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食指抵着谢伟恒的额头,稍一用力把人推远些,眉梢挑着几分得逞的笑:“我要的报酬跟你要的就此抵消,两清了。”
谢伟恒没退,反倒伸手攥住他抵在自己额前的手指,指腹摩挲过那节微凉的指骨,低头轻咬了一口指腹,力道不重,却带着点微凉的湿意,松开时还轻轻舔了一下。
“燕大人真是薄情。”
“……你属狗的?”
燕修延抽回手,瞪他一眼,嘴上嗔怪着随随便便咬人,手指却不自觉蜷了蜷——
被咬过的地方麻酥酥的,那点微痒顺着指腹往心口爬。
猝不及防就忆起新婚那夜,这人咬着他颈侧肌肤时,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战栗。
……擦,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燕修延猛地甩甩头,像是要把那点旖念甩出去,转身靠到车窗边,一把掀开帘子。
风裹着街边的桂花香涌进来,凉丝丝的,总算压下了心头莫名的燥热,只是耳尖还泛着未散的红。
谢伟恒就那样支着肘,安静看着他的侧脸。
光线透过车帘缝隙落在燕修延的下颌线上,勾出利落的弧度,连带着他轻抿的唇线,都瞧着格外顺眼。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两人竟再没说一句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马车很快停在谢府门口,车轱辘刚稳,燕修延就急着催外头的谢小厮:“快,马凳!”
语气里带着点逃似的急切,踩着马凳跳下车时,还回头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不是好酒,我可不喝。”
话音落,身影已经一溜烟扎进了府门,快得像阵风。
谢伟恒不疾不徐跟着下车,闻言唇角弯了弯,对愣在原地的谢小厮吩咐:“备两个酒杯,我去酒窖取酒。”
谢小厮挠挠头,满脸困惑——
燕修延这身手,哪里像半分受伤的样子?
况且府门台阶也不高,偏要马凳才肯下,那跑的速度,比巡街的捕快都快。
日落月升,转眼便是满月。
银辉似的月色泼洒下来,落满谢府的小庭院,石桌上摆着酒坛酒杯,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简单却雅致。
燕修延早等在石桌旁,见谢伟恒来,伸手就拍开酒坛上的泥封,凑上去闻了闻,眉头皱起:“这是什么酒?”
闻着平平无奇,半点没有名酒的醇香。
谢伟恒挨着他坐下,摆好两个白瓷酒杯,指尖拂过酒坛边缘,声音轻缓:“小时候自己酿的。”
“啊?”
燕修延诧异,抬手倒了一杯,又闻了闻,才浅抿一口,刚入口就皱了脸,随即又笑出声,“你这不会是毒酒吧?谢侍郎书读得顶好,这酒酿的可真不怎么样——不过酿醋的功夫倒是一绝,哈哈哈!”
嘴上说着怕中毒,手上却半点不客气,仰头又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喝得利落得很。
两人就着月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燕修延捻起一粒花生米,指尖一抛,花生米在空中划了道小弧线,他仰头张口,稳稳接住,嚼得咔嚓响:“这酒,你从江南带过来的?”
“嗯。”
谢伟恒点头,“当时酿了两坛,来京城时,都带来了。”
说着,也学着燕修延的样子,捻起一粒花生米抛向空中,谁知没接准。
花生米砸在他额头上,又骨碌碌滚落到石桌上。
这一下,逗得燕修延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拿手擦擦眼角,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杯沿相击,脆响一声:“那你这酒,总该取了名字吧?”
谢伟恒抬眼,目光落在酒坛上,声音轻得像月色:“喝的这个,叫捐躯。”
燕修延歪着头想了一瞬,眼底闪过促狭:“你别告诉我,另一坛叫如归。”
谢伟恒但笑不语,只看着他。
燕修延微讶,挑高了眉:“还真是啊?”
谢伟恒颔首,“嗯”了一声。
脑海里忽而闪过少年时的光景,那时燕修延还带着稚气,眉眼张扬,拍着酒缸跟他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那这两坛酒,就一坛叫捐躯,一坛叫如归吧!】
“哈哈哈,你小时候取名的本事可不怎么样。”
燕修延逮着机会就损他,又喝了一口酒,眉眼弯弯。
谢伟恒垂眼轻笑,指尖摩挲着杯沿:“还行。”
以燕修延那半吊子的文采,能记住这句诗,还能用来给酒取名,已经是难得。
他倒要看看,等这人想起这名字是自己取的时,会是何等模样。
燕修延挑眉,睨他:“你倒是毫不自谦。”
谢伟恒抬杯,冲他示意,语气带着点戏谑:“谬赞。”
一坛捐躯很快见了底,去掉了大半。
燕修延撑着脑袋,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跟谢伟恒说起监察司近来查到的离奇案子,说得起劲时,手还比划着。
谢伟恒就安静听着,手肘支着石桌,手掌托着腮,时不时问上两句关键,声音温和,衬得月色都软了。
“不喝了,困了。”
说着说着,醉意就涌了上来,燕修延眼皮开始打架,脑子也昏沉沉的,连说话都慢了半拍。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眼看向谢伟恒。
清冷的月色落满谢伟恒的面庞,如玉雕般的眉眼蒙着一层薄纱似的银辉,似真似幻,瞧着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温柔。
燕修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竟生出一种想伸手,揭开那层“薄纱”,去触碰他肌肤的念头。
一片桂树叶被风吹落,轻飘飘落在谢伟恒的发顶。
燕修延下意识伸手,替他摘掉,捏着叶梗在指尖转着玩,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含糊,又带着点真心的赞叹:“谢大人真正是生了副好样貌。”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攥住。
谢伟恒稍一用力,把他拉向自己,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鼻尖相抵,呼吸交缠,都是淡淡的酒气。
他抵着燕修延的额头,声音低沉,裹着月色的温柔,轻声问:“我这副样貌,可能让燕大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心?”
燕修延低低笑出声,酒意上涌,胆子也大了,抬手用食指抵住他的嘴唇,指尖能感受到他微凉的唇瓣:“谢大人,你猜呢?”
谢伟恒扣住他的后颈,指腹摩挲着他颈侧的肌肤,手上微微用力,不让他退开。
“燕大人还真是个嘴硬的。”
话音落,他隔着燕修延的食指,吻上那片柔软的唇。
微凉的唇瓣贴着指尖,带着点轻轻的厮磨,燕修延的心跳骤然加快,忽的收回手指,两人的唇便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
他鼻尖蹭着谢伟恒的鼻尖,吃吃地笑:“哪里……了?”
谢伟恒的吻带着点酒的醇香,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随即引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腹上,缓缓向下,语气轻缓,又带着点蛊惑的沙哑:“燕大人且说说看,是哪里?”
燕修延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浑身一僵,手臂用力想抽回手。
可谢伟恒的手像铁钳似的,攥着他的手腕,半点不肯松。
“谢大人要这样的话,我叫人了。”
他急了,稍一用力,咬住了谢伟恒的下唇。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散开,谢伟恒这才松了手,眼底却盛着笑意,看着他泛红的脸颊。
燕修延指尖抵着他的胸口,把人推开些许,喘着气,佯怒道:“谢大人放浪形骸、私德不修!”
谢伟恒握住他抵在自己胸口的指尖,低头,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舔吻了一下,湿意顺着肌肤蔓延,惹得燕修延又是一阵颤栗。“情深至此,属实情难自禁。”
燕修延猛地站起来,酒意上头,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看着眼前含笑的人。
心头一股热意涌上来,索性上前一步,伸手抱住谢伟恒的腰,稍一用力,竟直接把人扛了起来。
谢伟恒猝不及防,愕然出声:“燕修延,你……”
“闭嘴。”
燕修延扛着他,大步走向卧房,推开房门时还带起一阵风,把人往柔软的床上一扔。
自己则奸笑着脱去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屏风上,“今日便翻谢大人的牌子,好好儿宠幸你一番。”
谢伟恒刚撑着手臂要坐起来,又被燕修延伸手推倒,重新躺回床上。
燕修延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带着点霸道:“我宠幸你,你得躺好,不许动。”
说着,他麻利地脱到只剩里衣,抬脚爬进床里。
先是伸手给谢伟恒拉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扯过自己的被子,往旁边一躺,脊背挺得笔直。
眼睛一闭,没一会儿,就传出了轻微的打鼾声。
谢伟恒:……
他愣了一瞬,随即抿紧唇,抬手扶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忍住没笑出声来。
原来,宠幸还有这样一层意思。
这么说来,成亲之后,燕修延日日与他同床共枕,盖一床被子,竟是日日都在“宠幸”他。
谢伟恒无奈又温柔地摇摇头,伸手将身旁熟睡的人拢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亲吻了一下那柔软的发丝,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眼底满是宠溺,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暖意融融,呼吸交缠,岁月静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燕修延照例在谢伟恒的怀里睁开眼睛。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墨香,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燕修延的身子却瞬间僵住。
顿了顿,他又默默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昨日醉酒后做的那些事,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回旋——
拍酒坛、笑他酿醋、抛花生米、摘树叶,还有撩拨他,咬他下唇,甚至扛着他回房,放话要宠幸他……最后居然倒头就睡。
真真儿是没脸见人了。
不过是喝了点酒,也没醉到不省人事,怎么就做出这么些丢人的事情来?
他居然主动撩拨谢伟恒!
还好还好,谢伟恒昨晚做了回君子,没趁他醉酒乱来,否则今天腰酸背痛是跑不掉的。
燕修延埋在谢伟恒的怀里,抠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干脆,装死!
若是谢伟恒醒来拿昨晚的事说事,他就咬死了说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早。”
谢伟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热的手掌轻轻蹭了蹭他的后颈,语气自然,“你……”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头痛!”
燕修延猛地一骨碌,从谢伟恒怀里滚出去,裹着被子面朝里。
背对着他,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沙哑,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抓包。
他没看见,身后的谢伟恒眼底翻涌的、浓浓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伟恒压下笑意,语气故作困惑,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记得什么?你为何会头痛,可是昨夜睡觉不小心招了风?我替你按按吧,会舒服些。”
燕修延闻言,悄悄回头,扒着被子打量他的脸色——
谢伟恒一脸坦然,眉眼温和,半点没有要打趣他的意思,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难道……是他自己想多了,谢伟恒也喝多了,忘了昨晚的事情?
燕修延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故作镇定地摆摆手:“可能是夜里招了风,无妨,一会我去院里打套拳发发汗就好了。”
谢伟恒掀开被子下床,动作优雅地整理着里衣,回头看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我陪你。”
燕修延点点头,心里乐开了花——还好还好,谢伟恒喝多了,全忘了。
————
谢伟恒:酒是个好东西
燕修延:酒呢,确实是个好东西,但你是个坏东西
谢伟恒:今日又是等夫君宠幸的一日
燕修延:……你给我忘记,听见没有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