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歌落拓·上】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扬州三月多晴雨,日头分明挂在空中,迎面飘来一阵青灰色的云,却是就着日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倒也是正巧应了那句烟雨江南。
雨只落了一阵,像是仍在闺中的姑娘攀着窗沿短暂的探了探头,只为瞧一眼那桥上的景。
雨后的空气总是带着潮气,再加上那悬在脑袋顶上的日头一烤,潮气落在身上,也得成了黏着里衣的汗。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三五串水珠,沾湿裤脚,打湿鞋面。
也有人似是捱不住,午后不像早晚那般赶趟,便能够让人得了机会,钻了白日的空子,一躬身子扭进那街边的茶馆落座歇脚,顺带讨口水喝。运气好些赶上巧,还能看上几出戏班子上台唱的陈词滥调。
不过近日怕是不巧了,那班主似乎得了喜事,许久没在台上开张,连带着班子里的人也都一个不剩卷铺盖走了。而那戏台子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又一个民间说书人。
说书人几乎每日都变,只要有想讲的,无论是名书古籍还是市井传闻,都能上去抢个台位。
今日那说书的看着面生,还是个毛头小子,年纪不大,顶破天估摸着也不过三十,脸长得倒是白净,也不知是哪家不学好的少爷又偷跑了出来。
只见那说书人一撩外衫,五指一翻,凭空从手腕内侧转出一把竹扇,又用那扇柄往自个儿指节上敲了敲,瞧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书还没开篇,派头倒是不小。
“鄙人不才,文韬武略一窍不通,草莽名姓又怕是会污了各位的耳,今日到此只为一事,便是将那陈年往事翻讲一二——除此之外,皆是池中蜉蝣,不必挂怀。”
竹扇倏地打开,带出一阵劲风。白纸扇面干干净净,无字无画。
“九年前的春,在扬州城往东走上百里,再往北走个百里,有个临海的地儿,当地有户姓岑的人家,院子很大,院墙很高,从东走到西约有百步,快赶得上旧时代皇帝宫殿……”
台下忽地响起一声笑,那笑声在空荡的茶楼里显得刺耳。
“吹牛!读过书吗你,知道京城有多大吗?知道故宫又有多大吗?”
只见那人将桌上茶水一饮而尽,满眼嘲笑般对上说书人的眼睛。
后者抚了衣袖,分明是有些炎热的天,可那人仍是身长袖长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说书人神色未变,只是含笑着垂了眼,像是自知理亏,语气里满是歉意。
“没读过书,没进过京,信口胡诌,见笑了。”
那人见挑刺下来却没个回响,自讨没趣夹着包钻出门走了,只是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苏北的春不及扬州,三月的天还有些冷,都说暖意一来,人就会动些俗心,可分明寒潮还未完全走掉,那岑家的岑老爷却又动了心思——于是乎,岑家迎来了第九房太太。”
“说是新婚迎娶之日,街上却一如往常。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没有花轿,没有红装。有的只是那新太太换了身干净衣裳跨进岑家门槛,说是迎娶,更像是将自己卖了进去。”
“街坊邻居都说,岑老爷薄情寡义,是个认钱不认人的种,仗着在官家有个一职半位,将岑家院子越扩越大,占了不少平头老百姓的地。岑老爷的前八位太太,除了一二三娘家里也都有一定权势,能支撑着在岑家大院里安稳一生,和那岑老爷相敬如宾,剩下的几位死的死,疯的疯,也不知是怎么处理的,连那尸骨都寻不到,坟冢也没有。瞧着九太太的进门的架势,怕是也难捱过第一个冬。”
说书人顿了一下,视线平扫过台下,瞧见台下人皆是抬起眼等着他,这才勾唇似是笑了一下,接上道。
“方才说是卖进岑家,也并非全无道理——那九太太原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在险些饿死的冬天被当地有名的戏班捡去做了戏子。因其无名,班子里的人便用那日屋檐上鸟笼子里冻死的白文鸟为其命名,添名禾雀。人们笑称,禾雀是夺了那白鸟的命,才能在这破烂世上接着活。”
“禾雀身形纤瘦,一张小脸又生得极为标志白净,可就是那戏唱得不怎么样,不过这倒也无妨,那张漂亮脸蛋就算是什么也不干,光是往台前一摆,婉来转去随意哼个几下,再故作可怜滴下几滴泪,总有心生怜爱的达官贵人愿意为其掷上几块银元。”
“而那岑老爷,便是那显贵中的显贵。朱楼红台,淡妆素锦,配着上好的茶香,坐观美人垂泪。而又恰好,娶个戏子,也花不了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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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雀,打明儿起,你便搬出去吧。”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班主的意思。你都嫁了人,难不成还赖在这里和我们同吃同睡?”
“……你要赶我?”那声音像是卡住了,过了半晌才续上:“卖了多少?我……”
“二十块大洋。就凭你,还买不起你自己。”
禾雀嗤笑一声,望向楼外院落时的眼里又噙了泪。
他唱不好戏,却是很会哭——大抵是经历过于悲惨,有人在悲痛中哭干了泪水逐渐麻木,有人却像是开了闸的水阀一发而不可收拾。
禾雀显然是后者,只不过,与其说他哭的是天道不公,倒不如说他哭的是自己无能,哭的是记忆,将所遇一切打碎了磨粉了往喉管里咽的记忆。
再抬眼时,那滴泪顺着发红的眼眶往下落,滴在鞋尖上。即便是朝夕相处的师兄也被其惊艳得刹时间忘了言语。那眼眶里没有泪了,有的只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恨,又像是情。
“好,多谢师兄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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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岑家,禾雀便不再是禾雀——岑家太太不能有自己的名姓,一进门便会为其择个新的。禾雀其名本就是贱名,再起新的自然也用心不到哪儿去。那岑老爷干脆大手一挥,取其雀字,再加一九房的九,自此世间再无禾雀,唯有雀九。”
“官家老爷多纳几个妾室,在百姓眼中早就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加之岑老爷也未因此大摆筵席,便更没了什么出彩的——按往常来说,这事儿也就到这儿了了,但雀九却是成了好几个春夏秋冬里,大家喜闻乐见的谈资。”
“一是这雀九太太入了岑家大门后,非但没有愁容苦色,还整日穿金带银的在街上晃悠,将那十里八乡的胭脂首饰衣裳铺子都逛了个遍,分明是一副金尊玉贵的阔太太模样,于是人们都说,这雀九真是人如其名,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若说这缘由其一,只是引起他人关注的苗头,那么那其二,才真是犹如一声巨雷炸在了人群之中——那整日胭脂水粉长裙飘飘的雀九太太,竟是男儿身。”
话音落地的同时,说书人用那扇面轻拍了一下胸脯,落在眼底的是台下人面上的惊诧与明显被激起的兴趣,溜过耳边的是台下人下意识的唏嘘与惊呼,以及那裹挟着催促与调戏意味的流氓哨。
自古看客皆如此,只要故事足够精彩,哪怕是寂寂无名之人,也仍有人愿意侧耳听。
“都是男的,那那档子事怎么弄?”台左一个光膀子的男人笑道,毫不顾忌的大声嚷嚷出来。
说书人垂了头,再抬起时含着笑,像是面对一切都处变不惊。
“先生算是问到点上了。岑老爷也不是个痴傻的,娶进门前肯定早就知晓了这雀九的里里外外,但岑老爷虽好美色,说白了也仅限于女色,至于这种长得比姑娘还要清秀可人的男人,再怎么说,也是带了把的,真躺床上去扒光了,也难有那个兴趣。”
“但那真金白银都砸进去了,若是单纯只对那张漂亮脸蛋感兴趣,多少是有些不值当。大伙不妨猜猜看,那岑老爷,究竟是看上了雀九哪一点?”
说书人收了扇,望向台下时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不是脸蛋……难不成是因为会唱戏?”
“比他唱得好的人可多了去。”
“身形漂亮?”
“正儿八经的女人线条更漂亮。”
“比别人有才学?”
“……他没读过书,只能识得戏文,读也读不透。”
台下看客面面相觑,相视笑了后摇摇头:“猜不透,猜不透啊!”
只见那说书人抚平了衣袖褶皱,只淡淡开口——
“他会哭。”
“哭得惊艳,哭得动人,哭得惹人怜。眼泪落下来像是子弹,给人关键一击。他的哭像是在揉碎一朵极其珍贵的花,看得人心痒,越是看那眼泪珠子从冷着的脸上、红着的眼眶里钻出来,就越是想再加把力,欺负得更狠些——看他失态,看他崩溃,看他受尽折磨与凌辱。”
看客们皆是愣在原地,说书人语气淡然,就像是只是在叙述一个平常小事,就这样将那无耻卑劣的畜生话平铺直叙。
“世人爱看那清高者堕落,爱写那逼良为娼的唱词。将那美好的东西撕碎了踩在脚下,看那美人遍体鳞伤,伏在自己脚下哭嚎哀求,也是岑老爷年过半百后平淡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精神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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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当晚,洞房花烛。岑老爷喝了大酒,红着半边身子,跌跌撞撞钻进了东院里最角落的厢房,一推开门便瞧见“新娘子”规规矩矩的坐在床边,双手自然垂下搭在膝头,浑身上下只着了件薄纱,或是因未施粉黛,浑身上下便只剩那黑白两种颜色——黑是那如泼墨的发,白是那如冬雪的肤。
雀九转过头,直直望向岑老爷,大抵是早有预料,他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新婚的娇羞与懵懂,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淡漠与释然——可他若是真能预料一切,就好了。
岑家家仆将他引到西院里住着,正对门便是那得了疯病的五太太,剩余空着的两间,他趁着人少时给仆人塞了钱,这才得知那两间厢房里的女人,一个上了吊,一个投了河。
一二三位太太平日里都住在南院,也不常走动,能遇上的概率不大。岑老爷住北院,平日里客人多,不让妻妾过多靠近。唯有那东院,无论雀九再怎么塞钱,好说歹说的套话,仆人们皆是缄口不语,只看着他摇头。
岑老爷醉得厉害,朝着他迈过来的三步里有两步都险些跌倒,琢磨着要是这人伤了高低得拿自己试问,雀九便从榻上起身准备去扶,可那手还没碰着对方呢,那人却像是疯了,一改白日里笑面迎迎的虚假模样,扯住他头发就往地上摔,雀九一时没防住,摔下去的瞬间还磕到了什么硬物,额角处瞬间涌下一股血,殷红滑过眼尾,成了新婚的红妆。
他抬起眼去瞪,紧皱的眉,眼眶里生理性溢出的泪,对于此刻的岑老爷而言,就是那当之无愧的兴奋剂与□□。
雀九记不清那个晚上是怎么过的,只记得他是哭干了泪,喊哑了嗓,身子从未如此疼过。
岑老爷不碰他,没有床笫之欢,有的只是藤条与鞭子,一下又一下落在身上,划开皮肤,带出血肉。他只记得,东院是第一个照到太阳的院子,光落下来,岑老爷就停了手。
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是火辣辣的。像是烈火一般烧掉了他身上来自地狱的痕迹,同样也在灼烧着他不洁的灵魂。
岑老爷在结束时往他沾满血水的衣兜里塞了一沓银元,说给他私人零用。若是些有骨气的,估摸着会一把手甩开,指着鼻子骂上两句,让人干脆休了自己或是给自己个痛快,何必用这种手段羞辱。
但雀九不是,他自小便在泥巴堆里长大,大了些又被塞进下九流的班子里抢饭吃,吃过路边的残雪充饥,如今有这么个饿不死甚至还能过得鲜艳的日子,他有什么理由不对此甘之如饴。
雀九笑着将钱往怀里拢了拢,也不顾脸上还未干透的泪,哑着喉咙道谢,一声老爷喊得人魂都飞了。
岑老爷似是第一次遇见个这么上道的,又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一弯腰挂在了雀九纤细的脚踝上。
那是个金子打的铃铛,穿了根红绳制成的脚链。随着动作一晃一响,像极了宠物脖子上挂着的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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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后,雀九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价值何在。他没读过书,也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他与旁人最不相同的就是,他清楚且明了的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个人——他自知下贱,又自甘堕落,知道那岑老爷想要的是什么,便给对方什么。”
“岑老爷想看自己哭,自己便哭得撕心裂肺,喊得声嘶力竭;岑老爷想看自己疯,自己便疯得更彻底些,将头发一根根生生扯落,哭着笑,再笑着哭。当这样一个又一个噩梦一般的夜晚过去,当第一缕阳光落进屋内,当岑老爷将那明晃晃的真金白银摆到自己面前时,他才能如获新生。”
许是故事过于凄惨猎奇,又或是主人公过于不堪,台下不少人一边喃喃着骂词一边离了座位。不过那说书人像是毫不在意,仍旧滔滔不绝,那架势就像是哪怕台下人去楼空,他也会立于中央叙述完那最后一句话。
“日子这样一天天的过,好在那岑老爷也就是刚新婚那几天来得勤了些,剩下的日子大多都是大半个月才能来上一次,有时忙起来,便一两个月都不见人影。”
“这对于雀九来说,无疑是轻松了不少。最起码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能得到好一段时间喘息和疗养了。”
“雀九入了岑家小半年,其间除了岑老爷和几个经常来自己院内打点的仆人,几乎再没见过岑家的人。最初问到的隔壁那位疯了的五太太,更是出了奇的神秘——她的那间屋子,几乎从未敞开过门,白日里也没见过人影,要不是隔三岔五会有个家仆钻进去,雀九都要怀疑那五太太是不是还活着了。”
“但这个疑虑,最终在一个深秋的凌晨被他亲手打消了。”
说书人又一次适时的停顿,像是故意要吊着胃口,直到台下有人耐不住朝着他催促叫唤,他才缓缓开了口。
“在那个凌晨,是岑老爷第一次没有等到太阳升起。他那日似乎没什么性质,连扬起鞭子的手都抬得没往日高了。雀九被他早早打发走掉,离开东院时天还是黑的。他如同往日一般独自托着满身伤的身子从东院走到西院,扶着墙默数着数,可就在刚踏进西院院门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东西没收着劲儿,就这么笔直的撞了上去,将他原本就裂着口子渗着血的伤口撞得生疼,他刚哎哟一声,还没准备开骂呢,结果那东西连个道歉也没有,摸摸索索就要往他身上摸。”
“那雀九哪儿能乐意啊?这黑灯瞎火的真让人给摸了那可真是吃了哑巴亏,耿何况连那岑老爷都没摸过他,这东西摸了也肯定不会给钱。好在雀九再怎么说也在戏班子混过,都说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虽然他那三分钟里水平高不到哪儿去,但怎么也算是半个‘练家子’。”
“只见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的手掌心还没完全在雀九腰腹上落实在了,便被雀九反手一把钳住了手腕,二话不说连拖带拽的给人拉去了月光底下。”
“令雀九想不到的是,那想要摸他的,不是采花贼,更不是小偷——而是一个孩子。”
【OE,超短篇,上中下三章一发完。本文为《别撩了行吗》的衍生篇,是其章节二十三后的文中文,既可服务于原文人物情感趋向暗示,也同样作为独立的短篇存在,主角拥有独立人格,并非原文任意一方的代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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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章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