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完龚亦姗,将她送走后,陈昭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自己顺便将公公出车祸的事情告诉了她。
妈妈很是震惊,但消化之后还是冷静下来,知道这里必然手忙脚乱,她叮嘱了自己,有什么情况告诉她一声。等他好转后,按照礼数,他们是要过来探望的。
陈昭应下后就挂了电话,心中无法不叹气,婆婆说话也太口无遮拦了些,对着最亲的人,专挑最扎心的话讲,只顾自己发泄。
再次走到抢救室门口,江恒坐在外边的椅子上,弯腰看着地面,人显然在走神,陈昭走到他跟前时,他才反应过来,她坐在了他身旁。
刚才的喧闹过后,此时无一人讲话,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中。
江恒忽然抓住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她看了自己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陪伴着他。
漫长的等待之后,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看到是江亚洲被推出来,众人都围了上去,护士呵斥了声别挡路,王丽莎后退了两步,但依然牢牢地跟在后面。
江恒没有跟着离开,而是等待着医生,没一会儿,医生边脱口罩边走了出来,他主动上前打了招呼,“陆医生,你好,情况怎么样?”
陆医生言简意赅,“颅内有少量出血,脾脏破裂了,但血已经止住了。目前算是暂时稳住了,但还没彻底脱离危险,接下来两天密切观察着。”
听起来不会有生命危险,无非是要等待,江恒却问了医生,“他能撑过去吗?”
“我们都尽力。”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他看起来仍是镇定的,陈昭提醒了他,“医生不会给承诺的,暂时稳住了,大概率可以撑过去。”
江恒点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不早了,我让司机过来把你送回去。”
“不用,我陪你一起。”
“你先走吧,我会呆得晚一些。你在这也是耗着,没有意义。”
他难得如此坚持不要自己的陪同,陈昭反应了过来,“你是要在这守一夜?”
“对。”
接下来还要熬几天,今晚两个人一起在这守一夜毫无意义,如果白天有事,自己还能帮忙去处理,陈昭点了头,“好,你让司机来吧,我还能再陪你一会儿。”
“水呢?”
“什么?”
看着她脸上的懵意,即使在这种关头,江恒还是笑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买瓶水回来吗?”
刚才随口找的借口,陈昭是真忘了,“我马上给你去买。”
“一起去吧。”
“好。”
里面的氛围太过压抑,陈昭也希望他能出去透口气,她主动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出去。
两人走去外头的便利店里买了瓶水,他拧开后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后,他才拿回灌下了半瓶。
看他喝的这么急,陈昭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太过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讲。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总是很容易,但不一定是有用的。
她看着他,“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吵醒我也没关系。”
江恒不想表现得那么紧绷,想开玩笑说这不成午夜凶铃了,可看着她淡然面孔下无比认真的神色,他忽然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毕竟是在外头,他很快就松开了自己,放手时,他轻声说了句谢谢。陈昭拉着他的手没放开,“你对我客气做什么?”
“觉得自己很幸运,这种时候能有你在。”
“那我留下陪你一起,好不好?”
江恒依旧是拒绝了,“不用,你回去休息。”
“好吧。”
她陪着自己直到司机到来,江恒难得多叮嘱了司机一句要小心开车,看着车辆离去后,他并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坐在了外头的花坛旁。
夏天的尾声里,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白天里,他还野心勃勃地争抢更多权力,而夜晚,他的斗争对象躺在了抢救室里。
因果难以分辨,他很难推脱责任,无法否认父亲是因为自己的步步紧逼而有了这趟行程。刚才父亲被推出来时,他怯懦到只敢看一眼。
氧气面罩下面容并不清晰,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架子上挂着几袋输液。不难想象,他躺在手术台上时被开膛剖肚。一个平日里无比健全的人,会毫无征兆地失去所有自我意志,在生死边缘徘徊。
江恒恨过他,却从未希望他去死。
很早之前,他想逃避一切。但是,在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离婚里,他觉得自己该强大起来保护母亲,洗刷她亲历的屈辱感。
后来,他回国了。做事业的成就感很强,很快就不满足于被给予,他想要获得更大的自主权。
恨意依旧存在,江恒想让父亲认输,承认他错了,并且是错得离谱,他竟然会对江云飞寄予希望,更把江云飞拿来和自己做比较。
此刻,他忽然变得茫然。
翌日上午,邓启政给江恒发了信息,却没得到回复。于是他联系了陈昭,得知了江恒清晨才回来,正在补眠。
昨天他回来后,龚亦姗给他打了电话。她先是责怪了他在众人面前不给她留面子,他还没说话,她倒是反常地哭了。
听见她哭,自己心里那点火气也浇灭了。她说了原委,邓启政没法安慰她没事,心想你说话之前能不能过脑子,可她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改得了性子?
只能说她这几年有进步了,还知道自己说话不合适,以前她丝毫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她哭着说,我就是气不过,他对他爸好一点,我心里就难受,凭什么啊。他爸又没把公司给他,他犯得着上赶着去表演孝顺吗?
邓启政还是安慰了她,说现在人躺在ICU里,你儿子是个本性很善良的人,没有一点恻隐之心才不正常。
邓启政白天有事,没去公司,傍晚去了趟医院,不管能不能进去探视,总归要例行公事地报道一下。
他在医院里毫不意外地碰到了公司里的高层,平时见得不多,这倒有了闲聊的场所。彼此关心着董事长的身体状况,可言语间试探着风向。
一场车祸过,人能恢复成什么样都是未知数。有些人,已经在虎视眈眈了。
聊得差不多,邓启政要离开时,却看见江恒过来了。
“你来了。”
“是的,邓叔。”
“董事长这看着已经很稳定了,别着急。”邓启政拍了他的背,“有空吗?陪我出去走走,顺便聊几句。”
江恒应下了,“好。”
邓启政往医院后边走去,直到走到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他才开了口,“你妈给我打了电话,她很后悔一时冲动说了伤害你的话。你也知道,她性子太直,但她的出发点总归是为你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恒点了头,“我知道,她就这么个脾气。”
邓启政知道他心里不可能一点都不介意,“不过你也晾晾她,让她心里发慌,长点教训。”
江恒笑了,“邓叔,您放心。她是我妈,母子之间不会有隔夜仇。”
“那就好。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邓启政看着他,不知他是真没打算,还是装作听不懂,“想要做成点什么事,除了努力争取,最重要的是抓住时机。”
有些话虽然难听,但邓启政有必要讲出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可以做很多事。要做就一竿子插到底,让他彻底失权。现在你应该不眠不休地带领你的团队把硬骨头给啃下,而不是跑来医院浪费时间。这里有的是医生,用不着你来彻夜守护。”
道理都懂,江恒没有一口回绝,“邓叔,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
邓启政已经感受到他的心软了,这不是个好迹象,在成事的重要关头,有谁的心是不硬的?连六亲不认的姿态都没有,又怎么能斗到一只更为凶猛的野兽?
就算对江亚洲人品再不齿,都无法否认就是他身上的狠劲,将曾经的保健品公司,变成现在排得上号的药企。
也许,极致的成功是与人性相违背的。如果江恒能像江亚洲那样心狠,他就不是他了。
邓启政还是想劝他,“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你就要付出更大代价与成本来做这件事。”
“他出这场车祸,我有的原因在。”
“你疯了吗?这就是命,他命中的劫,跟你有什么关系?”邓启政冷笑,“你对他心软了,他当年可没对你爷爷心软过。他对你母亲更是,这么多年,他都一直在打她的脸。”
人现在躺在ICU里,江恒只要对他的父亲产生一丝怜悯,就会被提醒,他不该有同情,他该保持恨意。恨意的来源,是他的爷爷和母亲曾受过的屈辱,以及他的不被重视。
他从未想放弃过斗争,只是想在这个当下,暂时什么都不做,等待着人彻底脱离生命危险。
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江恒本不想说什么,但突然觉得很想笑,“我是人,不是工具。”
听到他这句,邓启政冷静了下来,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也不一定能狠得下心,自己是局外人才能纯然理性,“没有人把你当工具,刚刚是我情绪激动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法弥补。”
“那就让它错过吧。”
江恒说完后就转身离开,这是他第一次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看得出来他是动怒了,邓启政看着他的背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一连几天,江恒夜里都在医院守着,他回来睡四五个小时,便出门照常工作。陈昭知道他很不好,他像是将自己封闭起来,什么都不愿意讲。
他对她唯一的“要求”是,让她陪着他睡觉。他说只有抱着她,他才能睡得着。
陈昭从没有见过他这样,至亲在生死边缘徘徊,谁能不崩溃,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照常让一切运转。
自己父母看了出事的监控,都止不住觉得庆幸,差一点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那么大的货车,能直接将轿车压扁,人毫无生还的可能。这下是元气大伤,恢复都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年纪大了,以后天气恶劣,人估计都得跟着不舒服,一定得好好养。
妈妈感叹说,生死面前无大事,又叮嘱自己,江恒现在精神压力肯定很大,你要多关心他。
不是所有话,陈昭都能跟妈妈讲的了。比如那天,婆婆骂江恒的话,她就不能说出口。没有婆媳矛盾,即使自己是就事论事地评价,说出来就会变味。
陈昭觉得婆婆那天说出的话有点自私,在两人的恩怨中,江恒是绝对偏向自己母亲的。可是,他是独立的个体,会有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婆婆不该把自己的喜恶强加在他头上,要求他跟她保持一致。
他是不会跟自己母亲计较,但谁被指责时能淡然略过。言语伤害,也是伤害的一种。
陈昭心里的这点想法,也不能跟江恒讲,不能明着跟他说,你妈有问题,毕竟那是他妈。
从前,他失落的时候,她总想做很多事,让他立刻开心起来。
现在,她明白了凡事都有个过程,不会强迫他说出内心的想法,她会陪着他度过最煎熬的时光。
江亚洲从ICU出来,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所有人都集齐在了医院,包括在美国读书的小儿子。
他脸色十分苍白,身上插着导尿管。人没有动弹,估计是腹部切口仍然很疼。说话很费力,几乎开不了口。
王丽莎和子女围绕在最跟前,寸步都不让旁人占了这珍贵的位置。
见他想说话,王丽莎弯下腰凑了过去,“没事的,我们都在这,一直都在这陪着你。”
江亚洲摇了头,仍旧说不出话。
陈昭问了句,“是不是想喝水了?”
江婕立刻去护士要棉签,她刚离开,王丽莎就拽着儿子靠得更近些。
可是,江亚洲却皱了眉,艰难地吐出了“让开”这两个字。
王丽莎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如今即使在病床上,威严都仍在,她不敢不听,站起身稍微后退了一步。
手仍是无力伸起的,江亚洲伸出手指,往江恒站立的位置指去。
王丽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手指的方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就是他,他站在了床尾的位置,并不靠近他的父亲。
被指到的他,并没有任何举动,全病房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还是拿了棉签回来的江婕开了口,“江恒,爸爸找你呢。”
王丽莎忍住了瞪女儿的目光,只能顺势说道,“你爸指着你呢,你赶紧过来呀。”
江恒缓缓走到了病床边,看着他的手向自己伸过来,不知他要什么,“爸,怎么了?”
江亚洲艰难地够到儿子的手,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他,什么话都说不出,眼泪就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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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