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提前抵达包间,她约的人也很准时,服务员领着人走进来时,她站起身打了招呼,“邓叔,好久不见。”
邓启政点了头,“是啊,上一次见你还是过年的时候。怎么感觉你瘦了?”
“最近在跑步呢。”
“运动好啊,我现在都早晨在院子里练八段锦,一天不锻炼就难受。”
“难怪,我刚刚没敢说,您看起来很精神,身材保持得好,饮食上肯定也控制的吧。”
邓启政大笑,“你个马后炮,不过确实人上了年纪,饮食上就得更克制。”
“您这太自律了,我得跟您学习。”
“用不着,年轻人就该干年轻人的事,吃喝玩乐上放纵些,否则老了晚饭多吃点,都要难受到半夜。”
“您说的是歪理,但听着还有道理。”
陈昭亲自给他倒茶,“其实我该跟您赔罪的,这些年,您都是我很敬重的长辈,人品和智慧都是一流。我跟江恒的分开,我应该跟您讲一声的。我做事不到位,还希望邓叔谅解。”
她找自己,邓启政就大致猜到了些什么,但此时听着她这么讲,眼神中满是真诚,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敬重,自己无法不动容。
他叹了口气,“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不管你们怎么样,你都是我会照拂的晚辈。”
“谢谢邓叔记挂。”陈昭垂下眼眸,“的确,这段时间很不容易。我搞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变得如此快。之前一直很好,说变就变。难道是我太粗心,在这之前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吗?”
知晓一切的邓启政一时无言,“不要怪自己,你很好。”
“我总觉得,他有事在瞒着我,上次还听说江云飞被他赶出了公司。”陈昭看向他,“邓叔,是公司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话说的不对,不是江云飞被赶出公司,而是他的工作能力和职务不匹配,他在这个位置没法为公司价值最大化,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估计他自己做着不擅长的事情也没有成就感,换个地方,也许他能找到喜欢且擅长的事。从长久来看,这对他是好事。”
他说话滴水不漏,值得让人学习,陈昭点头,“是我用词不当,这事儿还是江婕告诉我的,估计她心中有怨气。看起来是我过度联想了。”
就因为这件事,江恒大发雷霆,还迁怒于江婕,估计对面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邓启政笑了,“她是会有怨气,不过她找你做什么?”
“就是问我离婚的事,当然,她对江恒也很有情绪,似乎希望我也一起恨他。”
“那你恨他吗?”
“从感情上说肯定会有恨,但我不会伤害他。”陈昭耸肩,“而且就凭别人挑拨几句,我就要背后捅刀,这样只会显得很蠢。”
邓启政问了她,“他都这么伤你了,你为什么不会伤害他?”
“一个人只讲感情不认道义是不对的,邓叔您喜欢读历史,应该会看到许多时候,为了打开突破口,从夫妻关系入手,制造矛盾让两人反目成仇,再相互揭发。每当看到这种手段,我都觉得恐怖。夫妻是最为亲密的关系,如果不能共苦,也不该从背后捅刀,否则人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吗?”
邓启政目光中透着欣赏,“对,这是做人的底线。”
“况且这些年,他对我一直很好,对我的家人也很上心。这些情义,是没办法一笔勾销的。”陈昭看着他说,“情义的分量很重,重到他有什么事,我都会力所能及地去帮他。”
面对这样的她,邓启政心中无法不感慨,这种道义与感情的重量,江恒从未从他的家庭里得到,只有在她身上,他才会得到这人世间最珍贵的爱。也不难理解,因为她,他能够情绪稳定。
他现在整个人都不平和,跟个火药桶似的。在与恶龙缠斗时,他都快被内心的黑暗吞噬。
“能遇见你,是他的幸运。”
他依旧无动于衷,什么都不说,陈昭喝了口茶润嗓子,“其实有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让我觉得他故意跟我隐瞒了一些东西。我完全不觉得我想多了,您是他最信任的长辈,如果您什么也不知道,我就只能再去问妈。”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陈昭忽然笑了,“抱歉,一时改不了口,是江恒妈妈。她对我很好,当知道我们要离婚,她第一时间就来找我了,她应该知道些什么。你知道的,江恒那人习惯硬撑。如果真有事的话,我想他会需要母亲的关心和支持。”
这些年,邓启政已经习惯了照应龚亦姗,她是一辈子的大小姐脾气,做事上欠缺考虑,他常给她善后。有时他脾气上来了,也会说她几句,她也难得聪明地知道闭嘴。
这种事,邓启政是疯了才会让龚亦姗搅进来,谁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
面对陈昭的威胁,邓启政倒是没有生气,如果她没有手段,连他在意的点都找不出,就是没有能力。
“江恒不需要他妈的支持,他只要他妈能好好享受生活就好,毕竟这几年,她才真正过上了舒坦的日子。”
他这避重就轻的回答,几乎就已明示了确实有事。
陈昭没有再用龚亦姗来要挟他,而是直接坦诚地问他,“邓叔,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请你相信我,告诉我这件事,对我、对他都好。”
邓启政曾经斥责过江恒,做事要一竿子插到底,即使开头就错了,也只能将错就错。况且,让陈昭知道,没有坏处,但也没有好处。
看着她这架势,如果自己什么都不说,她真能让龚亦姗掺和进来。想到龚亦姗会大闹一场,他就开始头疼了。
而她唯一打动自己的是,她知道这件事,有可能会对江恒有好处。
现在,邓启政最担心的是江恒的情绪,他毫无征兆地对江婕的会所下手,这件事足够让自己产生隐忧了。
情绪会让人不理性,这是江恒最不该失控的时候。
从人品上,陈昭是让人信任的,她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况且她很聪明。
这件事告诉她,毁掉的无非是江恒的初衷,如果他真出事,她是不会拥有置身事外的轻松了,相反,她会很痛苦。
人是自私的,邓启政肯定更顾着江恒。是她主动来问的,这件事她本来就应该知情,他点了头,“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密闭的包厢内,热茶转温,时间流逝下,茶壶都已彻底凉透。
讲完了一切,邓启政看着说不出话的她,认真说着,“我知道你肯定是委屈的,我也无法建议你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件事告诉你的风险在于你的行为是不可控的。但是,事已至此,我希望你能站在他的立场考虑问题,不要让这件事变得更糟糕。”
“好。”
邓启政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这需要她自己去消化,“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你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邓叔。”
陈昭站起身,都忘了如何将他送走,也什么都忘了说,再回到包厢,坐了许久后,她才起身离开。
走到外头,是盛夏的烈日,万物被晒得耷拉着没个精神头,走在树荫下的行人脚步匆匆,只想迅速躲入屋内吹冷气。
她毫无遮挡地站在阳光底下,却不觉得热,只有这样的阳光,能将心底产生的寒意驱除。可站了许久,她依旧觉得阴冷。
在整件事中,她算不算罪人呢?
本城夏日漫长,会持续数月,恍惚之中,她想起了去年这般热的时候。
陈昭从工厂开车回市区,有些烦躁,刚刚跟妈妈发生了争执,在产品设计上,她觉得妈妈的想法有些古板,按照老一套的思维来做事,但市场的需求是在变动的。
争执中,她嗓门高了几句,妈妈也不高兴了,来了句,这里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她气得直接开车走了。
但她不想让自己心情不好,既让情绪糟糕,又浪费时间,为什么要和在乎的人有隔夜仇。冷静下来后,她给妈妈打了电话,软下声道歉,刚才自己的态度有问题。
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这次就按你的想法来。
妈妈这是委婉地承认自己错了,陈昭笑了,心中很是得意,但也没有表现出,给妈妈寻了顶高帽戴上,把她哄得心里舒坦。
人气头上的话是不能去较真的,妈妈高兴了,自己心里的疙瘩也没了,简直是完美。
心情突然变好,到市区后,陈昭将车停靠在路边,去买盐焗鸡。店里排队的人挺多,她付完钱后,就走去隔壁水果店,买了个西瓜。早已过了立秋,可现在谁还信过了立秋不能吃西瓜。
买完东西,太阳雨骤至,氤氲的热意都化在了雨水里,尘土味格外明显。
即使一阵就会过去,但手里提着重物,陈昭不想等待,冒着大雨跑去车内。自然是从头浇到脚,衣服湿着粘在身上。
她回家后就洗了澡,浑身都舒坦了。走出房门,她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客厅里站着,看向窗外打电话。
“什么叫办不到?你至少应该跟我讲哪一个点有问题。你到底是不敢还是没能力?”
显然是工作电话,看不见他,陈昭都能想象到他板着脸色,怪可怕的。她也不想听到他的发火,走去了厨房。
没料到他会回家吃饭,她拿出一盒虾解冻,冰箱里还有沙拉,能对付一顿晚饭。
这段时间,他格外忙碌,回来得很晚。他此前主导投资的管线陆续有了成果,这为他赢得了越来越大的话语权。伴随这一变化的是他与他爸决策上的矛盾越来越大,大到要把钱投在哪儿的战略布局,细到供应链的更替,他们都有不同意见。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人已是拔刀相向。
就算他爸仍是明着的掌权人,可董事会那帮只认给自己赚钱的人,开始偏向江恒,而执行部门的关键枢纽上渐渐都有了他的人,他爸的地位变得尴尬,会有被架空的危机感。
而江恒,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将他爸取而代之,他对自己坐在哪个位置都无所谓,但他想将决策权都抓在自己手中,行为比语言更清晰。
他的权力欲与掌控欲相伴相生,这种东西陈昭并不陌生,她很早就在她妈身上看到了。有时觉得他们挺变态的,反正她回到家要看电视。
一刀下去,西瓜的清甜迸出,两半倒在案板上时,一看就是好瓜。
陈昭刚洗完刀转身,他就站在了自己身后,吓了她一跳,“你怎么也不吱声,吓死我。”
“我等着吃第一口西瓜。”
“自己拿勺呗,我可太厉害了,随便一挑就挑到个好瓜。”
她刚洗完澡,吹干的头发松散地扎起,穿着睡裙,他垂下眼就能看见胸前风光,江恒没拿勺,“你喂我。”
他看着自己就不动,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陈昭笑了,拿着勺挖了西瓜最中间的一口,怕滴到他白色的衬衫上,她用手托着喂给了他,“甜不甜?”
江恒无法不注意到挤起的一团,“甜,再喂我一口,我午饭都没吃。”
陈昭喂了他一口又一口,“我买了盐焗鸡,你要不要先吃点?我再做个虾,拌盘沙拉。”
“不用麻烦了,盐焗鸡就够了。”江恒看着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吃午饭?”
“你肯定忙呗。”
“我回家晚,你也没意见?”
陈昭没什么意见,最近院线电影接连几部都口碑不错,她跟朋友约了晚餐再一同去看电影,过得挺悠闲。
可他这么问,自己肯定不能如实回答吧,她拿了纸巾将他嘴角的西瓜汁擦掉,“有意见啊,但不敢催你,怕你不耐烦。”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开口就是污蔑人,江恒乐了,“你瞎话张口就来。”
“我可是真心话。还想吃西瓜吗?”
“不用了。”
被挖了心的西瓜中间已积了汁水,陈昭正要舀着喝时,手就被他抓住了。比吻更快到的,是覆在胸前的手。
“一周没做了,你就不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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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