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心 第7章 依赖

备忘录事件之后，林霁给江既白的行为模式做了归因。

小孩子，离家早，没人管，好不容易碰上个人管他吃管他喝，可不就黏上了吗。这跟基地门口那只流浪猫一个道理：你喂它三天，它认定你了，你再喂别人，它就在旁边蹲着，尾巴拍得地啪啪响。

本质上是一种资源独占心理。跟感情没关系，跟猫罐头有关系。

这个结论让他很安心。带小孩嘛，黏人说明带得好，等将来他打出来了，翅膀硬了，自然就不黏了。到那时候，这段就是人家成名之后酒桌上的一个笑话："当年我青训的时候，有个林哥……"

挺好。林霁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过渡期的饲养员。

所以周三的约战，赵擎在频道里阴阳怪气的时候，他完全没往别处想。

这次约的是雷霆青训，出了名的头铁，十局九roll，谁劝都没用。他们的名言是：不敢roll点的指挥都是废物。

"今晚P城见。"对方指挥在公频放话，"敢来吗？"

队内频道立刻炸了。

"去！干他们！"

"P城就P城，谁怕谁！"

林霁没吭声。他翻了翻雷霆最近的比赛记录，翻完，把方案报了："我们去P城。"

"林哥威武！"

"但是，"林霁说，"不是去roll的，是去拆的。"

频道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小胖问。

"雷霆roll点的胜率为什么高？因为他们练过，练的是标准剧本：落地三十秒清完一条街，两分钟集合，四分钟转点。剧本越熟，打得越顺。"林霁说，"那我们不跟他演这个剧本。我们落地不进街，四个点位散开，占住P城四个角的房子，谁也不开枪，就架着。"

"那不成老鼠了吗？"赵擎嘀咕。

"对，就是当老鼠。"林霁说，"他们的剧本里没有老鼠这一页。雷霆的清点节奏是按'对面也会抢枪反打'设计的，我们偏不反打。他们搜完一条街没找到人，剧本就卡壳了。你猜卡壳之后他们会干什么？"

"干什么？"

"会急。"林霁说，"头铁的人最怕的不是刚枪，是没人跟他刚。他一急，就会分开搜，分开搜，就是挨个送。"

频道里没人说话了。过了几秒，江既白的声音响起来，只有两个字："同意。"

他这声"同意"很关键。营里谁不知道，这小孩是枪男里的枪男，roll点胜率全队第一，按理说他是最想刚正面的那个。他表了态，别人就不好再说什么。

那局比赛，剧本完全照着林霁写的走。

雷霆落地P城，三分钟没找到一个人，公频开始刷问号。第四分钟，他们果然分开了，两个人搜南，两个人搜北。林霁等的就是这个。"北二，现在，收。"

江既白和小胖从两个角包过去，北边那两个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南边两个听到枪声赶过来，正好撞进赵擎和林霁架好的交叉火力里。

五分二十秒，P城易主。

第二局雷霆上头了，全员跳P城，连开车的都跳了，就是要跟你拼命。林霁指挥三个人落地拿完枪直接上车走人，把P城让给他们搜。雷霆四个人在空城里搜了五分钟，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转头进圈的时候，被星洲卡在圈边的反斜上一波接灭。

四比零，又是四比零。

赛后复盘，周衡看着数据表，半天没说话。

"这不是指挥。"他最后说，"这是心理战。你把对面四个人的性格都算进去了。"

"他们头铁嘛。"林霁笑嘻嘻，"头铁的人最好算，你就顺着他，让他使劲，使空了，他自己就倒了。"

"那江既白呢？"周衡忽然问，"他也是枪男，也头铁，你怎么算住他的？"

林霁一噎。

"他……他不头铁。"他说，"他讲理。你跟他讲清楚为什么，他就听。"

"是吗。"周衡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上周复盘，我让他把第一局的枪线后撤十五米，他跟我犟了二十分钟。你让他整场不开枪架房子，他一个字都没犟。"

林霁张了张嘴。

"你自己琢磨琢磨。"周衡背着手走了。

林霁琢磨了。

琢磨的结论是：说明我的方案确实比周教的方案合理，小孩是讲理的，谁讲得通他听谁的。嗯，就是这样。

至于为什么他永远"讲得通"，废话，那可是他一张图一张图喂出来的学生。教徒弟不就这样吗，教到你说的每句话他都能接住，接住了，就有感情了。

依赖。都是依赖。跟猫罐头一个道理。

队内闲话是从这周末开始多起来的。

起因是一次聚餐。二队难得全员到齐，点了烤鱼，桌上聊着聊着，阿灿喝多了点，话就开始飘："要说咱们队现在啊，最稳的组合就是林哥和江神。哎你们发现没有，江神在林哥面前，那叫一个乖。"

"什么叫乖？"小胖起哄。

"就是乖啊。"阿灿比划，"平时谁的话都不听，林哥说东他不往西。上次我看见林哥让他喝水，你们知道怎么着，他就真喝了，一天喝了八杯。"

桌上笑成一片。

"还有还有，"小胖也来劲，"上周我让江神帮我带瓶水，他说没空。林哥让他带，他带了两瓶，一瓶常温一瓶冰的，说不知道林哥想喝哪个。"

"行了行了。"林霁拿筷子敲盘子，"吃个鱼堵不住你们的嘴。人家那是尊师重道，懂不懂？我教他运营，他孝敬我，天经地义。"

"哦——尊师重道——"全桌拖长了音。

"再起哄加练一小时。"林霁祭出助教特权。

桌上立刻安静了三秒，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林霁夹了块鱼腹肉，顺手放进旁边江既白的碗里。这小孩吃鱼不会挑刺，每次都是他帮着挑好了再给。抬头的时候才想起来，当事人就坐在旁边，全程一言未发。

"你不反驳一下？"林霁用胳膊肘捅他，"他们编排你呢。"

江既白低头，把那块鱼肉吃了，然后说："他们说得对。"

桌上瞬间安静。

林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哪儿对了？"

"你说东，"江既白放下筷子，一脸认真，"我不往西。"

桌上炸开了锅。小胖拍着桌子嚎，阿灿把可乐喷到了赵擎身上，赵擎一边骂一边笑。

林霁在笑声里看着旁边这张一本正经的脸，又好笑又无奈。

他是真不懂这些玩笑的分寸。别人起哄"乖"，他理解成字面意思，还认真地确认了。这孩子对人际关系的分辨率，大概还停留在"指令"和"执行"的层面上：你说东，我不往西，这是执行得好，是褒奖，为什么不承认？

依赖，依赖，全是依赖。林霁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结论，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按了下去。

去洗手间的路上，小胖跟了出来，鬼鬼祟祟地凑到林霁边上。

"林哥，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说。"

"你真觉得，江神对你，就是普通的……那个，师徒情？"

林霁洗手的手没停："不然呢？"

"我觉得不太像。"小胖挠头，"你见过哪个徒弟，师父多看别人两眼他就拉练到凌晨的？上礼拜宋明远那事，江神那几天练枪练得，靶场跟放鞭炮似的。"

"那叫好胜心。"林霁甩了甩手上的水，"他对自己要求高，看我教别人，他觉得自己学的时间少了，怕落下，懂吗？这叫资源焦虑。"

"资源焦虑？"小胖一脸茫然，"你是资源吗？"

"我怎么不是？"林霁理直气壮，"全营最好的运营私教，一对一，不收钱，我不是资源谁是资源？"

小胖张着嘴看了他半天，最后竖起一个大拇指："林哥，你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谢谢，这是指挥的基本功。"

"……行吧。"小胖放弃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太有数了。林霁心想。我带过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是黏一阵子就飞了？小孩子都这样，等他以后拿冠军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自然就好了。

散场的时候下了点雨。

一行人往基地走，没带伞，林霁把自己的外套往头上一顶，正要招呼大家跑，头顶忽然暗了一块。

江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把自己的外套撑起来，罩在两个人头上。他个子高，手臂抬起来，正好够到林霁头顶。

"你干什么？"林霁说。

"你胃不好。"江既白看着前面，"不能淋雨。"

"胃不好跟淋雨有什么关系？"

"感冒会拉肚子。"

"……行吧，你这医学知识都是哪来的？"

"网上查的。"江既白面不改色地说，"记下来了。"

林霁侧头看他。雨点打在外套上，噼里啪啦，很近。这人的肩膀就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跟他同步。

"喂。"林霁忽然说。

"嗯。"

"你老这么照顾人，"林霁说，"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怎么办？你这配额都用我身上了。"

江既白脚步没停。

雨声里，他的回答隔了好几秒才到，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用不完。"

"什么叫用不完？"

"配额，"江既白说，"用不完。"

林霁笑了，骂了句"神经病"，快走两步，又退回来，钻回那件外套底下。

雨好像更大了。他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依然是：小孩子的依赖感，真的太重了。

得找个时间跟他谈谈，不能这么惯着。

明天再说吧。今天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