生特别厉害,是不是,是不是?”
姜淮如有些仰慕:“确实,说得我都有点想见见这位小屁孩了。”
“不对,不能说是小屁孩,应该叫神童。”
江歌微微眯了眯眼,随口问:“你们没见过他本人?”
姜淮如摇了摇头:“肯定没见过啊,这哪是我们能见到的,还不说这些试卷那么多,压得我都没好好睡过觉了。”
江歌点了点头,收了话匣子。
熬过这一上午,中午一放学,班上的人就急冲冲地跑向食堂。江歌从容不迫地站起来,随手拿了本英语资料就悠哉游哉地从后门出去。
韩盼一见他这样就知道这位公子又是不会去食堂了:“需要我带什么回来给你么?”
“不用了,”江歌道了声谢,想起什么又问他,“学校能出去吧?”
韩盼一愣,才想起江歌刚休病回来:“应该能出,怎么?你又要去花锦路吗?”
江歌点了点头。
因为在家养病,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去了,就等着这个时候呢。
他第一次转到伶中时就发现了那条小路。
花锦路很长,似乎走不到头,那些绿枫树就生长在路的两旁,郁郁葱葱的,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但更喜欢那种清新的、自由的空气的味道,似乎没有别的地方更能让他贪婪地呼吸空气了。往后的每一个中午放学,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要么是背书做题,要么是躺在那儿的长椅上假寐。
后来这个习惯,只有他的同桌韩盼和他的死党温秒知道。
出了教学楼,他下意识地想要朝校门外走去,脚刚想迈出去又倏地想起什么,于是他转身去了树荫底下的那面荣誉墙。
那面墙上最多的名字大概就是他自己了,从他高一到现在都没有被换下来过,而现在那面墙的高一榜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不知道为何,江歌在看到那个名字之后心脏骤然缩紧了。
或许是因为这三个字太过于熟悉,也或许是因为之前有一次,他突然从梦中惊醒时,嘴里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于轻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