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出门买了一些外出需要的东西,坐上9路公交回家。
不是高峰期,车上空荡荡的。没有吵闹的学生,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把头靠在窗户上。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窗外闪过的行道树,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很久没有这样了。
不慌不忙,随心所欲,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赶。
这些年她总是在追。追什么呢?追一份安稳的工作,追一个不会离开的人,追一个说得过去的未来。追得气喘吁吁,追得精疲力尽,追得松开不紧握的拳头。
可追到了什么呢?
韩煦不正常多久了?
她问自己这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越来越晚?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客气?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吃了吗”“睡了”“明天有事”这样干巴巴的对话?
她知道的。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愿意承认。
现在再去复盘,已经于事无补。她以为自己是他最好的选择。她以为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日子,都是真的。
它们是真的。
只是会变。
莫欺少年穷。这句话原来也可以用在这件事上。少年会变,会成长,会长出翅膀飞向更高的地方。而她呢?她不够温柔体贴,不够善解人意,没能挡住那“上岸第一剑”。
她成了网络段子里那个被斩的意中人。
沈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打开微信。
是一个只有表情符号的群。群名是一串月亮星星太阳,很久以前起的,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
群里只有三个人:她,吴姝雅,秦芳芳。
她们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一起长大,一起考大学,然后分散到不同的城市。吴姝雅在省城做了会计,秦芳芳回了老家当老师,她留在本市,进了一个小单位做临时工。
群里很久没人说话了。
沈念盯着那个群名,盯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说话键。
“姐妹们,我离婚了。”
语音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吴姝雅弹出来一串问号:“what?????????”
秦芳芳没反应。她这个点应该在睡觉,她习惯早睡。
沈念没管那么多。她开始一条一条发语音。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她说了好多好多。从第一次离婚说起,说到李杰,说到那些挨打的日子,说到韩煦出现时她以为看到了光,说到结婚,说到生病,说到韩煦慢慢变冷,说到那个女人约她在面馆见面。
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发干,说到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郊野,说到公交车上来了人又下了人。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讲过自己的故事。一个结巴都没有,思路清晰得像是背过很多遍。
最后她说:“慢慢听。”
然后她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倾诉的感觉。
无数次拯救过她的东西。
让她在黑暗中找到方向,在压抑中苟延残喘。
公交车还在往前开。
沈念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念打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冷清,安静,没有人。
她站在玄关,看着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往里走。
走到次卧门口,她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书桌,看着那个曾经放着韩煦电脑的角落。
她眨了眨眼。
韩煦就坐在那里。
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他玩的是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游戏,屏幕上一堆小人跑来跑去,他一边玩一边喊“老婆你回来啦”。
她眨了眨眼。
韩煦回头,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
“脑婆~你回来啦~”他说,“我饿死啦,想吃面条。”
沈念张了张嘴。
她想说,今天发工资了,我们出去吃烤肉吧。
可她还没开口,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
沈念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双手环抱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她哭得很用力,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泪水打湿了牛仔裤,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客厅里那些曾经的合影,躲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她。
哭累了。
沈念站起来,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
她没有洗脸,没有换衣服,没有拉窗帘。
就这么躺着,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沈念盯着天花板,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
昨天她辞职了。
又花了三秒钟——
昨天她离婚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僵,落枕了。
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新的一天。
沈念对自己说:还是要开始新的生活啊。
她起床,洗漱,吃了两片面包。
然后她开始收拾。
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清空。半棵白菜,两个鸡蛋,过期的酸奶,还有几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速冻水饺。能吃的吃掉,不能吃的扔掉。
厨房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调料,干货,也都清理了一遍。过期的扔,快过期的看看还能不能吃,能吃的就打包带走。
客厅里那些没用的东西,小摆件,旧杂志,韩煦留下的杯子,全部装进袋子里,扔到楼下的垃圾桶。
她从来没觉得屋子这么空旷过。
也从来没觉得这么整齐过。
收拾完,她叫出扫地机器人,让它开始拖地。
然后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要带的:几件贴身的纯棉短袖,几件长袖,两件防晒衣,两件毛衣,两条打底裤,长袜子,口罩,帽子,护肤品,洗漱用品。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叠好,放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衣柜。
那件白色衬衣,她面试的时候穿的,挂在最外面。她想了想,取下来,叠好,也放进去。
收拾完行李,她用防尘布把家具罩起来。
沙发,电视柜,餐桌,床。一件一件罩好,像给它们盖上被子。
然后她去关水、关电。
总闸拉下来,屋子里暗了一瞬。冰箱的嗡嗡声停了,空调的指示灯灭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最后,她站在门口,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屋子。
防尘布罩着的家具,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她想起来。
第一次站在这里。
那时候这还是个毛坯房,水泥地,白灰墙,到处是灰尘和油漆味。她和韩煦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她说:“嗯。”
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现在呢?
沈念收回目光。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证件、手机、零钱。都带齐了。
戴上口罩,戴上帽子。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楼道里很安静。她拖着箱子往下走,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物业走。
物业的小姑娘认识她,见她拖着行李箱,问:“姐,出远门啊?”
“嗯。”
“多久回来?”
沈念顿了顿。
“不知道。”她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没再问。帮她在登记表上签了字,盖了章。
沈念道了谢,拖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路边的梧桐树长得很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沈念站在那些光斑里,看着银行卡里那十五万块钱。
韩煦的补偿。
她对自己说,他变成了十五万块,躺在银行里,再也不会离开。
这样想,好像就没那么难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大步往前走。
没有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吴姝雅。
“听完了。你还好吗?”
沈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打字:还好。
吴姝雅秒回:真的?
沈念:真的。
吴姝雅:那就好。到那边了跟我说一声。
沈念:好。
又一条,秦芳芳的。
她应该是刚醒,发了一条语音,声音还带着睡意:“念念……我昨晚睡着了,刚听完。你没事吧?”
沈念也回:没事。
秦芳芳: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沈念:好。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车站不远,走十分钟就到。
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开门了。卖早点的,卖菜的,卖水果的,老板们忙着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念穿过这些人,穿过这些声音,走向车站。
上了大巴,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还没开。她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想起刚才自己站在屋子门口的那一刻。
想起那些防尘布罩着的家具。
想起那句“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想起那个眼睛弯成月牙的男孩,喊她“脑婆”。
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