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烛火燃得微弱,豆大的光晕在帐幔上投出斑驳的影。
窗外夜风卷着残叶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殿内气氛凝滞得可怕。
燕惊澜并未立刻离开,只是立在床畔,垂眸看着床榻上依旧蜷缩着的姜弃。
寒症虽暂得缓解,可她身子依旧虚弱,脸色是褪去惨白后泛起的病态薄红,唇瓣微微抿着,长睫轻颤,像是还未从方才钻心的痛苦中缓过神来。
他自然清楚这阴寒之症的底细。
早在与原主私会之时,他便摸清了这怪病的门道。
每周定时发作,阴寒蚀骨,唯有他身上的阳气能调和,且这郡主娇贵至极,除了他,旁的男子半分都近不得身。
当时姜弃对此从无隐瞒,每次发作都哭着赖着他,将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份依赖,曾是他拿捏原主最顺手的利器。
如今换了个芯子的姜弃,看似冷漠难控,可这怪病,终究是她甩不掉的软肋。
燕惊澜眸底掠过一丝深谙于心的笃定,面上却丝毫不显,反倒上前一步,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郡主身子还冷吗?方才寒症发作得凶猛,若是不碍事,属下便守在殿内,免得夜里再出意外。”
他的指尖刚要触及姜弃的肌肤,便被她猛地偏头躲开。
姜弃睁开眼,眼底的脆弱早已被冰冷的疏离取代,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没有半分温度,直直看向燕惊澜,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必。裴侍卫既已缓解了本郡主的寒症,便回偏廊歇息吧,这里不用你守着。”
她恨不得立刻将人赶出去,与他同处一室已是极限,更别说让他留在寝殿过夜。
方才被迫依赖他缓解病痛的屈辱感,还死死堵在心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都在提醒她此刻的身不由己。
系统的警告虽已解除,可那冰冷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她清楚,这怪病就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将她和燕惊澜牢牢绑在一起,越是抗拒,越是挣脱不开。
燕惊澜被她躲开,也不恼,收回手,顺势垂在身侧,嘴角依旧挂着温顺谦卑的笑,可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郡主此言差矣。属下是郡主的贴身侍卫,本就该护郡主周全。今夜寒症发作得突然,若是夜里再犯,身边无人照料,若是出了差池,属下如何向安昌王交代?”
他抬出姜允衔,精准戳中姜弃的软肋。
她如今最不想与兄长产生过多牵扯,更不想因为自己半夜寒症发作,惊动姜允衔,让兄长看出端倪。
若是燕惊澜真的走了,万一寒症半夜反复,她只能再次派人去唤,到时候反倒更引人注目。
姜弃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抗拒,终究没再赶人,只是冷冷道:“随便你。”
她懒得再与他周旋,眼下身子虚弱,没力气应付他的试探,只想赶紧熬过这一夜。
燕惊澜见她松口,眸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缓步走到内殿的软榻边,并未直接靠近床榻,只是安静坐下,姿态恭敬,却始终占据着寝殿内的位置,摆明了不会离开。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殿内陷入死寂。
姜弃背对着燕惊澜躺下,浑身依旧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不算灼热,却带着审视与探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她知道,燕惊澜绝不会安分守己。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身后便传来燕惊澜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郡主的寒症,自幼便有吗?属下瞧着,这病症甚是凶险,安昌王遍寻名医,都未曾根治?”
又是试探。
姜弃闭着眼,一动不动,压根不想回应。
她清楚,但凡她多说一句,燕惊澜就能顺着话头往下挖,试图找出她性情大变的原因,或是套出更多关于王府、关于姜氏的信息。
她如今最好的应对,便是沉默,让他猜不透,摸不准,反而能少些麻烦。
见她不吭声,燕惊澜也不气馁,继续缓缓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句句都往她的痛处戳:“属下记得,往日郡主寒症发作,总会拉着属下的手,说只有属下在身边,才不会觉得冷。如今郡主这般抗拒,可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惹郡主厌烦了?”
他刻意提起原主的模样,试图勾起她的反应,或是让她露出破绽。
从前的姜九羡,听到这话,定会立刻转过身,黏着他,说着满心满眼的爱慕,可如今的姜弃,只是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裴侍卫,夜深了,安分些。”
简短的一句话,带着明显的不耐,还有不容置喙的疏离。
燕惊澜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眸色沉沉。
他愈发确定,眼前的姜弃,和从前判若两人。
从前的她,对他痴心一片,毫无防备,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极易掌控。
可如今的她,心思深沉,冷漠寡言,无论他如何试探,都滴水不漏,唯独在这寒症上,藏不住软肋。
这就够了。
他要的从不是她的情意,而是掌控她的筹码。
这阴寒之症,就是最好的枷锁。
只要她还需要他缓解病痛,她就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安乐郡主的身份,安昌王的软肋,终究会成为他复仇路上最锋利的刀。
“属下明白。”燕惊澜低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属下只是担忧郡主身子,既然郡主不喜,属下便不再多言。”
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姜弃的背影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他在观察,在揣测,在盘算。
他在想,落水之后的姜弃,究竟是真的性情大变,还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这般冷漠,是真的对他毫无情意,还是欲擒故纵。
她看似对一切都置身事外,背地里又在谋划什么。
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头缠绕,可他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试探,慢慢掌控,直到将这颗看似脱轨的棋子,重新拉回他设定的轨道。
姜弃背对着他,感受着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心头一片冰凉。
她清楚,今夜的妥协,只是开始。往后每周,她都要经历这样的屈辱,都要面对这个满心算计的男人。
系统的任务还在前方,全员BE的结局早已注定,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更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不该有的情绪。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去感受身边的气息,不去想那些屈辱与不甘,只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回家的执念。
为了回家,这点隐忍,算得了什么。
夜越来越深,烛火渐渐燃尽,殿内只剩下朦胧的月色透过窗纱洒进来,映着两人诡异的对峙。
床榻上的女子身姿僵硬,满心抗拒,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一切。
软榻上的男子面色沉静,心怀鬼胎,将所有算计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
同处一室,却各怀心思。
没有温情,没有眷恋,只有暗流涌动,只有互相提防。
姜弃知道,从燕惊澜踏入这寝殿的那一刻起,她的穿书之路,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她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边是回家的执念,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危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而燕惊澜,也在今夜彻底笃定,这阴寒之症,会是他拿捏姜弃最致命的武器,他的复仇棋局,因这一夜的留宿,又往前迈了坚实的一步。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可寝殿内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这一夜,漫长而煎熬,姜弃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堪堪闭上眼,而软榻上的燕惊澜,也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眸底的深沉,在晨光初露时,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