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 第50章 第 50 章

是他。

魅娘子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玥城巡检张廉净，第一个怀疑上她的人。此前他曾扮作宾客潜入逍遥楼，进了她的房间，也是第一个从她的幻香中安然走出去的人。

那日她隔着一层纱帘看着他，看着他从容不迫地推开窗，将满室迷香尽数散尽，倒是有几分让她另眼相看。

此刻一见到他，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他趁自己重伤，困住了她。

可转念一想，此刻的她并非花魁的模样，眼前这个只见过她一次的男人，应当认不出来。

想到此处，魅娘子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了一副虚弱茫然的神情。她微微偏着头，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与无助，声音也刻意放得又轻又软。

“你……你是谁？我为何会在此处？”

张廉净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转了几道弯。

昨夜他见过梁茹后，心情郁结，独自饮了几杯，徒步归家时已是深夜。行至巷口，便看见一个女子蜷缩在墙根下，面色苍白如纸，衣襟上沾着暗色的血迹。他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便将人背了回来，又连夜请了大夫。

“你受伤了，是我带你回来的，”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公门中人惯有的审慎与克制，“这儿是我的家，你从何处来？又是如何受的伤？”

魅娘子蜷缩在床榻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目光怯怯地望着他。

她眼眶微红，泫然欲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我……我不记得了……”

张廉净眉头微皱，声线沉了几分：“不记得了？休要诓我，我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

他说得冷硬，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女子来历不明，又受了内伤，身份甚是可疑，他本想等她醒来细细盘问，可她这副模样，到底是真无辜，还是装的？

“公子为何如此凶我？”魅娘子的泪说掉便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锦被上，“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头，眉头紧拧，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我的头……好痛……”

这一次倒不是装的，昨夜的激战中，她确实受到了强烈的灵力冲击，否则也不至于昏迷过去。

张廉净看着她因痛苦而蜷缩的模样，没有说话。他虽嘴上不留情，却也并非铁石心肠，况且方才大夫也说了，她头部确实有伤，应当是受了撞击所致，他对她的话，到底还是信了几分。

“你的伤很重，”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距离感，“先把药喝了，好好休息。”

他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转身出了房门，门合拢的瞬间，他的背影在门缝中一闪而过，留下一室沉沉的寂静。

魅娘子放下捂住头的手，坐直了身子。她盘腿而坐，闭上眼，将残存的灵力缓缓运转起来，引导着它们沿着经脉游走，修复昨夜的伤处，头痛终于缓解了不少。

她睁开眼，端起那碗汤药，凑到鼻尖嗅了嗅，只是寻常的补气养血的方子，没什么异样。她随手将其倒进了窗台的花盆中，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转眼便被吸得干干净净。

窗边的一条细缝，被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合拢。一个巴掌大的小影子悄然飞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光之中。

相府内院，孙绍的卧房内。

此时，孙绍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没一会儿便清醒过来，刚从鬼门关逃过一劫，还是一副虚弱无比的模样。

“我已将孙公子体内的毒物尽数引出，如今醒来，再调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萧湛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朝先是怔住，随即眼眶一红，竟就要跪下，萧湛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臂肘。

“相爷，使不得，”他微微摇头，“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孙朝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多谢……多谢萧公子！你们就是我们孙家的大恩人！”他转向一旁的梁茹，“小茹，你先带萧公子他们去前堂歇息，好生招待。”

“是。”梁茹上前一步，微微侧身，“萧公子，羽姑娘，小翎姑娘，请随我来。”

三人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小萝沉默地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拖沓，像是有满腹心事。

就在梁茹领着他们转入前堂长廊之际，萧湛风的脚步忽然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的步态。

身侧的羽清留意到了他这一瞬的停滞，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可是那破庙出了异象？”

萧湛风微微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那半根红烛……灭了。”

连狂风都无法撼动的烛光，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又恰好是孙绍得救的同一时刻。这很难不让人将其联想到一处。

“等摸清楚一些，我们再找机会去查探一番。”羽清低声道。

“好。”

小翎走在两人身侧，左右看看，两人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撇了撇嘴，正准备凑上去问一句，余光忽然瞥见身后那个闷闷不乐的小萝。

小萝跟在梁茹身后，低着头，脚尖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她与梁茹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从她们的相处模式不难看出二人感情甚笃。可一个丫鬟对她主子的夫君这般态度，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小翎记在了心里，没有声张。

前堂内，几名侍女奉上热茶，茶香袅袅。

梁茹侧头对小萝暗使了一个眼色，小萝很快心领神会，招呼着堂内所有的下人随她一同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后，前堂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与茶盏中升腾的白雾。

羽清放下茶盏，看着梁茹，轻声问道：“孙夫人可是有话相告？”

这些下人明显是被故意遣走的。梁茹起身，朝三人郑重行了一礼。

“确有一事，恳请诸位相助。”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恳切。

萧湛风起身回礼：“少夫人直说便是。”

梁茹重新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想必萧公子你们近几日也听说了，关于那怪病的传闻，”她的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不定的茶叶上，“此前众多医者皆是束手无策，我夫君……偶然得了此病。”

提起孙绍，梁茹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悲凉，抬首望向远处，目光变得涣散，似乎在回忆着难言的过往，垂眸苦笑一声，继续道：“本以为他也熬不过去，倒不知他前世是做了何等善事，才得贵人相救……”

她的目光终于直直地看过来，眼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盼：“我有一友人，是玥城巡检，受命调查此事，至今毫无进展，萧公子你们既然能医治这怪病，不知可否助他一臂之力，找到这怪病的源头，救我玥城子民？”

即便她不提，萧湛风也已打定主意要彻查到底。这所谓的人族怪病，实则乃大妖之毒，人族医者穷尽毕生所学也查不出根由，即便查到了，也无力应对。

若能以“协助玥城巡检”的名义行事，无疑方便许多。他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

“我等本就是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之人，既然遇上了此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梁茹紧绷的肩线明显松了下来，脸上绽开一个释然的笑容。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她如此真实地笑，不再是之前的强颜欢笑，虽端庄贤淑却失了真。

“另外……”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低了下去，“此事还请你们不要与我公公提起。”

丞相府上下皆知她与张廉净是旧识，虽清清白白，但毕竟她已是他人妇，若被人得知她私下里与一位外男还有联络，难免会落入他人口舌，她不想给相府、给他添麻烦。

羽清从她的眉眼间看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与无奈。这位相府公子的夫人，过得并不舒心。

她对每一个人都以礼相待，温婉得体，可那份得体的背后，是刻意的疏远。

羽清心中微动，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梁茹的手腕。

梁茹微微一怔，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放心，我们不是多嘴之人，相遇相识即是缘分，如果可以，就把我们当成萍水相逢的友人，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们。”

梁茹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那份温暖从手腕处缓缓蔓延开来，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尘封已久的心底。

这是她入相府以来，第二次觉得心口是暖的。

第一次，是小萝。在她最黑暗、最无助的那段日子里，是小萝的出现，将她从深渊边拉了回来，让她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她低下头，轻轻回握住了羽清的手，声音有些发涩：“多谢。”

昨日张廉净来找过她，两人不欢而散，他离开时的背影，她到现在还记得。

张廉净与她青梅竹马，他的心意她一直清楚，却从未给过任何回应。自她嫁入相府，两人之间便隔上了一堵再也推不倒的墙。

婚后孙绍花天酒地，张廉净劝她和离，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一次孙绍大张旗鼓求娶花魁，张廉净第一时间来找她，说可以助她离开相府，却只换来她一句冰冷无情的回应──别再管我了。

她的心并非铁石，若说面对他这般毫无保留的付出而无动于衷，那是骗人的，可她的人生已是一团乱麻，又怎能将他拖入泥潭？

她还是认命吧。

如今有了能帮到他的机会，她说什么也要抓住。

少顷，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丞相带着刘管家步履匆匆地赶来。

“萧公子，羽姑娘，小翎姑娘……”孙朝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歉然，“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三人起身上前相迎：“相爷说笑了，能在相府做客，是我们的荣幸。”

“父亲您先聊着，儿媳去厨房催一催。”梁茹微微欠身。

“去吧，让他们快些，别怠慢了贵客。”

梁茹应声退下，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孙朝自确认孙绍无碍后，脸上的阴霾便散了大半，此刻眉目间已恢复了属于丞相的从容与气度。他招呼着三人落座，刘管家奉上新茶。

“此番幸得萧公子与欧阳神医相助，本相定如约赠与千金以表谢意！”他说得郑重，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

萧湛风摆了摆手，语气从容坚定：“救人不过举手之劳，不为金银我等只是一方游侠，四处闯荡，千金在手反而不便，相爷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孙朝面露惋惜之色。他早料到这几人不为钱财，却仍想试着挽留一二。

“诸位如此能力，何不留在我玥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写好的信函，推到萧湛风面前，“本相已写好举荐信，只要你们愿意，便可送与圣上，太医院之首，亦不为过。”

“相爷好意，晚辈铭记于心，只是志不在此，还望相爷谅解。”

孙朝还想再劝，羽清适时开口：“相爷，您若真心想感谢我们，不如赏我们一个临时落脚之地？”

她语速不疾不徐，语气不卑不亢：“一来，可以继续留意孙少爷的身体情况，二来，我们还有一位同伴尚在昏睡之中，在客栈多有不便，若得相爷相助，相爷亦是我等的贵人。”

“不敢当，不敢当！”孙朝连连摆手，眼中的光芒却亮了几分，“借住有何难，今后尔等若再入玥城，我相府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多谢。”

萧湛风唇角微勾，向羽清投去一道赞赏的目光，羽清眉眼一挑，尽显得意之色，萧湛风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染上了笑意。小翎在她身后偷偷竖了一个大拇指，被羽清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不多时，梁茹领着一众端着美酒佳肴的家仆鱼贯而入。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长案，香气四溢。

孙朝转向梁茹：“小茹，萧公子一行人会在府上住一阵子，稍后派人尽快整理几间最好的客房出来。”

他又转头吩咐刘管家：“去准备轿撵，把萧公子的友人都接过来。”

“是，父亲。”

“是，相爷。”

在孙丞相的安排下，萧湛风等人当日便搬进了相府。宅院幽深，花木扶疏，正适合他们休整与谋划。

忘离依旧陷在梦魇中，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欧阳忆雪片刻不离地守着他，每日为他擦拭脸颊，梳理额前散落的碎发，低声说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有时她说着说着便沉默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骨血里。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间一点点流走。她伸出手，想要握住，却只握住了一团空荡荡的虚无。

那是一层薄薄的纱雾，看得见，触不到。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她坐在床沿，将忘离的手握在掌心里，掌心温热，指节修长，与往常无异。可那温度底下，她总觉得藏着一层她触碰不到的冰凉。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快醒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总觉得……你有什么话还没对我说。”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回应着她的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