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落进槽里,窗钩挂上,帘子放到底。卯正的天光关在外头,屋里剩一盏灯。
姨娘坐在床头,头梳过了,衣裳也换过了,鬓边簪得一丝不乱,背挺得直直的,像要出门见客。
“青杏呢。”
“院外。”
“张婆子。”
“没知会。”
“路上遇着人没有。”
“没有。角门的婆子换班,我打墙根过的。”
“西厢新糊窗纸的那扇,白日里可有人影?”
“钱妈妈来过两回。太太发了话,跨院的出入用度,往后按月给她过目。”
“嗯。”姨娘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她看她的账,我们说我们的话。”姨娘指了指床前的杌子,“坐。今儿的话,出了这间屋,就没有了。”
知蕴坐下。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姨娘抬手,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红绳。绳子旧了,磨得发亮,底下坠着一把铜钥匙,不大,钥匙头上錾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花。她把红绳从颈上褪下来,两只手捧着,搁在膝上,看了一会儿。
“先不忙接。我问你最后一句。”姨娘抬起眼,“章程的路,你走完了,走得干净。往下这条道,撞见的就不止是章程了。你怕不怕?”
“怕。”
“怕,还接么?”
“接。”
“为什么。”
“账算过了。不接,姨娘的病拖不起。接了,风险落在女儿身上。女儿的风险,女儿自己担得起。”
姨娘看了她很久,把红绳递过去。
“接着。”
钥匙落进掌心。铜的,温的。贴着人焐了十几年的温。
“钥匙上这朵缠枝花,认一认。”姨娘说,“你外祖母的箱子,原配的锁,原配的钥匙。”
“床底下那只樟木箱,你两岁上就见过,只当是装冬衣的。”姨娘说得很慢,一句是一句,“如今告诉你,不是。”
知蕴把钥匙攥住了。
“听好。箱子还搁在老地方,不许挪。开,只开上层。”姨娘竖起一根指头,“上层有一张单子。你照着单子头一行去办,怎么办,单子上写得明白。办的时候,一个字不许问出口,一个名字不许说出口。要问,问我;我不在跟前,就谁也不许问。”
“只开上层。”
“底层的东西,不许动。”第二根指头竖起来,“不到那一步,一辈子都不许动。”
“哪一步?”
姨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灯把她的脸照得发黄,颧骨底下浮着两团病气的红。
“到了,你自然知道。”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隔着布捏得出几粒硬东西。
“几样金珠子,我这些年攒的。办事要使钱,先使它。你的月例,一个子儿不许动。”
“是。”
“出府的由头,想过没有。”
“女儿自己寻。寻定了,先回姨娘。”
“嗯。寻由头,记一条。”姨娘竖起指头点了点,“由头要真。真事上头搭一件私事,谁也翻不出来。编出来的由头,编得再圆,也是编的。”
“女儿记下了。”
炭盆里的火塌了一下。姨娘拢了拢衣襟,声音又放低了些。
“单子头一行的那个人,你见了面,不用多说。他看见你,自会知道你是谁。你外祖母在江宁的时候……”她停了停,换了个起头,“你只要记着,那是外祖母留下的人,信得过。外祖母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样一样,都是拿命换的。我们沈家从前……”
咳嗽从半截里撕上来。
一声连一声,撕得人弓下去。知蕴扑过去替她抚背,倒水,帕子递到手里。好一阵,咳声才平。姨娘把帕子从嘴上拿下来,摊开看了一眼。
帕子心里,一点红,鲜的。
她没有掖,也没有烧,就那么摊开在膝上,让知蕴看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
“看见了。”姨娘把帕子慢慢折起来,声气平平的,“不用瞒你了。省得你回回猜。”
“姨娘。府医说,川贝能压。”
“能压就够了。压住一年,是一年。”
“单子头一行,寻得着川贝?”
“寻得着的,不止川贝。”
“姨娘。”
“从前的事,不说了。”她摆摆手,止住这个话头,“说眼下的。你记三句。”
“女儿听着。”
“头一句,后儿逢集,张婆子一早出府买炭,你辰初来,我看着你开箱。单子照头一行办,越快越好。第二句,箱子开完原样锁上,钥匙贴身,不离你。第三句。”姨娘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间屋里今儿的话,带进土里。青杏不行,张婆子不行,谁都不行。”
“头一句,后儿辰初开箱,照头一行办,要快。第二句,原样锁上,钥匙不离身。第三句,带进土里。”
“错了一处。”姨娘说,“不是要快。是越快越好,稳字当头。快而不稳,不如不动。再背。”
“越快越好,稳字当头。原样锁上,钥匙不离身。带进土里。”
“嗯。”姨娘往后靠了靠,长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一副担子,“我的儿,委屈你了。旁人家的姑娘十二岁,学的是描花样子。”
“女儿也学了。比旁人多学一样。”
“多哪一样。”
“记性。”
姨娘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还没落定,院外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趿着鞋,往这边来。
“姨娘,起了没有?灶上熬了米油。”张婆子的声气隔着门板,“今儿灶火旺,熬得稠。”
红绳滑进知蕴的领口,贴着心口落定。她起身,挑开帘子,拔了门闩,动作不紧不慢。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灯一下子淡成了个黄点。张婆子端着瓦罐立在门口,愣了一下:“姑娘来得这么早?”
“替姨娘擦身的日子。”知蕴侧身让她进来,“炉子上的水正好,劳婆婆搭把手。”
“哎,哎。”张婆子进了屋,把瓦罐搁下,一眼看见姨娘梳好的头,“姨娘今儿气色齐整,头都梳了!赶明儿就大安了。今儿的米还是跟粮铺掰扯来的,涨了二文,我说你涨天涨地,病人嘴里这一口你也涨?愣是给我抹回去了。米油趁热,我给您盛。”
“有劳。”姨娘靠在床头,声气跟平常一样,“稠的好。”
米油的甜香混着药香漫开。姨娘就着张婆子的手喝了小半碗,还夸了一句火候。跟每一个早晨,都一样。
屋里响起碗勺的动静,跟每一个早晨一样。知蕴收拾了帕子盆巾,一样一样归置回去。退到门口,姨娘在身后问了一句,声气跟往常一样:“晚间还过来么?”
“过来。给姨娘念一段书。”
“嗯。念慢些。”
她回身把帘子替她们放好。
院外墙根下,青杏缩着脖子候着,一见她就凑过来:“姑娘,这就完了?”
“完了。擦身的日子,还能有什么。”
“也是。”青杏搓着手哈气,“这天,一早一晚真下霜了。”
“回去给你煮姜水。”
卯正末的天光铺在院子里。她走出跨院,铜钥匙贴着心口,还带着姨娘的体温。走到院门口,那点温凉下去了;再走几步,又焐热了。
这一回的热,从她自己身上来。焐热了,就不凉了。
床底下那只箱子,锁了十几年。今儿起,钥匙换了个人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