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 第47章 第 47 章

夜色如墨，华灯初上，玥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嚷，披上了一层暧昧而绚烂的灯火。

街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映得流光溢彩，男男女女穿梭的身影与灯火交织在一起，尽显繁荣。

萧湛风与羽清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终是进入了玥城。

踏入玥城的那一刻，羽清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四周。青石铺就的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旗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行人脸上的神情松弛而愉悦，三五成群地谈笑着，手中有提着灯笼的，有捧着糖葫芦的，也有妇人怀抱着熟睡的孩子缓缓走过的。

这里好生热闹，与魔域的阴冷荒凉截然不同。

她上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景象，还是在仙族的祈缘节上。那时她戴着面纱，站在萧湛风身侧，看着满湖的星光升起，在心里偷偷许了一个愿。

想到此处，她不由悄悄看向走在身侧的萧湛风。灯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将那副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那支玉簪……他是不是还留着？

羽清眸中的喜悦之色黯淡了几分，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萧湛风恰在这时回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低落，眉心微微一动。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羽清飞快地移开目光，掩饰般笑了笑：“没有，就是突然想到那诡异的破庙，有点儿担忧罢了，若是真遇上灵力高深的大妖，如今我这般情况，只怕不仅帮不了你，还会成为你的负担……”

这确实也是她一路以来一直忧心的事。她本以为可以尽己所能来赎罪，可如今这蛊毒未解，灵脉受损，反倒成了他的累赘。

她越说声音越低，低下头麻木地走着。

她没有留意到萧湛风不知何时已移身至她前方，等她反应过来时，已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萧湛风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双肩，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温度。

羽清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灯火在萧湛风眼底碎成千万片细碎的光，而这光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面容。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双颊泛起微微的热意，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额头，借机挡住他看过来的目光。

“干……干嘛突然停下？”

萧湛风没有回答，他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放下，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极轻地触碰上她的额头。

羽清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明明额头上没有任何感觉，可在他指尖触及的地方，却泛起一阵酥麻，从皮肤渗进骨血，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到心底。

萧湛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情不自禁的异常举动，他像被烫了一下，倏地收回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面上强装镇定，耳根却已红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

“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这般话，”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中蛊毒的人本该是我，是你替我挡下了它，要这么说，也是我拖累了你。”

羽清怔了怔：“可你也是因为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萧湛风扬声打断了她，语气里有几分急切和笃定，“既然走上了同一条道，纵使风雨泥泞，我们携手同担。”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像四颗石子投入湖面，在羽清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被她强忍着压了回去。

从初识到现在，无论中间经历了多少事、多少曲折，他还是那个会在她面前展露真心的人。那份真诚，始终不曾褪色。也正是因为这份真诚，她才会反复为之动心，越陷越深，舍不得放手。

可她也因此更为愧疚。

或许，她自以为是为他好的那些欺瞒，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事到如今，有些话已如鲠在喉，万难开口。

她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心，若蛊毒得解，她定将一切真相告知于他。无论他如何看她，她亦不愿再对他有任何欺瞒。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好，”她说，“我们携手同担！”

萧湛风被她那抹笑意晃了一下神，灯火映在她的眼底，让那双澄亮的眸子更为耀眼。仿佛一阵清风拂过心间，无端地荡漾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迅速转过身去，大步往前走，声音有些发紧：“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寻他们。”

羽清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嘴角悄悄翘起。

藏在萧湛风腰袋中的糊糊，悄悄探出半个头来，它呲着牙抖了抖身子，用小爪子捂住眼睛，声音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你俩真肉麻。”

“闭嘴！”萧湛风低声喝道，耳根却更红了。

不知不觉间，残破的心已找到了契合的碎片，只待有心人发觉，将其缝合。

二人打听了一番，终于寻到了这玥城最大的客栈──祥云客栈。

然而踏入客栈的那一刻，入目的凄凉景象让他们二人同时愣了一下。大堂中空空荡荡，只有几桌碗筷还来不及收，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云老板从柜台后匆匆迎上来，脸上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二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他飞快地打量了二人一眼，笑容更盛了：“公子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你们一来，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小店好酒好菜应有尽有，客房干净敞亮，保证给你们最好的体验！”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自在地挪开。

没有过多解释，萧湛风直接问道：“老板，这两日可有一行与我们装束相似的人来此住店？三男四女。”

他一说，云老板便知道他们要找谁了，那几个年轻人的穿着样貌都是如此打眼，想让人忘记都难。

“公子说的可是慕容公子一行人？”

“正是。”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他们正住在小店，只是今晚都出门去了，不如二位先在此等候？”

羽清接着问：“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欧阳姑娘带着两个同伴去了相府，其他人就不知道了……”云老板如实回道。

萧湛风从腰袋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麻烦老板开两间上房，行囊也帮我们带上去，这是定金。”

说完，两人便匆匆转身出了门。

云老板看了一眼二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叫来店小二去开房。他把银子仔细放进抽屉里，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夫妻呀……如此郎才郎貌，可惜了，还真是般配！”

逍遥楼内，魅娘子一登台，满堂皆沸。

她缓步走到舞台中央，肩头的轻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灯火从上方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中。她只是站在那里，不曾开口，不曾动，满座宾客便已痴狂。欢呼声、口哨声、叫好声将她层层包围。

她一颦一笑，都引得台下的公子们纷纷为之倾倒。

三楼廊台上，慕容洵与忘离倚在栏杆边，俯视着楼下那片纸醉金迷的热闹。

忘离轻敲着栏杆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通往楼上的阶梯上。

“我去那花魁房中看看。”

魅娘子的房间有些特殊，位于空寂的五楼，这层仅她一间房，两名护卫时刻守在她门口。

慕容洵点头：“好，我掩护你。”

二人悄声上了五楼，慕容洵故意弄出声响，将那两名护卫引开，趁这空档，忘离迅速闪身钻入了房门。

进入房中的一刹那，一阵奇异的香味便扑鼻而来。

那香味甜腻而浓烈，同时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忽然忘离脑中似有白光一闪，有一瞬的眩晕，他稳住心神，快速判断。

这香不似人间所有，亦不含寻常迷药成分，却能致幻，定非人族之物。这魅娘子，果非常人。

不过这种异香对人族或许防不胜防，对身负灵力之人来说，稍释放些许灵力便能轻易化解。

忘离环顾四周，这间房内的装束也颇为奇特，数条红色的轻纱绸缎从房梁上倾泻而下，如红色的瀑布，层层叠叠，让人犹如置身幻境。

他屏住呼吸，拨开层层绸缎，朝床榻方向走去。

就在他触碰到最后一层绸缎的那一刻，几声清脆的铃铛声从上方响起，细碎而急促。

忘离的动作猛地顿住，暗道不好。

同样的铃铛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一下，又一下，直到在他身后停下。

“这位公子……”一道柔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就算再喜欢奴家，长得再俊俏，也得拿出足够的筹码，以免坏了规矩，否则，对其他人来说，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

忘离缓缓转过身来。

魅娘子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执着一柄团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稳定心神，轻笑一声，语气从容：“姑娘说笑了，我不过一外来之人，来此处消遣，误闯入姑娘的闺房，实属抱歉。这就离开。”

他侧身，朝门口迈出一步。

魅娘子没有动，只是含笑看着他。

忘离又迈出一步。

这时，他的双腿忽然一阵发软，膝盖像被人从背后狠狠踹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上，一只手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魅娘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底的柔媚却已被阴沉冷厉取代。

“知道了我的秘密，还想全身而退？”她的声音依旧是甜的，甜得发腻，腻得让人脊背发凉，“真是可笑。”

她款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歪着头打量他，那双美眸中带着几分戏谑。

“我倒是好奇……”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忘离的下颌，“你体内运转的是仙族灵力，可为何会有……魔族灵脉？”

她微微眯起眼：“难怪你的灵力如此低微……”

忘离猛地抬头。

他眼中的镇定在这一刻全然崩塌。那句“魔族灵脉”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他的头颅，将他一直以来安稳的世界劈开了一道裂缝。

他的耳边不断地回响着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哦？看你反应，似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魅娘子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嘴角缓缓弯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那就好玩儿了……”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碎木飞溅。

慕容洵赫然立在门口，身后倒着那两名壮汉护卫，已晕死过去。

魅娘子闻声站起身来，笑意不减。慕容洵没有半句废话，召出灵剑，飞身便刺，剑光如一道银色闪电，直取魅娘子的面门。

魅娘子身形一转，踩着红纱，轻巧地避开了这一击。

慕容洵扶起忘离，见他面色不对，低声问：“怎么样？”

“无碍。”忘离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暗色。

“就凭你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魅娘子站在纱幔之间，含笑看着他们，“还想与我作对？不自量力。”

她修长的十指灵活地转动起来，那些垂落的红色绸缎应声而动，纷纷扬扬地朝两人缠绕而来。它们相交、编织、聚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球形，以二人为中心不断收拢。

忘离与慕容洵双双提剑划向那些绸缎。剑刃与绸缎相触的瞬间，传来道道刺耳的声响。那些绸缎看似柔软，却是坚韧如铁，连一丝划痕都未留下。

眼看二人即将被彻底包裹其中。

慕容洵收回灵剑，双手迅速结印。金色的灵障以他为中心猛然扩展开来，硬生生挡住了那些绸缎的聚拢。光罩在红纱的挤压下微微变形，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始终未曾破裂。

忘离趁此机会，身影不断穿梭，终于在绸缎的缝隙中找到了最薄弱的一处。他提剑，用尽全力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

魅娘子见状，轻嗤一声：“哼，有点儿东西。”

她抬手放于唇边，轻轻一吹。

无数极小的黑绿色光点从她指尖飞出，落在金色灵障之上。那些光点一触到灵障表面，便化作一只只细小的黑蝎子，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光罩。它们张开钳子，一口一口地啃噬着灵障上的灵力，金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而忘离手中那把已有一道裂痕的灵剑，在他最后一次发力时，“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蝎子爬动的声音细碎而密集，纵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两个大男人，此刻心里也免不了有些发怵。

慕容洵的手在微微发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两人面色发白，呼吸渐重，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除了妖君与妖族长老，这玥城之中，竟还藏有灵力如此高深的妖族。

就在灵障即将碎裂之际，数道凌厉的剑光从窗外破空而至！

红光漫天，那些绸缎被剑光撕成无数碎片，随着从窗外灌入的夜风漫天飞舞。

魅娘子脸色微变，眼底的笑意终于冷了下来。

“仙族莫门也来了，”她退后半步，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与警告，“我没时间陪你们这些小朋友玩闹，若不想死，尽早离开。”

话音未落，她一袭红衣已踏着月色从窗口跃身而出，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慕容洵眉头一皱，咬牙追了上去。刚进门的莫霜见状，没有丝毫犹豫，提剑也跟了上去。

慕容初站在门口，看看窗口，又回头看看扶着墙勉强站着的忘离，一时不知所措。

“我无事，”忘离摆了摆手，声音已恢复了平静，“那妖女灵力高强，他们二人难以与之对抗，快跟过去，告诉他们别冲动。”

“好，那你早些回客栈！”

慕容初不再犹豫，提步飞身追了出去。

房间只剩一地碎绸与寂静。

忘离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少红色的碎片悠悠飘落在他的身上，房中那股奇异的香味随着他不规则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脑海，似有无数根细丝在试图撬开他意识深处那扇紧锁的门。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仿佛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天地，黑雾弥漫，暗红色的天幕低垂，脚下是龟裂的大地，远处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有声音似乎在呼唤他的名字，听不真切，一声又一声，熟悉又遥远。

他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所有的色彩混在一起，渐渐拼接成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他的意识沉入了这个世界之中，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