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窗纸上先有了声。沙沙的,极细,不紧不慢,不是雨。知蕴披衣起来,点破一线窗纸往外看,院子里白了薄薄一层。今冬头一场雪。
她没有再睡。掌了灯,从床底下把樟木箱拖出来,开了上层。
那页名单还在旧账底下压着。头一行的字她早已认熟:回春堂秦掌柜,沈家旧人,可托性命。往下十来个名字,一行一行,笔笔端正。只有末尾上一个名字,叫墨笔划了。一道压着一道,划得极重,纸背都起了棱,底下的字一个也认不出来。
外祖母写单子的人,笔笔都端正。肯在自己立的单子上落这样重的墨,许是恨,许是怕,想不出。先记下:末尾,一道划痕。
天亮雪停。张婆子一早过来,袖着手,眉眼里带着精神。
“姑娘,对牌奴婢领来了。管事娘子只问了句哪日回,旁的一个字没多问。”
“就今日。药铺一处,别处不去。”
“奴婢省得。十剂药吃完了,再抓十剂,走票并账,都是回过话的正路。走一趟,票带回来,谁看都是明账。”
“路上雪滑,脚下当心。”
“姑娘放心,奴婢这双脚,走了十几年的买办路,闭着眼也踩不进沟里去。”
知蕴接了对牌,指头在上头停了一停。上回出这道门,前后筹划了三日。这回一句话就成了。门顺了,是真顺,还是有人替你把门轴上了油,说不好。
街上雪化了一半,泥泞里人反倒多。炭担子沿街摆开,吆喝声一个赛一个。
“见了雪,炭行的嗓门就大了。”张婆子低声道,“黑炭还是四文,喊得倒像涨过价似的。奴婢方才问了一嘴,肯还到三文半的还是三文半。”
“家里炭例够用,不买。”
“是这个理。姑娘看,银霜炭八文,摆在头一份,专给不看价的人预备的。米行倒是老实,上白还是二十文,糙米十四文,上回涨的那二文,说是漕上的船误了期,到今儿也没落回去。”
“船还没通?”
“通是通了,价钱上去容易,下来难。年根底下,哪一行不想多捞一把雪水钱。”
回春堂的幌子上积着雪。小三子在门口扫出一条道,一抬头就笑了。
“姑娘来了。这样的天,头一个上门的就是姑娘。太平方十剂是吧,方子还照旧?陈皮、桔梗、甘草、麦冬、枇杷叶、杏仁、款冬花,七味一味不少,我闭着眼也抓不错。”
“照旧。票也照旧写。”
“太平方十剂,三钱银,回春堂记。月底并账。”小三子一面写票一面念,“姑娘放心,回春堂的票,账房挑不出一个错字,找头一文也没错过。”
“雪天生意可清淡?”
“清淡什么呀。一下雪,咳嗽的比平日多出三成,杏仁、款冬花走得最快。就是路难走,来的都是急症,像姑娘这样按方按日、一步不乱的,一个铺子里也挑不出几家。”
“票给我,我自己收着。”
“得嘞。姑娘收好,这张票到了月底,和账房的账一对一个准。”
张婆子在廊下候着,跺一跺鞋上的雪,没进门。
秦有诚从里头出来,掌柜腔四平八稳:“姑娘看看方子,看好了再抓。”
知蕴把方子看了,点头。秦有诚吩咐小三子:“顶柜那匣新到的麦冬,你上后头梯子取来,拣匀净的用。”
小三子应声去了。铺子里一时只剩戥子响。
“府上的药,可还合用?”
“合用。痰松了大半。府医的脉案上,写了痰化两个字。”
秦有诚称药的手停了停,低声道:“好。好。”第二个好字,哑了一哑。
他重新拈起戥子。“夜里还咳么?”
“还咳,一夜两三回,比先前少了大半。痰也不见红了。”
“痰是什么色?”
“早起灰白,午后清些。”
“口渴么?”
“不大渴。”
“进食呢?”
“一日两回粥,能进大半碗。昨儿添了半块糕。”
“睡得可安稳?”
“前儿夜里头一回睡沉了,天亮才醒。”
“能睡,比什么药都强。”他把称好的药一份一份码开,纸角折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回来了。”他点点头,“煎法不许改。三滚下那味药,每剂三钱,一碗半煎出一碗,半碗留着明早再煎一道。天暖之前,一日也断不得。”
“记住了。姨娘也是这么教的。”
秦有诚另拿一张纸,称那味不上票的药。
“姨娘说,那味药是松潘的上货,掌柜的没糊弄人。”
“姨奶奶的眼,老朽糊弄不了。”他把一包川贝包好,捆得比别的都紧,“还是十日的量。省着用,不能断。”
知蕴取出一粒金珠,放在柜上。
“照旧,折银二两。”秦有诚收了珠子,找回二钱银,又取一小包燕窝脚子搁上来,“作价二十文,并进药钱里,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账清就好。”知蕴把银子收进袖袋,“买药卖药,两下里都干净。”
“姑娘立的规矩,老朽记着呢。”
知蕴把声音放低了些。“掌柜的,我想问一个人。”
“姑娘问。”
“外祖母那张单子。末尾上,有一个名字,叫墨笔划了。划得很重。”
戥子停了。半晌,秦有诚把戥子搁回匣子里,像搁一件很沉的东西。
“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答。拿过一张纸,把太平方一剂一剂包起来,折角,一下,一下,折得极齐。
“是什么样的人?”
还是不答。绳子绕了三道,勒紧,打了个死结。
小三子抱着麦冬匣子出来,那张报货名的快嘴难得慢了半拍,把匣子轻轻搁上柜,没敢言语。
“姑娘的药齐了。”秦有诚双手把药递过来,又是掌柜腔了,“雪天路滑,拿稳。”
廊下张婆子接过篮子,跺了跺脚。“可算齐了,这天儿站得脚都木了。”
回去掐着申正。角门上人挤人,收筐的、送炭的、买办回来的,混作一团。川贝那一包早从篮底转到贴身系带上。守门婆子掀开篮子看了一眼,摆摆手就放了。
“今儿倒早。”守门婆子随口道。
“雪天路不好走,赶着天亮就往回赶。”张婆子答得响亮,“再晚些,泥能把鞋底吞了。”
钱妈妈忙着年账,这些日子不到角门上来。
查得松了,脚下的规矩没松。药照煎,账照记,票交进去,一样一样,照旧走。
跨院里药香再起时,天已黑透。姨娘靠着被,气色比前几日又润了一层。
“药抓齐了?”
“齐了。十日的量。掌柜的问姨娘安。”
“川贝还是松潘的?”
“是。怀中抱月,起粉不沾手,女儿验过了。”
“票呢?”
“交进去了,月底并账。找头二钱银,记了。燕窝作价二十文,也记了。”
“嗯。一笔一笔,都要落在纸上。”
炉上药滚了,知蕴压了压火。
“外头雪大么?”
“头一场,薄薄一层,晌午化了大半。”
“铺子里可还太平?”
“太平。雪天人少,一个闲人也没有。”
“掌柜的身子还好?”
“好。称药的手,稳得很。”
姨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道:“炉子看好,三滚再下。你的手艺,我如今是放心的。”
“女儿省得。查验虽松了,路还是照原来的走的。”
“这就对了。松是人家的松,齐是自己的齐。什么时候都一样。”
夜里她又把灯挑亮,开箱,取出那页名单,最后看了一眼。
一句死了,两个字,把一个人一辈子都装下了。这道墨,是外祖母亲手落的,还是旁人替她落的,想不出。先记着。
她把名单照原样折好,压回旧账底下,落了锁。灯下最后那一眼里,那道墨一道压着一道,把底下的名字压得死死的,像雪底下的一道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