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行宫,燕修延和谢伟恒分到了一处小院子。
燕修延蹲在温泉池边,指尖捻起一瓣粉白的海棠,花瓣上凝着的水珠滚落在池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这温泉水看着暖,晚上泡着正好解解赶路的乏。”
他话音落,回头便撞进谢伟恒的眼眸里——那双眼眸平日里清冽如寒潭,此刻映着池边的灯笼影,竟漾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像藏着揉碎的星光,偏偏又带着点势在必得的勾人。
燕修延心头一跳,指尖的海棠瓣掉回池里,“我告诉你嗷,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干净,想都别想!”
这附近可都住着手下的人,还有朝中大臣,别乱来。
谢伟恒唇角微勾,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偏摆出一副无辜模样,眉峰轻蹙,声音温温的:“燕大人在说什么?臣不过是瞧着这温泉池景致好,想着大人一路辛苦,该好好歇歇罢了。”
“你就装傻吧你!”
燕修延伸手撩起一捧温水,径直泼向谢伟恒,水花溅在谢伟恒的锦袍前襟,晕开一片湿痕,“我早就看穿你那点心思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几滴水珠溅在谢伟恒的脸颊,顺着他白皙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倒真有几分似落了泪的模样。
“谢卿这是怎么了?怎还落了泪?”
虞睿祥的笑声从院外传来,他身着明黄常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刚踏进门就瞧见这一幕。
他自然知道谢伟恒素来冷硬,断不会轻易落泪,却偏故意打趣,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圈,“修延啊修延,你这性子也太烈了,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谢伟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臣习惯了。”
怜香?
惜玉?
燕修延听得太阳穴突突跳,嘴角狠狠抽了抽。
香是谁?玉又是谁?这俩字跟谢伟恒沾边?
怕是天底下最离谱的话了。
他想起新婚之夜,这人哪里有半分“玉”的温软,分明跟头脱了缰的野兽似的一整夜没让人休息呢……
当然,这话燕修延肯定不会在人前说的。
若是让虞睿祥听了去,往后几十年,怕是要被这位陛下拿这事笑到白头。
虞睿祥抬手让随行的宫人守在院门外。
他指了指温泉池,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朕特地把这带温泉的院子留给你们二人,放眼整个行宫,也就这一处最得劲,近着朕的寝殿,也清静。”
“那臣还得多谢陛下的‘厚爱’了?”
燕修延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心里腹诽:陛下分明是故意的,明知道他和谢伟恒凑在一起就没个正形,还偏安排在这么个地方。
虞睿祥一摆手,大剌剌地走到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不必谢,好好替朕办事就行。”
燕修延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刚要开口怼回去,手腕就被谢伟恒轻轻按住。
谢伟恒的掌心温热,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语气恭敬又沉稳:“臣和燕大人自当尽心竭力,尽到做臣子的本分,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伟恒不必如此谨慎。”
虞睿祥抬手点了点谢伟恒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朕既让人守在院子外头,便是给你们留了分寸,修延就算在这院里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也不会传出去半分。”
燕修延立马附和,伸手比了个抢东西的姿势,语气痞痞的:“那敢情好,咱们就算把陛下身上那些值钱的玉佩、玉带抢走了,也没人知道,更不会传出去。”
虞睿祥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别跟个土匪头子下山似的,也不瞧瞧皇家的东西,你抢了去,外头哪个当铺敢收?怕是刚拿出宫门,就被侍卫拿下了。”
“所以臣才没真对陛下下手啊。”
燕修延揉着额头,笑得狡黠,眼底满是算计。
谢伟恒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嬉闹,目光看向虞睿祥,神色恢复了几分严肃:“不知陛下来此,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虞睿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故作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朕刚跟修延说上两句话,就被你打断了,倒成了催命的了。”
燕修延立马伸手,掌心向上,冲着虞睿祥晃了晃,“陛下要是再跟我唠嗑,那可就要收钱了——我替谢大人收的。”
“你一个子儿都别想要到。”
虞睿祥失笑,心里门儿清,谢伟恒哪里是在乎钱的人,怕是把燕修延宠得没边,别说钱,便是燕修延要天上的星星,这人怕是也会想办法摘下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道:“朕只是坐车坐了大半天,筋骨僵了,出来散散心。倒是你们,别不知足,朕把这好院子给你们,有的人可就没这福气了,被安排在东北角,偏僻得很,连个守院的宫人都少。”
燕修延扭头凑到谢伟恒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坏笑:“你那上司在东北角,晚上正好吓他去。”
夜色渐浓。
行宫的大殿里灯火通明,明烛高挂,映得殿内亮如白昼。
虞睿祥设下宴席款待随行大臣,案上摆满了精致点心与美酒,丝竹声悠悠响起,舞姬们莲步轻移,翩跹起舞。
她们身着薄如蝉翼的舞衣,脚脖子上系着红绳,红绳上串着小巧的银铃铛,每走一步,便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衬得脚踝愈发纤细白皙,步步生莲,晃得人眼晕。
燕修延的目光本随意扫着舞姬,却不知怎的,落在了那银铃铛上。
铃铛小巧,红绳缠腕,若是系在谢伟恒身上……他下意识瞥了眼身侧的人。
谢伟恒肤白胜雪,比那些舞姬还要白上几分……见鬼!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肯定是被谢伟恒影响的,他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伟恒一直留意着燕修延的动静,见他目光定在舞姬的脚腕上许久,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道:“燕大人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燕修延脑子里还憋着气,怪谢伟恒把自己带偏了,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你看那个铃铛,挂你身上好看不?”
他这话刚落,舞姬们恰好跳完一支舞,丝竹声骤然停歇。
大殿里静了一瞬,这话便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离得近的大臣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侧目,看向燕修延和谢伟恒。
离得远的没听清,扯着身边人的袖子小声打听:“怎么了?燕大人刚才说什么了?”
听清的人压低声音,眼里满是震惊与八卦:“燕大人说,要把舞姬身上的铃铛,挂谢大人身上!”
“嚯!这不是把谢大人当猫儿狗儿耍吗?”
“可不是嘛,你瞧谢大人的脸,都气红了,估计是人多,不好发作。”
“换谁谁不气?谢大人素来矜贵,哪里受过这等打趣。”
“咳——”
虞睿祥端着酒杯刚喝了一口,闻言险些呛着,酒液沾了点在唇角,他抬手擦去,笑得前仰后合,“燕卿啊燕卿,有些话,你们二人关起门来说便罢了,何必在这大殿之上说出来,让大家跟着凑热闹。”
谢伟恒蜷起手指,放在膝上,低垂着脑袋,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瞧见他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连耳廓都染透了,从耳根到下颌,红得似抹了胭脂,瞧着竟有几分羞赧。
周围的大臣们纷纷投来谴责的目光,看向燕修延的眼神里满是“燕大人太过分”,心说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把谢大人臊成这样。
燕修延嘴角狠狠一抽,心里喊冤。
冤枉啊!要说虎狼之词,谁能说得过谢伟恒?
那人私下里,说起那些话来一套一套的,不带重样的,撩得人腿软,这会儿倒好,装起羞赧来了。
燕修延摸了摸鼻子,不敢再看周围的目光,低头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
虞睿祥笑够了,摆了摆手,高声道:“好了好了,接着奏乐,接着舞!他二人的夫夫情趣,我等旁人,就别瞎掺和了。”
这话一出,大殿里更热闹了,大臣们眼里的八卦更甚,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继续起舞。
原本认真看歌舞的人,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燕修延和谢伟恒,眼神里藏着探究。
燕修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弯腰偏头去看谢伟恒的表情。
瞧瞧,这羞愤的小表情。
可真能糊弄人。
在人前,还得陪着演戏。
他拉着谢伟恒的袖子故意装出哄人的样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警告:“谢大人,适可而止啊,别演了。”
谢伟恒偏过头,不看他,耳廓的红还没褪,肩膀微微绷着,瞧着真跟生了气似的。
礼部尚书凑到吏部尚书身边,压低声音咬耳朵:“快看快看,谢大人生气了,瞧这模样,怕是哄不好的那种。”
吏部尚书眯着眼睛看了看,迟疑道:“应该能哄好吧?燕大人好歹是他的夫郎,哪能真生这么大的气。”
燕修延听得一清二楚,捏了捏拳头,端起酒杯,跟谢伟恒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声音稍稍抬高了些,带着点敷衍的哄劝:“我给你赔罪,行不行?这杯酒我干了,你别气了。”
吏部尚书立马改口,咂咂嘴:“燕大人这哪是哄人,这语气,怕是要把谢大人气死。”
谢伟恒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燕修延许久,那双泛红的眼眸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最终还是轻轻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沾湿了唇角,添了几分艳色。
燕修延冲着他眯了眯眼睛,眼底的警告明晃晃的:惯会演戏的家伙,等回了院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伟恒接收到他的目光,唇角微勾,眼底的羞赧散去,换成了几分狡黠与期待,无声地用口型道:我期待着。
燕修延:……合着这人还等着自己回去“收拾”?真是倒反天罡。
礼部尚书满脸意外,戳了戳吏部尚书:“谢大人这么好哄的?就喝一口酒,气就消了?”
吏部尚书猜测:“定是顾及燕大人的面子,毕竟二人已成亲,这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好一直让燕大人下不来台,说到底,还是谢大人疼人。”
礼部尚书:“有道理。”
燕修延耳朵尖,把这话听得一字不落,心里暗骂:有道理你个大头鬼!他哪里是疼人,他是憋着坏呢!
谢伟恒放下酒杯,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修延的手肘,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殿中一侧的中书令,微微抬了抬下巴。
燕修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马收了心思,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中书令端着酒杯,却没心思喝,眉头紧锁,频频看向殿外,夜色越来越浓,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满是忐忑。
他住的正是虞睿祥说的东北角院落,偏僻得很,院外只有两个老宫人守着,连个巡逻的侍卫都少。
往年随先帝出行,他素来被安排在靠近主殿的位置,今年不知怎的,竟被扔到了这么个犄角旮旯。
中书令找宫人打听了,宫人只说陛下体恤,年岁大的大臣觉浅,住偏些的地方不容易被打扰,晨起还能在园子里散散步。
可以说是很贴心了。
可他不需要这种贴心啊!
而此时的京城,李府的前庭里,张采茵拉着媒婆的袖子,急得额头冒汗,鬓边的珠花歪了也顾不上整理,语气带着几分哀求与急切:“王嬷嬷,您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孙家的不行,咱们就再看看别家嘛,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又不是只有孙家一个,家境殷实的、品性端正的,多的是,咱们都可以商量,条件都好说,嫁妆李家出双倍,三倍都行!”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媒婆的衣袖,指节泛白,生怕一松手,人就跑了。
一旁的清淑垂着手站在廊下,默默看着这一幕,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地上的青石板。
那媒婆被拉得动弹不得,脸上满是为难与不耐,使劲挣了挣袖子,叹着气:“夫人,不是老身不肯帮衬,实在是这差事,老身接不了啊!您家小姐的名声,京城里谁不知道?‘孤鬼’的名号,传遍了大街小巷,正经人家的公子,谁愿意求娶?便是那些商户人家,也嫌这名号晦气,老身若是接了,岂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
话音落,媒婆猛地用力,挣开张采茵的手,连行礼都顾不上,转身就往府门外跑,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似的,生怕慢了一步,就沾了晦气。
张采茵看着媒婆逃也似的背影,气得直跺脚,胸口剧烈起伏,骂道:“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媒婆,也敢给我摆架子!”
她刚要抬脚去追,却被身边的丫鬟拉住,丫鬟小声劝道:“夫人,别追了,这已是第四位媒婆了,追也没用。”
张采茵这才停下脚步,颓然地垂下手,满脸的焦躁与无奈。
待前庭的人散了,清淑才抬脚,穿过游廊,走到李羽飞的住处。
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李羽飞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汤清澈,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见清淑进来,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淡淡:“如何?”
清淑垂首行礼,声音恭敬:“回小姐,已是第四位媒婆了,方才那位媒婆,也逃了,连定金都没敢收。”
李羽飞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没达眼底,眼底依旧是一片清寒,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劳烦你再去看看,府门外可有别的媒婆,若是有,便请进来坐坐。”
李羽飞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清淑躬身应下:“是,小姐。”说完,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待屋内只剩自己一人,李羽飞抬眼扫了扫四周,确认门外无人,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闩上了房门,又走到身后的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窗。
“燕大人和谢大人,是否安全抵达行宫?”李羽飞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还有杭州那边,可有动静?”
“小姐放心。”
温瑞点头,语气沉稳,“头儿和谢大人已安全抵达行宫,一切安好。杭州那边,头儿走之前已让人打点妥当,官府和地头蛇都打过招呼,绝不会出岔子。”
顿了顿,温瑞又想起什么,挑眉道:“李府,正在为你张罗婚事,这都请了第四个媒婆。”
李羽飞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孤鬼之名,早已传遍京城,媒婆们避之不及,哪有什么正经人家的公子愿意求娶?便是那些想攀附李家的,也不敢拿自家公子的性命冒险。”
“你有意嫁人?”
温瑞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自然不愿。”
李羽飞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用力,捏得木棱微微发白,“只是我既已选择回京,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人拿捏,任人诋毁。这孤鬼的污名,我背了这么多年,够了,不能再担在身上了。”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回京不是为了受李家的气,更不是为了顶着这污名过一辈子,她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京中,不再被人当作晦气的孤鬼,不再被李家随意摆布。
温瑞见她心意已决,点了点头,沉声道:“头儿走之前已给长公主写了信。头儿不在的这段时间,京中这边,长公主会多帮衬着点。”
李羽飞闻言,眼底的厉色淡了些,多了几分暖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了几分:“替我谢过燕大人,也谢过长公主。”
温瑞应下:“小姐放心,这话我定会带到。”
李羽飞颔首,指尖拂过窗沿的花瓣,轻声道:“好,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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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令:陛下,要不您直接报我身份证算了?
虞湘晔:修延哥不讲武德!本想着不随皇兄去围猎,能过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结果倒好给我安排这么个活!啊啊啊——
下集预告:
燕修延推说:“……太丑了。我不干。”
谢伟恒勾唇:“那便扮的美一些,也不用刻意扮成贺梦雨的样子,人在惊恐之中分辨不出看到的人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