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又咀嚼着“最是梦幻”几个字,不免心动。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憧憬过四处走走,但就像常风说的,她就是那种这也怕那也怕的人,双脚始终被绊着,寸步难行。
长久的沉默让常风感到奇怪,他问:“你家里人不让你去?”
杨又回神,“不是这个原因。”
“那你是不想去?”
“想,但我还是不去了吧。”
“为什么?”
杨又说:“我觉得不太安全。”
“哎哎哎……”常风拉下脸,“点谁呢?谁不安全呢?”
杨又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也没说你不安全,主要是我自理能力比较差,很多东西都不会,所以不敢跑远了。”
常风觉得好笑,凑近问:“你的人生很无趣吧?要不要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我年纪比你大。”杨又面无表情地说。
“是吗?”常风打量她几眼,“没看出来。”
谈话戛然而止,两人沉默着往前走,走到安置帐篷的地方时,常风停了下来,他弯腰开始收拾东西。杨又则继续往前走。
没有告别,也没有对彼此祝福,就像是路过一个陌生人那样,杨又回想起这几天相处的点滴,一股淡淡的忧伤流淌过身体,她回头,看见常风蹲在地上卷一块儿毯子。
杨又继续往前,微扬起头看天。
走出七八米远,忽然听见常风在后面喊:“杨又,你到底去不去?”
杨又回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我不去!”
“什么?”
杨又叹气,认命往他那边走,两人隔着三四米的时候,她开口问:“当天就回来吗?”
“当天回不来。”
“那去了住哪儿?我不能住酒店。”杨又说。
常风咧开嘴笑:“住牧民家,我有熟人。”
杨又还有点犹豫,问:“去几天?”
“不知道啊。”常风保持随性不羁的作风,“没有计划就是最好的计划。”
他说:“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在这儿等你,我对小女孩儿的耐心只有五分钟,也就是说十二点零五分你还没出现的话,我就走了。”
“嗯。”
“什么?你没吃饭吗?”
杨又拧眉,提气大声说:“知道了。”
她喊完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脸唰一下就红了,急急忙忙回了家。
当天晚上,张卫打来电话问杨又的近况,他变得特别啰嗦,叮嘱的话一大堆,还问她每天都在做什么,又问她吃了哪些美食。杨又心里十分别扭,敷衍说一切都好,然后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
中午十二点零四分,杨又准时出现在街头,她背着包,慢慢靠近不远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常风剪了头发,而且是寸头,一眼看去变化特别大,露出的额头肤色浅,与下半张脸形成巨大的反差,像戴了一副不合尺寸的面具,他胡子也刮了,身上还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杨又脚步沉滞,简直不敢相信。
“真会卡点啊,踩着最后一秒出现。”
杨又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开门见山问:“我们怎么过去?”
常风表情一下变得生动起来,热情给杨又介绍他新的代步工具——一辆摩托车。
杨又钉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你哪儿来的钱买摩托车?”
“我不是说了我有几千块钱吗?”常风对新车爱不释手,从头摸到尾。
“你有几千块钱?”
“九千块钱。”常风抬头笑,“具体是九千八百块钱。”
杨又开始后悔,跟着这么一个不说实话的人太不靠谱了,她都准备好要转身了,常风却突然递了一个头盔过来,说:“花了一百大洋给你添个头盔,好好戴着。”
杨又心里纠结得不行,接过后站在原地不动。
行李已经绑在摩托车上了,常风绕车检查一圈,看杨又呆呆的,一把夺过头盔就往她头上扣,手指触到她下巴,惊得杨又往后退了两步,戒备看他。
常风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嫌弃说:“你虽然长得还行,但不是我的菜,脑子里少瞎想。”
杨又被他说中了心思,不服输地回呛:“你也不是我的菜!”
“哦,那你的菜是什么样?”
不等杨又回答,常风先自爆:“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姐姐。当然,你不算。”
杨又侧过身,“最好是你说的这样。”
吵架真有意思,尤其跟一个嘴笨的人吵架最有意思了。常风要笑不笑的,继续逗她,“那种少妇姐姐最对我的胃口,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既有温柔的一面,又有泼辣的一面,我喜欢的不得了。”
杨又被他的大胆发言惊到,“少妇?”
“对啊。”常风以为她不知道,解释说:“就是那种刚结婚没多久的。”
杨又心里一惊,脸上平静,但眼神没隐藏好,心虚乱瞟,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像个只会喘气的机器人。
常风盯她几秒,突然后退两步,大声说:“你不会结婚了吧!”
中午街道上有股懒懒的安静,太阳很刺眼。杨又嗓子发痒,想否认的念头只一瞬就熄灭了,从法律上讲,她和陆敬尧确实结婚了。
常风愣了一下,瞪着眼说:“你打破了我对少妇的美好幻想!”
杨又:“……”
“你是个罪人,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常风开始演戏,演技巨烂,他夸张地挥舞双手,捂住脑袋,像是不能接受似的,“从今往后,只要一提到少妇,我脑海里就会出现你的身影,这简直是上帝对我的惩罚!”
杨又没受过这种侮辱,气愤地说:“你也打破了我对男人的幻想!你、你身上就没吸引人的地方,全是缺点!”
“行,”常风秒收情绪,变得正常,“我们俩都厌恶对方,这下安全了。”
他往杨又怀里塞了个银灰色的、沉甸甸的东西,然后跨上摩托车,扭头说:“上车吧,少妇。”
“这是什么?”
“不见不散,又称散步机。”常风怪声怪气地说:“中老年人手一个的时尚单品。”
杨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到底是什么?”
“便携音箱。”常风像是烦了,眉头打结,“到底走不走?”
常风骑摩托车的风格就跟他本人一样,时而快时而慢,没有规律可言,让人摸不着头脑。
杨又怀疑他是随着心情来的。
她还是第一次坐摩托车,觉得刺激的同时也隐隐有点害怕,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迷彩工装外套。
摩托车驶出市区后,常风就哼起了小曲儿,时不时还会吹口哨,杨又没听懂他在唱什么,她猜测是一首方言歌曲。过了一会儿,他嘴里的歌就变成了:“你心里早有我,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南山野花开满坡,你东藏来我西躲,你要抓紧我的手,我们一起趟过河……”
摩托车随着歌声的昂扬开始加快速度,猎猎长风从耳边掠过,杨又听见常风开始大喊叫,“啊——”
“欧——”
“芜——”
风把声音撞得稀释,钻进杨又耳朵里时,很扭曲。她一边后悔,一边觉得常风很滑稽,忍着笑吐槽:“公鸭嗓。”
常风像听不见似的,身子前倾,做出俯冲的姿势,他破风前行,大声喊:“我是常风!我是长风!”
眼前视野开阔,心也跟着开阔起来,杨又被他激昂的情绪所感染,大大方方的展开笑意,她张开一只手臂,感受微凉的风从指尖穿过。
自由呼啸而来。
常风在前面喊:“你是谁?”
“杨又。”
“没吃饭呢!”常风拧动把手轰油门。
杨又感觉后背像被人推了一把。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她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脉,大声喊:“我、我是杨又!”
“芜~”常风哈哈大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指挥杨又:“打开音箱,音量调到最高。”
杨又摁下开关的瞬间,常风随着鼓点的节奏,一下一下轻点着头。随后鼓点落下,一段清冽的笛子声忽然飘了出来,没有铺垫,也没有拖沓,像少年扬手扯开风,冷脆、洒脱、不管不顾的。
摩托车匀速前行,田野、房屋、树木,统统被甩在身后。
常风开始跟唱:“爸爸,妈妈,你们可曾原谅他,原谅他总是不爱说话……”
那是从前梦的一天
我们彼此相遇相见
无法拜托梦的诱惑
可梦,把我们欺骗……
风声和歌声缠在一起,只觉天地辽阔。杨又浅笑着,整颗心都明亮起来。
半路,常风烟瘾犯了,便把车停在路边抽烟。
两人站在一块儿油菜花田前,都安静的没讲话。杨又看着那油菜花儿想摘又不敢摘。
常风盯她两眼,伸手一薅就递到她面前,“给。”
杨又左看看右看看,心虚地说:“被发现就惨了,这是偷盗行为!”
“做个采花大盗多浪漫。”常风胡扯后又恢复正经,“没事的,就几支而已,这里民风淳朴,主人家看见了估计还会多送你一点。”
杨又犹豫着接过,将花藏在身前,低头轻轻抚弄花瓣。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下身是牛仔裤,眉眼素净,唇红齿白,那模样别提有多清纯。常风多看了几眼,突然说:“早知道不带你了,带个女人真麻烦。”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捻灭,慢悠悠地又点了一根。
杨又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人不讲道理,情绪比天气还多变,她心里委屈,忍不住问:“我是哪里惹到你了?”
常风轻哼一声,望着眼前的油菜花田,失神地说:“按照以往的故事走向,我现在应该脱了裤子,大喇喇地站在这儿尿尿,如果你是个男的,咱俩还会比比谁尿的高。”
他看着杨又“唉”了一声,“因为你我都不能自由的尿尿。”
杨又害羞脸红,垂着眼说:“你如果想尿的话,我走远点,等你尿完了再回来。”
“不用。”常风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我待会儿去花丛里尿,浪漫吧?”
杨又不讲话,微微侧过脸,安静看着油菜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