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了邪神的诅咒,莫霜恢复得很快,是以决定即刻赶去尹国边城协助唐玉竹与阿望。
临走之前,他们去见了花奶奶。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大娘正坐在床边陪着花奶奶说话,见他们一同过来,花奶奶怔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这是要走了?”
“正是,”萧湛风朝两位老人浅浅行了一礼,“多谢花奶奶和赵大娘这几日的收留。”
“仙家客气了,”花奶奶扶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
不过两三日的工夫,本就体弱的她又消瘦不少,整个身子宛如一具枯木,风一吹便能折断。
若非体内还有阿九那半颗妖丹撑着,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赵大娘伸手去扶她,她却轻轻把赵大娘的手拂开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萧湛风几人面前。
走到跟前时,双膝一弯,竟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
萧湛风和慕容洵急忙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硬把人拉了起来。
“花奶奶,您这是做什么?”慕容洵的声音都变了。
看着她这模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双四周布满褶皱的眼睛,从来都是慈祥和善的,可现在,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泪水蓄在眼眶里,眸中那点柔和的光,全被恨意压掩了去。
“我知道阿望干什么去了,”她攥紧了手中的拐杖,止不住发抖,“各位仙家神通广大,我不求你们替河溪村那些冤魂报仇,我只以一个奶奶的身份,求你们帮我找到阿望,让他回来!”
说着又要往下跪。
萧湛风强硬地拉住她:“花奶奶,河溪村的事我们会管到底,阿望最大的心愿,是您后半辈子安稳,他要做的事,我们劝不了,也拦不住,但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护他周全,您就在家安心等着他。”
安心等着他……
听到这几个字,花奶奶眼角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当初儿子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娘,您在家安心等着我。”
可她最后等来的,是一缕冤魂。
她恨不得把那些害了她儿子的人撕成碎片,恨不得有一天化成厉鬼,叫那些人不得安宁。
她和阿望虽没有血缘,可早就是割舍不掉的亲人了,她不想让他去冒险,不想再守着一间空院子,无休无止地等下去。
阿望走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有一种预感,跟当年儿子离开时一模一样的预感──他不会再回来了。
赵大娘叹了口气,从他们手里接过花奶奶,扶她到床边坐下。
她回过头来,看着萧湛风几人,淡淡道:“你们要是见着阿望,替我带句话,就说家里有我,让他放心,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河溪村有我们,但一定要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奶奶还一直在等他回家吃饭。”
“放心,我一定一字不落地带到。”萧湛风郑重点头。
这是他头一回在人族之中,看到如此坚强而通透的妇人,心里明明早就千疮百孔了,脸上却淡若清风,仿佛什么都不挂心,实则比谁都看得清,真遇上事了,也绝不退缩。
马蹄嗒嗒地踩着泥路,天上的乌云久久不散,黑沉沉的一片,看样子还要再下一场大雨,把这浑浊的空气洗一洗。
莫霜掀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雾蒙蒙的,隐约能看见一面高墙的轮廓,想来是快到了。
小翎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好久才眨一下,空洞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萧湛风和慕容洵并肩坐在车厢外的车板上。
沉默了一路,慕容洵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约莫过了半晌,才听到一句很淡的:“嗯。”
慕容洵心里莫名蹿起一股火,口不择言道:“从一开始,关于羽清的一切你都闭口不谈,如今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该怎么救她,也一概不知,就连她失踪了,也不见你有半分着急,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爱她?”
他的声音不低,身边人听得清清楚楚,也透过车厢门,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莫霜和小翎的耳朵里。
莫霜默默放下车帷,垂下眼帘。
萧湛风转过头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格外骇人。
只这一眼,慕容洵就知道自己错了,那种平静底下的绝望,才是最极端的痛。
“我只差一步,就能救她,可就差这一步,一切就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说得很轻,砸在心上却如此沉重。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扛?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命该如此,”他苦笑一声,“我该庆幸,还有我能扛。”
这其中有多少艰难和痛苦,他一个人受着就够了。
路边的树叶被风刮得阵阵哀嚎,雨滴毫无征兆地落下,又密又急,无情地砸在泥路上。
萧湛风仰起头,闭上眼,靠在车厢上,任由雨水肆意拍在脸上。
渐渐地,意识陷入混沌。
慕容洵默默在两人之间撑起一道灵力屏障,雨水被隔在外面,萧湛风身上的水汽瞬间化作雾气散了,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许。
马车迎着风雨放慢了速度,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魔域入口处,两名魔兵分站两侧,手里握着长刀,身体微微晃着,头一点一点地耷拉下去,又猛地抬起来,如此反复。
忽然,入口处传来一声轻响,两个魔兵同时清醒,对视一眼,举起长刀,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极其轻柔的脚步声踩着平缓的节奏向他们靠近,朦胧中,一道身影慢慢清晰起来。
“站住!你是谁?”其中一个魔兵开口喝道,尾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颤。
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歇,一步一步走到光影之下。
两个魔兵连连后退,等看清来人的脸,手里的长刀“啪嗒”两声,双双掉在地上。
眼前的人一袭月白色长裙,外罩一层金色轻纱,光影落在上面,泛着点点荧光,青丝随意散在肩头,半掩的面容略显苍白,倒多了一分清冷的冷艳。
“公……公主?”
羽清脚步一顿,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两个魔兵同时低下头去,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也没搭理,越过他们继续往魔宫的方向走去。
付雷用母蛊召唤子蛊之后,就一直守在这里,半步没离开过。可距离他催动母蛊召唤,已经过去整整一日,却迟迟未见到心心念念的身影,坛里的母蛊反而越来越暴躁。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担心出了什么差错。
正坐立不安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守在殿外的几个魔兵看着盈盈走来的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拦。
无措之下,羽清已经走到门前,抬手准备去推门,一个魔兵终于咬牙出了声:“公主且等一下!”
羽清的指尖顿住,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一秒,房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一道灵力直冲出来,正中那魔兵的腹部。
魔兵被打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捂着肚子来回翻滚,疼得呲牙咧嘴。其余魔兵齐齐后退,跪倒在地。
羽清眉头微蹙,收回了手。
“你算什么东西,她你也敢拦?都给我退下!”
付雷从殿内走出来,目光扫过一地跪着的魔兵,眼神狠厉。
魔兵们连滚带爬地捡起兵器,匆忙退下。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付雷再看向羽清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柔情:“等了你好久,快进来。”
他说着伸手去牵她的,被她侧身躲了过去。
羽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无论是她的心还是身体,都在本能地抗拒他的触碰。
付雷的手僵了一瞬,随即不以为意地笑笑,收回手。
羽清越过他走进去,站在房中四处打量。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付雷脸上的笑消失了,眼底全是阴狠和**。
关上门,付雷走到羽清身边,声音依旧放得很柔:“清儿,你现在终于回家了,以后就好好陪在我身边,不要再走了。”
羽清没有回应,她径直走到窗边的桌案前。
案上放着一只圆形瓷瓶,格外显眼,瓷瓶里,正是血魔蛊的母虫。
付雷看着她走近,握紧了拳头,眼中的不甘一闪而过:“没关系,我不在乎你现在还记不记得我,反正你今后都只能属于我。”
他没有拦她靠近那东西。
子蛊依恋母蛊,再正常不过,她已经被血魔蛊完全控制了,母蛊在他手里,得到她只是迟早的事,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疏离。
想到这里,付雷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来。
他伸出两指放在鼻唇之间,催动对母蛊的控制,念道:“羽清,我要你全心全意想着我,爱着我,永远跟在我身侧。”
话落,瓷瓶里的母蛊躁动得更厉害了。羽清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朝付雷走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坚定地走向他。
付雷痴痴地看着,两只手臂不自觉地张开,等着她靠近就能把她抱进怀里,感受只有在梦里才能碰到的温度。
可他等来的,不是温香软玉,而是一种濒死的窒息。
羽清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手心里聚起的灵力化作一条锁链,窜出去缠上他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
付雷的眼睛骤然瞪大,太阳穴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出手太突然,他全无防备,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为……什么……”他从喉咙里硬挤出几个字。
羽清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母蛊被一股力道从瓷瓶里带出来,落到她掌心。
“就凭这恶心的虫子,还想控制我?”
她冷笑一声,掌心收紧,母蛊在她手里化成了一粉末散去。
“而你,”她转头看向付雷,目光冷得像刀,“说什么永远陪在你身边,简直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