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 第45章 第 45 章

就这样静躺了片刻，萧湛风起身打量了一番身处的环境，此处位于人族偏中心的地界，远离仙、魔、妖三族，四周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但唯有他所处的这座山较高，一眼扫过去，荒无人烟。

“看来，这方圆十里都没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他回过身，对依旧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的羽清说道，“夜已深，我们就在此处应付一晚，明日兴许便可抵达玥城了。”

羽清点了点头，睁眼坐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堆上，不知在想什么。

萧湛风在他们休憩之处设下一道结界，随后又拾了些干柴，丢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周围的暗色与寒意。

糊糊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它扑腾着小翅膀，绕着两人飞了好几圈，小脸上写满了嫌弃：“我们一晚上都要待在这荒山野岭吗，怎么不找一家客栈？”

萧湛风随手向它扔去几条路上顺手买的小鱼仔，又将一些包装完整的糕点递给羽清。

“没有。凑合着睡吧。”

糊糊用两只小爪子捧起一条小鱼仔，愤愤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少骗我了……我都闻到纯纯的人类精元的味儿了！”

两人同时停下进食的动作，相视一眼。

“在哪里？”羽清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可以确信，附近是没有活人气息的。而糊糊所说的“人类精元”虽是人族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却是可以脱离人体而存在的。

“就在那座山里……”糊糊的小爪子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入目仍是一片漆黑。

“去看看。”萧湛风道。

糊糊飞在前方，萧湛风与羽清紧随其后。

靠近之后，他们才惊觉，此处竟有一座矮庙。

庙宇不大，隐在山坳的阴影中，门窗破败，蛛网缠绕，檐角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椽子，看起来废弃已久。

萧湛风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却没有预想中的尘土飞扬。

糊糊飞过破庙中的每一处角落，小鼻子不停地嗅着，嘴里念念有词：“奇怪……这人类精元的气息这么浓，怎会没人？”

深入其中，只见一尊女子石像坐落于庙宇正中央，石像的面容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温婉的轮廓。与一般寺庙中供奉的神佛像截然不同，她不是任何一位已知的神祇。

石像周围，围着数十支红烛。

大多已燃尽，只剩下一滩滩凝固的、血红色的蜡油。仅有三支火光尚存，烛焰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而立，一动不动。

一支已燃近尾端，一支剩下大半截，还有一支，像是刚燃上不久，烛芯还是崭新的。

无论从破败的门窗中吹进多大的风，那三支烛光都纹丝不动。

羽清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滴正在滴落的蜡油。

“先别碰！”萧湛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盯着那些血红色的蜡油，眉头紧锁，“此处并不寻常。”

他唤来糊糊：“你确定这里有人族精元之气？”

“那是自然！”糊糊挺起小胸脯，满脸自信，“万物精元于我们灵兽一族而言，是最好的修炼之物，对此气息，我再熟悉不过了！”

可下一秒，它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困惑。

“但这里只有精元……没有人。”它又凑近了蜡烛嗅了嗅，眼睛陡然睁大，“就是这里，精元的气息都这从这些蜡烛里散发出来的！”

萧湛风退后几步，双手结印，灵力从他指尖流淌而出，蓝色的光点从庙宇的每一处角落汇聚到他的指尖，再流入那一根根红烛中。

一张张碎片般的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太快了，快得他抓不住任何一张。

他手势一变，于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轨迹。灵力轨迹在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一幅用光画成的符咒，掌心随之向上一推。

一道蓝色的灵力屏障无声地展开，将整座破庙完全覆盖，随即隐入虚空。

光点散去，萧湛风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尊女子石像上，声音沉了下去。

“这里被很强大的灵力封印过，我无法看清那些精元的主人都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受到，他们非常痛苦，那道灵力是仙、是魔还是妖，尚不可知，也无法看清此处曾发生过什么。”

他顿了顿。

“但这石像，应是关键。”

他已在庙中设下禁制，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能有所察觉。

羽清攥紧了衣角，望着那三支仍在安静燃烧的红烛，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离此处最近的城池便是玥城了，”她的声音低低的，“看来这座城……似乎也不太平。”

“只是这强大灵力的所有者，不知是何方人物，为何会藏匿在人族，是敌还是友？”

萧湛风转过身，目光落在羽清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此次任务恐怕亦不会顺利，你的蛊毒还未解，时刻跟在我身边，尽量不要出手。”

羽清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行，那就只能拜托少君好好保护我咯。”

糊糊叉着小短手，歪着头在一旁看着两人，感觉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在流动。它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格格不入，扑棱了几下翅膀，赶紧飞走了。

萧湛风走到破窗前，透过那扇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木棂，望向夜空。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微微叹息，似在自言自语道：“如今仙、魔、妖三族皆是异事频出，无法安宁，最为弱小的人族涉入其中，更是难以应对，人族庞大，我们根本无法顾及周全，我担心的，是混元地神残留的神识，而付伯深，又会有怎样的阴谋？”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中一闪而过的银色光晕。那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顽固地不肯消散。

纯元天神的嘱托又在他耳边响起。

“唯有你修炼神力，成为神族之躯，才有与混元抗衡之力……”

他何时才能修炼出足够的神力，成为新一代神族？

苍生之托，谈何容易？

翌日，玥城，祥云客栈。

晨光刚刚爬上窗棂，一声尖叫便划破了客栈的宁静。

“死人啦！死人啦！”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惊慌失措地从一间客房内跑出来，面如土色，双腿发软。他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怎么都爬不起来。

客房门相继打开，一个个人头探出来，循声望去。正在大堂用早膳的客人纷纷放下碗筷，有的惊叫着缩到墙角，有的聚到楼梯口张望，却没人敢上楼去。

两个店小二上前，将那小厮从地上扶起来，客栈的老板──云老板急忙叫人去报了官，自己带上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往那小厮跑出来的房间走去。几个胆大的客人按捺不住好奇心，也跟了上去。

慕容洵朝欧阳忆雪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两人不着痕迹地跟了进去。

客房内，一切看起来如常。

桌上摆着的餐食尚有余温，应是方才那位小厮送进来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平静，双手交叠在腹部，仿佛只是熟睡了。

云老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探头一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得身后的人及时扶住。

那男子瘦得像一具骷髅，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部的皮肤发黑发紫，紧紧贴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一切生机，骇人至极。

欧阳忆雪悄悄将灵力汇聚于掌心，一根短小透明的银线从她指尖钻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那男子的鼻腔，探入他的体内。

她闭上眼，细细检查着那男子身体的每一处，经脉、五脏、丹田，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眉头越皱越深。

退出客房后，莫霜见两人出来，急忙迎上去：“什么情况？”

欧阳忆雪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死者双臂上全是伤口，新伤旧伤叠加，深浅不一，这些都不重要，他真正的死因是──精元耗尽。”

她顿了顿，眉心紧锁。

“正常人族不应有这样的死法，而他体内又没有其他气息残留，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害人者灵力颇高，至少达六阶以上，可伤人于无形无息。”

灵力能达六阶者，在仙、魔、妖三族中已可与诸位长老匹敌。慕容洵作为他们当中此时灵力最高者，也不过堪堪五阶。纵是萧湛风与羽清这般不世之才，在这个年岁能接近六阶已是极限。

慕容洵低声嘱咐：“先静观其变，勿要轻举妄动暴露了身份 。”

“巡检大人到，都散开，快散开！”

一列官兵涌进祥云客栈，甲胄铿锵，刀光凛凛。他们将客栈内所有人控制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紧接着，一名身着绿色官服、手握腰刀的青年男子大步步入客栈。

他身量高大魁梧，五官硬朗如刀削斧刻，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他一出现，客栈中嘈杂的议论声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便是玥城巡检──张廉净。

“死者在哪儿？”他问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张大人请随我来。”

云老板将他和一名随侍带至房中，自己则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再多看死者一眼。

只一眼，张廉净的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

“又是这样……”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燥意。

他俯下身，用手拨开死者的眼皮。眼睑之下，仅剩两颗漆黑的瞳孔，如深不见底的枯井一般。

他直起身，接过随侍递来的手帕，细细地擦拭着手指。

“将那小厮带来。”

“是。”

随侍领命离开。不一会儿，两名官兵架着一个双腿剧烈抖动着的小厮进来。手一放开，那小厮便如一摊烂泥，跌坐在地上。

张廉净拉过一把木凳，随意坐下，长腿一伸，腰刀横在膝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死者何人？近期他有何异常？如实道来。”

小厮咽了一口唾沫，颤着声音开了口：“我家主子是……是云城富甲一方的商人，半月前来此处完成一批货物的交易，原本……原本十日内便可回程，可自从对方带我家主子进了一次逍……逍遥楼，主子便对此处流连忘返，一连在那处待了七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此后虽是不去了，却变得异常暴躁，常常对自己东抓西挠，身子也日渐消瘦。我寻了大夫，大夫说……说我家主子‘**’过盛，却……”他低下头去，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阳事不举……”

话音落下，尽管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极其严肃的场合，仍有不少人忍不住憋红了脸，发出几声压抑的闷笑。

张廉净依旧面不改色，手指反复摩挲着腰刀的刀柄，若有所思。

这听似荒谬的言论，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大人，还是像之前那般验尸吗？”随侍上前问道。

“不急。”张廉净站起身来，将腰刀重新挂在腰间，“找人先将尸体抬进验尸房，待会儿本官要去相府一趟，你们继续追查，再次告诫监视逍遥楼的人，不可有半分松懈！”

“是！”

张廉净先行离去，腰刀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几个官兵熟练地将床上的尸体用白布包裹着抬走了，用膳的顾客结了账，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愿多留，房客们接二连三地退房，云老板极力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

他长叹一声，低声骂了句：“真倒霉！”

一时间，向来客流云集的玥城第一大客栈，变得分外冷清。

“老板，麻烦准备一桌好酒好菜！”唐玉竹扬声喊道。

云老板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他见这几人气质不俗，穿着打扮也像是富家子弟，急忙吩咐小二速去准备。

“各位公子小姐稍作等待，一定给诸位准备最好的！”

几人落座，莫霜取出一两银子，放入云老板手中，笑容温婉而自然：“老板，我们是昨日才进城的云游散客，今日见这突发状况，想多问几句，可否方便？”

“这……”云老板拿着银子，犹豫了一瞬，随即揣进怀里，笑得更加殷勤了，“自是方便，自是方便！诸位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