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一夜无梦。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高原的空气有什么魔力,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天已经亮了。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整。
精神抖擞。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以前在家里,早上闹钟响三遍都起不来,起来了也是昏昏沉沉的,要灌下一大杯咖啡才能清醒。
今天不用咖啡。
她坐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窗外是蓝得不真实的天,还有远处连绵的山,山顶上覆着白白的雪。
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
穿上昨天准备好的衣服——先是一件长袖速干衣,再套上防晒衣,拉链拉到最顶上,最外面是冲锋衣。裤子是快干的徒步裤,脚上是登山鞋。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又把手套戴上。
背包里装了什么,她前一天晚上就想好了:一瓶水,一瓶功能饮料,一把折叠伞,还有一包纸巾。
帽子戴上。
全副武装。
她拉开房门,走出去。
文姐正站在客厅里喝水,看见她,水差点喷出来。
“沈念,你这是要去抢劫吗?”
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
防晒衣拉到下巴,冲锋衣裹得严严实实,手套戴着。
好像是有点夸张。
“我紫外线过敏。”她找了个借口。
其实不是过敏。只是不想晒黑。
来之前她做了很多功课。知道这里海拔高,紫外线强,晒一天能顶内地晒一周。她保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白起来,不能就这么毁了。
物理防晒才是王道。
文姐嘀咕道:“那可要好好防晒。这边太阳毒,我刚来那年没注意,晒脱了一层皮。”
沈念点点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早饭是在卓玛老板娘那儿吃的。
沈念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两个鸡蛋。怕晕在半路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吃完她又多要了一个包子,装进背包里。还有昨天买的士力架,也塞进去。红牛、纯净水,一样不少。
文姐看着她往包里塞东西,忍不住笑:“你这是要去野餐还是要去工作?”
“有备无患。”沈念说。
出门口,天已经大亮。
沈念又掏出一顶防晒帽戴上——单独的,帽檐特别大那种。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有穿藏袍的当地人,有背着相机的游客,有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年轻人。
不少人看向她。
沈念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她假装没看见。
她觉得自己穿得虽然夸张,但基本属于背包客的装扮,也没太出格。
直到她看见前面一个女游客。
穿着吊带裙,露着肩膀,正站在路边让同伴拍照。
再往前看,文姐也只是戴了一顶普通的棒球帽。
沈念扫了一眼那些当地人。
健康的肤色,晒得发红的脸颊。
她默默移开视线。
行吧,你们健康,你们美丽。
我要保护我的肤色。
车站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
车比沈念想象的要破旧。
是一辆中巴,车身上全是泥点子,窗户玻璃灰扑扑的,看不清里面。车门开着,一股混杂着汽油和酥油茶的味道飘出来。
文姐轻车熟路地上了车。
沈念跟在后面,扶着车门准备上去。
车门有点高,她抬腿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宽大,有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沈念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靠车门的位置,正侧身向她伸出手。逆着光,看不清全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浓眉,高鼻梁,皮肤是健康的深色。
“谢谢。”她轻声说。
握住那只手,借力上了车。
那只手很快松开了。
沈念在他后面的位置坐下。
车里的座位不多,大部分空间堆着货物——纸箱、麻袋、用绳子捆着的塑料桶。零星几个座位挤在货物中间,坐满了人。
文姐在沈念旁边坐下,开始给她讲今天的安排。
“咱们这条线是从终点站往回走,有五个采集点,都在当地人家里。今天我先带你去认个脸熟,以后你就自己跑了。”
沈念点头,一边听一边偷偷往前看了一眼。
那个拉她上车的人坐在侧前方。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线条硬朗,下颌角分明。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手臂。
她看了几眼,收回视线。
文姐还在讲,哪个点的人热情,哪个点的狗凶,哪个点可以蹭饭吃。沈念认真听着,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讲了半天,文姐忽然停下来。
“对了,忘了介绍。”她拍拍前面那人的肩膀,“扎提克,这是沈念,新来的搭档。”
那人回过头。
沈念这才看清他的脸。
二十多岁,皮肤黝黑,但五官很深。浓眉,眼窝有点凹,鼻梁高挺,嘴唇略厚。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怎么说呢——野性的好看。
像是从草原上长出来的,带着风沙和阳光的气息。
“你好。”他说,露出一口白牙,“昨天听我阿姐说你要来。”
阿姐?
沈念看向文姐。
“我表弟。”文姐说,“在这边帮人放牧,今天正好搭车回去。”
扎提克笑得很灿烂:“你是第一次来这边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念点点头:“谢谢。”
一路上,扎提克都在说话。
给她讲这里的风俗,讲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不能做。讲这里的天气,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刮风。讲这里的人,哪个村子热情好客,哪个村子有点排外。
沈念听着,时不时点头。
她心里很感激。这些话,文姐也讲过,但文姐讲的是工作,扎提克讲的是生活。
两个小时的车程,不知不觉就结束了。
下车的时候,扎提克冲她挥挥手:“明天见!”
沈念愣了一下,也挥挥手。
车门关上,车继续往前开,扬起一阵尘土。
文姐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辆车远去,忽然笑了一声。
“年轻就是好啊。”她说。
沈念没听懂:“什么?”
“到处都是青睐。”文姐看她一眼,“扎提克可没对谁那么热情过。”
沈念反应过来,脸有点热。
“文姐,你别取笑我了。”
“我没有取笑你。”文姐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想说,在这里,没人认识你。你是崭新的。”
沈念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文姐说,“但在这里,你可以放松。看那山,那水,那人,每个地方都是不一样的人生。”
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
沈念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谢文姐。”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文姐拍拍她肩膀,往前走去。
沈念跟在后面。
脚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草已经绿了,一片一片,铺到天边。
她忽然想起扎提克的笑脸。
想起那只拉她上车的手。
想起文姐的话。
崭新的。
她是崭新的。
在这里,没人知道她离过两次婚。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一团乱麻的。
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新来的数据采集员。
一个普通人。
风吹过来,撩起她的帽檐。
她伸手按住帽子,手心接住了一缕风。
轻轻的,凉凉的,很快就散了。
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动了。
她想起过去那些年,总是在追,总是在赶,总是握紧拳头想要抓住什么。
工作,婚姻,别人的认可,自己的价值。
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最后两手空空。
现在她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婚姻,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只有这阵风。
落在手心里,很快又飞走。
但没关系。
沈念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很长,弯弯曲曲,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但她不着急了。
文姐在前面等着她,回头喊:“快点,第一个点就在前面!”
沈念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想,就这样吧。
不去强求,不去追逐。
只伸手接住落在手心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