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慕容洵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惊醒。
床上,莫霜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她侧着头,鲜血从嘴里止不住地涌出来。
慕容洵冲过去,将她上半身捞起来,靠进自己怀里。血几乎是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温热而黏腻。
他随手扯过自己的衣角,去擦她嘴角的血,声音在发颤:“莫霜,求求你,坚持住,湛风很快就回来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好不容易,吐血的势头缓下来,莫霜虚弱地靠在他胸口,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有气无力道:“阿洵,我……好难受……”
“我知道,”慕容洵把她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你先别说话,别再消耗体力。”
莫霜缓慢地抬起手,搭在他抱着自己的手腕上,指尖冰凉,没有半分力气:“可是……有些话,我怕来不及……告诉你,我不想留……遗憾。”
“好,”慕容洵低下头,侧耳凑近她,“你说,我听着。”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下来,砸在她的鬓发里。
“阿洵,我……心悦你。”
就这么几个字,轻飘飘的,落进慕容洵的脑子里,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们拼在一起。
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说出这句藏在心里好久的话,莫霜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原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不是非要一个答案,只想在这一刻,把自己的心完完整整地摊在他面前。
“我……没有想到……”慕容洵的声音发涩。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早就把她当成亲人一样的存在,是命里不可或缺的伙伴,却从来没往儿女情长上想过。
突然听到她表白,第一反应不是拒绝,也不是欢喜,是茫然,是慌乱。
莫霜扯了扯嘴角,语速更慢了:“我看得出来,你的目光一直追着羽清,我也心疼,她从未给过你回应……我不需要你的答案,只愿你,放得下,想得开,往后余生,活得……自在……”
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彻底昏了过去。
“莫霜!莫霜!”慕容洵怎么喊,怀里的人都没有反应了,只剩一丝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他收紧了双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目光茫然,没有焦点。
他想告诉她,他对羽清确实还有情,可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份执念,他其实已经在好好放下。
日光驱走黑暗,黎明迎来了三日的最后期限。
羽清睁开眼,额前的汗珠大滴大滴地滚下来,顺着布满紫痕的脸颊往下淌。
她透过朦胧的水雾,看着眼前那朵含苞待放的花苞,乌紫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她成功了。
可随着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啪”地断掉,那种蚀骨的痛楚又铺天盖地地卷土重来。
顿时觉得口干舌燥,极度渴望血液的滋润。
花苞稳稳落在地上,空瓷瓶从她身上滑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碰到桌角才停住。
羽清抱着头蜷在地上,牙关咬得咯咯响,齿缝里渗出丝丝血迹。她用仅剩的一丝意识,捏碎了传讯符。
慕容洵很快感知到羽清的呼唤,神色一暗,下一秒,人已消失在房中。
门外的结界早就碎了。小翎惊醒过来,正好看见慕容洵出现在眼前,她意识到不对,慌忙起身,一把推开房门。
羽清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头发完全散下来,铺了一地。全身上下布满了可怖的黑紫色纹路,像藤蔓一样疯长。
“清儿姐姐!”
“羽清!”
两人同时冲过去,把她扶起来。慕容洵抬手要给她输灵力,被她一掌按住:“没用……救莫霜姐。”
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一旁那根开着花苞的枝桠。
纵使疼得浑身发抖,她还是从牙缝间挤出那句话:“在我失控之前……别犹豫,杀了我。”
小翎拼命摇头,眼泪甩了出来:“我不要!清儿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羽清的双目渐渐被红色浸染,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猛地抓住小翎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里,血顺着小翎的小臂淌下来。
小翎疼得龇牙,可抱着她的手一点没松。
慕容洵见状,急忙把两人分开,一把擒住羽清的双腕,将她从背后牢牢扣在怀里:“羽清,清醒一点。”
羽清的神志已经模糊了。
体内的血魔蛊完全苏醒,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灵脉,只有嘴里机械地重复着:“杀了我……杀了我……”
屋外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边极速赶来。
“羽清!”
是萧湛风的声音,他回来了。
疯狂挣扎中的羽清听到这一声,有一瞬间的怔愣,可不过一秒,她的神志再次被那股嗜血的疯狂吞没。
萧湛风飞奔而来,看清眼前一幕,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冲过去,把她从慕容洵怀里拉过来,抱进自己怀中,没有半分犹豫,咬破舌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慕容洵同时转过头去,手垂在身侧攥紧。
欧阳烨落后几步,走到门口,看到这番情景,停住了脚,他默默偏过头去,退到门外。
已经完全失控的羽清尝到血的味道,更加疯狂地在他嘴里汲取。血沿着两人的唇角滑下来,滴在地上,溅开一朵朵小花。
羽清身上的纹路明显淡了许多,她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用力推开了他。
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彻底好转。两人分开后,那些黑紫色的纹路还在继续蔓延,眼里的血色也没退,那只蛊虫还在活动。
萧湛风双目赤红,抓着她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骨头里。
他咬牙切齿道:“你又骗我!”
羽清没时间解释,趁着还算清醒,她反手抓住他的双臂,语速极快:“对不起,我没有选择,唤魂花,我救活了,未到月圆之夜,需要你们用大量灵力喂养,时间不多了,这是唯一能救莫霜姐的办法。”
“那你呢?”萧湛风的声音在发抖,“我又该怎么救你?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为什么这最后一点时间都不给我?”
他坚持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差一步,为何要如此玩弄他?给了他希望,又被生生掐灭,这种感觉比刮骨割肉还疼。
羽清摇着头,露出一个无奈又苦涩的笑:“这便是因果循环,不是吗?唤魂花因我而灭,那就以我性命换它重生,没什么可怨的。”
萧湛风心痛得无以复加,强压着情绪转头朝慕容洵道:“阿洵,拿上它,和欧阳叔一同去救莫霜。”
慕容洵始终低着头,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闷声应道:“好。”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枝桠,大步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欧阳烨时,他脚步没有任何停留。
欧阳烨转身离开之际,暗暗叹了一口气。
此前得知萧湛风与魔君之女纠缠,全仙门上下怒不可遏,尤其是莫门的人。
而如今,却是这个被他们口诛笔伐的人,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换莫门门主继承人的一线生机。
最令他想不通的,是这位魔族公主究竟如何使得唤魂花恢复生机,没有当初天神遗留的神力,仙门研究百年都毫无进展。
待二人离去,萧湛风又道:“小翎,你也出去吧。”
“不行!清儿姐姐她……”
“出去。”
小翎闭上嘴。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最后担忧地看了一眼羽清,才极不情愿地出了门。
合上门后,她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明白,羽清的情况只有萧湛风最清楚,而羽清出事,最痛苦的也是他。
她只恨自己如今这般无能,莫霜和羽清,她一个也护不住,她就是个累赘。
羽清已经撑到了极限,她看着萧湛风,眼里全是眷恋。血魔蛊带来的痛楚渐渐变得麻木,她的神志也在一点一点地混沌下去。
“湛风,杀了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想……成为杀人的傀儡,更不想……做出伤害你的事。”
萧湛风俯身抱紧她,声音哽咽,带着恳求:“让我最后再试一次,好不好?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羽清想回抱他,忽然,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
“我要杀人……”
是血魔蛊,它已经在控制她的神志了。
她猛地推开他,抱着自己的头,痛苦不堪:“不要……不要!”
萧湛风召出墨烟,在手中一转,横到唇边。一曲安魂咒缓缓响起,一股灵力从她眉心注入。笛音在房里久久回荡,羽清慢慢安静下来,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萧湛风闭上眼,那段还未完全成型的神脉从他心口浮出来,被一圈白色的神力裹着,一点一点靠近羽清,再一点一点融进她身体里。
羽清彻底失去了意识,身子一软往下倒,萧湛风一个闪身稳稳接住了她。
“神脉未成,只能短暂压制血魔蛊对她的控制,”糊糊从他腰间的袋囊里钻出来,没有像往日那样张牙舞爪地乱窜,而是耷拉着四肢,神情落寞,“没法修复她完全受损的灵脉。”
萧湛风没有说话,只觉得浑身冰冷。
糊糊飞到他肩上,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虽然不忍心,但还是把话说出了口:“血魔蛊一旦活跃起来,母虫会有所感应,施蛊的人可以通过母虫控制子虫,或许……只有杀了她,才是真正的解脱。”
过了好半晌,萧湛风才艰难地开口:“若是真到了她被控制的那一刻,我会亲手……给她解脱。”
他承诺过会护好她,终是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