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 第2章 星与雪

夕阳把街道两侧的墙面染成暖橘色，暑气在缓慢沉降，不再像午后那样咄咄逼人。

齐景星和陈雪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落日拉得细长，偶尔交错重叠，又随着脚步轻轻分开。一路上陈雪还在断断续续讲着高中校园里的趣事，隔壁班闹腾的男生、音乐课偷偷传的小纸条、晚自习躲在走廊吹风的片刻闲暇，琐碎的日常被她讲得鲜活生动。

齐景星安静听着，时不时应声附和，话不多，却不会让对话冷场。

走到老街分叉口，一条路通向齐景星居住的居民区，另一条则拐向陈雪家的方向，距离已经不远。

陈雪放慢脚步，忽然想起方才在书店里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你的名字很特别，齐景星，像是夜空里的星星，安静又遥远。”

被忽然提起名字，齐景星微微抬眼，望向天边渐渐显露轮廓的薄云：“是爷爷取的，希望心胸像星空一样开阔。”

“挺有意境的。”陈雪笑着感慨，随即自嘲般弯了弯眼角，“对比我的名字就显得很直白了，陈雪，简简单单一个雪字，我出生在冬天，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一星，一雪。

两个带着清冷意象的字，偏偏落在盛夏时节相遇。

齐景星心底默默记下这份微妙的反差，嘴上语气清淡：“名字只是代号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有时候总会下意识把人和名字联想在一起。”陈雪踢了踢路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撞在墙角停下，“我性子偏热闹，反倒配不上‘雪’这个清冷的字，你人安安静静，倒是和景星很贴合。”

“性格和名字，本就没有必然联系。”齐景星说道。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分岔路口，再往前走一小段，就要各自道别。

陈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齐景星，犹豫了几秒，开口提议：“既然这么巧碰到了，要不要加回微信？以后有空的话，可以偶尔出来逛逛老街，或者再去那家旧书店看书。”

断联两年，联系方式早就随着旧手机更换而遗失，如今重新遇见，生出再度联络的念头，是自然而然的心意。

齐景星没有立刻答应，目光落在远处慢慢下沉的落日上，迟疑片刻后轻轻点头：“可以。”

两人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头像弹出的瞬间，都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对方的主页界面。

陈雪的头像是一片冬日雪景，漫天白雪覆盖山林，和她的名字呼应；齐景星的头像则是一张深夜仰拍的夜空，寥寥几颗星子点缀在墨色天幕里，清冷孤寂。

光是头像，就暗合了两人名字里的意象。

“加上啦。”陈雪晃了晃手机屏幕，露出轻松的笑意，“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我先回家了，晚上有空可以聊聊天。”

“好，路上注意安全。”齐景星礼貌道别。

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开，走出几步后，陈雪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齐景星的背影清瘦挺拔，慢慢融进橘色暮色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感。

回到家中，齐景星把新买的诗集放在书桌一角，开窗通风，晚风裹挟着残留的燥热吹进房间。他坐在椅子上，点开微信列表，刚添加的好友陈雪排在最上方，对话框空空如也。

他没有主动发消息的习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收起了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

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褪去，夜幕缓缓笼罩小城，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晚饭过后，窗外蝉鸣此起彼伏，喧闹了整个夏夜。齐景星坐在阳台，靠着栏杆翻看白天带回的诗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陈雪发来的消息。

【陈雪：到家啦，刚吃完饭，今天在书店偶遇还挺惊喜的，本来以为这个暑假就要平平淡淡地耗过去了。】

齐景星指尖轻点屏幕，回复得简洁克制：【嗯，确实很巧。】

【陈雪：你平时晚上都做些什么？是看书还是刷题？】

【齐景星：大多时候看看书，偶尔整理错题。】

【陈雪：也太自律了吧，我在家总是忍不住偷懒，抱着手机刷视频，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一来一回的闲聊慢慢展开，没有刻意寻找话题，顺着日常琐碎慢慢聊开。陈雪分享着家里晚饭的菜品、晚间追剧的剧情，齐景星耐心回应，偶尔说起诗集里读到的短句。

聊到兴起，陈雪发来一张随手拍的窗外夜景照片，楼下路灯昏黄，行道树影婆娑。

【陈雪：我们这边晚上还挺热闹的，楼下一直有人散步乘凉。】

齐景星看着照片，回了一张自家阳台拍到的夜空，云层厚重，看不见半颗星星。

【齐景星：这边云层太厚，看不到星星。】

【陈雪：有点可惜，你的名字叫景星，却很少能看见星空。】

这句无心的感慨，轻轻戳中了齐景星心底细微的情绪。他从小到大很少见到澄澈的星空，就像他期盼过的热烈鲜活，向来距离自己很遥远。

【齐景星：习惯了。】

对话短暂停顿了几秒，陈雪忽然发来邀约：“明天傍晚天气要是凉快些，要不要一起去河畔散步？听说河边晚风很舒服，比街道上凉快不少。”

这是两人重逢后的第一次正式邀约。

齐景星沉默斟酌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陈雪鲜活的眉眼，最终给出答复：“可以，傍晚六点，老街入口碰面。”

敲定约定，两人结束聊天，各自放下手机休整。

一夜安然度过，第二天白日依旧是闷热晴天，临近傍晚，气温稍稍回落，风里终于带上一丝微弱的凉意。

齐景星提前十分钟抵达老街入口，身着简单的浅灰色短袖长裤，手里揣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安静站在老槐树底下等候。

没过多久，陈雪提着帆布小包准时赶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T恤与牛仔短裤，显得清爽利落。

“来得挺早嘛。”陈雪笑着走到他面前。

“刚到没多久。”齐景星抬步，朝着河畔的方向走去。

通往河滨公园的小路两旁长满野草与野花，傍晚散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牵着孩童的家长，有结伴闲谈的老人，烟火气息浓郁。

沿着河堤慢慢往前走，河面泛着细碎波光，晚风掠过水面，吹散了周身闷热，让人身心舒展。

陈雪张开手臂，迎着晚风轻轻呼吸：“果然河边凉快多了，待在家里简直闷得发慌。”

齐景星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步调，目光望向开阔的河面：“夏天的傍晚，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

“只可惜舒服的时间太短，很快就要天黑降温了。”陈雪感慨道。

两人顺着河堤缓步漫游，聊起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往事，这座小城不大，儿时的玩乐地点高度重合，聊着聊着便发现许多不曾知晓的交集。原来小时候他们曾在同一片河滩放过风筝，在同一个小卖部买过冰棍，只是那时互不相识，擦肩而过，错过了懵懂的幼年时光。

“没想到我们小时候就有过偶遇，兜兜转转，初中做了同学，时隔两年又重新遇上。”陈雪带着几分宿命感轻声说道。

齐景星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低声附和：“缘分有时候很微妙。”

走到一处空旷的观景平台，两人停下脚步驻足远眺，远处桥梁亮起零星灯光，一点点缀在暮色里。

“还记得初中毕业那天吗，全班在教室闹作一团，大家互相写同学录，我当时忙着和闺蜜打闹，忘了找你留言，后来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提前离开了教室。”陈雪忽然提起旧事，语气带着小小的遗憾。

齐景星回忆起毕业那日的场景，那天他心绪繁杂，不愿留在喧闹的环境里，便早早收拾东西离校。

“当时想着早点回家整理课业资料，就先走了。”

“有点可惜，不然还能留下一段文字念想。”陈雪抿了抿唇，随即又轻快起来，“不过现在重新认识，也不算太晚。”

暮色越来越浓，天色由深蓝转为墨色，河畔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紧紧靠在一起。

陈雪忽然转头，认真看向齐景星：“仔细想想，景星与雪，本是属于深夜和寒冬的东西，偏偏在盛夏碰面，算不算一场反常的际遇？”

少年顿住脚步，晚风掀动他额前碎发，眼底映着河面晃动的灯影，平静作答：“算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相逢。”

“不合时宜，会不会意味着结局也不会圆满？”陈雪随口一问，带着少女无端的细腻敏感。

齐景星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望着暗沉的天际，云层依旧厚重，依旧没有星星挣脱云层显露身形。

“还没走到结局，不必过早下定论。”

他刻意淡化了那份隐隐的不安，不愿在氛围刚好的时候，滋生消极的念头。

两人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闲谈的话语慢慢变少，不必刻意找话题，安静伴着晚风同行，也是一种松弛的状态。蝉鸣、水流声、远处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独属于夏夜晚间的韵律。

走着走着，陈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副有线耳机，递出其中一只：“要不要一起听听歌？随机播放的轻音乐，很适合现在的氛围。”

齐景星迟疑一瞬，接过耳机塞入右耳。

舒缓轻柔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隔绝了外界一部分嘈杂声响，狭小的听觉空间里，只剩音乐与身旁女孩隐约的呼吸声。

并肩慢行，耳机共享，一星一雪，在迟夏的晚风里，慢慢滋生出暧昧朦胧的气息，无声无息，缠绕在两人之间。

夜色渐深，河畔行人慢慢散去，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陈雪抬腕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时间不早了，再往前走一段，我们就返程吧，太晚回家家里人会担心。”

“好。”齐景星应声。

往回折返的路途，氛围比来时更加柔和，没有人打破这份静谧，踩着路灯的光影慢慢行走，把盛夏傍晚短暂的温柔，悄悄珍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