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吃的正欢的落苏,一身不长不短的卷卷毛,打着自然的绺儿,灰扑扑的。个头不大,也就一个马扎子大小。刘海太长遮了眼睛,所以笑起来只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这会儿因为吞咽的动作,刘海不时被震到一边,漏出两只圆圆的黑豆大小的小眼睛。我试着多看他几眼,顺当一下,但终究还是不忍长时间直视。如此长相,我都想直接送给大嫂算了。但想想又觉得如此一来怕是太显刻薄。正在我反复措辞之际,唐允说话了,“大嫂,我和臻儿才回来,这里的事情千头万绪的,落苏暂时还是在您这里吧。等什么时候我们有空了,再来接他。”
落苏闻言,从棒骨上抬起头来,眼泪泫然,来不及咽下口中的肉,呜咽道:“小公主,你——你不要我了。”
我看着哭起来更丑的落苏,强压着嫌弃干笑道:“没有,没有!确实是我们没有空,有很多事要忙呢。等有空了一准来接你。”
落苏咽下含在嘴里羊肉,低头不语。
唐允上前抱起他,落苏虽然丑了些,但是感觉敏锐,能很容易捕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我虽然极力掩饰我对他的嫌弃,但落苏怕是也感觉到了吧。所以,唐允笑道:“落苏,给臻儿一点时间。”
落苏扁扁嘴,从唐允怀里可怜兮兮的望着我。
我呵呵笑了笑,展开一个我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
大嫂示意阿湛接过落苏后,笑道:“咱们怎么站在这儿就说起来了。快进门,看看我给你们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我终于暂时解放了,但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抱在阿湛怀里的落苏,总觉的自己这样亏欠了他似的。
大哥今日去月老殿了,只有大嫂带了阿湛在。我好奇道:“大哥经常这样忙吗?”
大嫂笑道:“可不是,身兼数职。月老殿、文华殿、天河预备队、还有咱们西海的水务,哪哪都操着心。”
我不由万分佩服,毫不吝啬的赞道:“大哥如此优秀,妥妥的是咱们西海之光啊。”
大嫂带了三分自豪,笑道:“什么光不光的,你大哥就是个闲不住。在府里歇不过半日就吵嚷着无聊。”
“大哥一副济世心肠,是我等的榜样。”唐允也夸赞道。
大嫂笑的畅快,“阿允,你也不差。我看啊,你比你大哥还强三分。”
唐允忙欠身道:“大嫂说笑了。阿允岂敢比肩大哥。”
大嫂拉过阿湛,推他在唐允身前站定,半是玩笑半是真话道:“阿湛,你小姑父是仙界这一辈仙人中顶尖儿的人物,你日后要多像你小姑父学习才好。”
唐允见一波夸赞未平一波**又起,忙起身道:“大嫂,您这可就折煞阿允了。”
见他俩在言语推让,我惊讶道:“大嫂,阿允果真如此厉害!”
大嫂点头,笑道:“你失忆了,自然记不得。如果不是看阿允身体不好,我一早就想把阿湛送去昆仑,直接拜在他小姑夫门下。也算一种亲上加亲。”
这——我转头看了眼干笑的唐允,笑道:“正好他最近都在西海,不妨教授阿湛些术法,岂不便利。”
“真的!”大嫂喜出望外,一把拉着阿湛,跪下就磕头拜师。
唐允连忙起身扶起阿湛,“大嫂,折煞我了。咱们一家人不必见外。”
大嫂喜道:“这么说,阿允是答应了?”
唐允含笑点头。大嫂不愧是将门之女,行事雷厉风行,立马教阿湛甜甜的喊了声师父。
唐允摸着阿湛的头笑道:“还是听你叫小姑夫顺耳。”说着转头对大嫂道,“以后还是让阿湛叫小姑父吧。”
大嫂是个伶俐人,忙笑道:“阿允,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
我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道:来了一趟尘缘殿,没接回落苏,倒是替阿允收了一个好徒弟。
我和唐允告别大嫂和阿湛出门后,都走了很远很远了,我不知怎的突然想回头再看一眼。当我回头时,远远的一个小黑点蹲在门口,那是落苏。他一直在目送我离开。我心里咯噔一下,愧疚又涌上心头。
我问唐允道:“没接回落苏,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唐允安慰我,“无妨,过几天看多了,自然就顺眼了。那时候再接回来也不迟。”
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落苏,他仍在那里,看我又回头,忙端起笑脸,抬起右前爪对我挥了挥手。
我怕再寒了他的心,也赶忙挥手致意。奇怪,多看了几眼,落苏竟然真的丑的没有那么明显了。
晚些时候,我缠着唐允讲了落苏的来历。听完讲解后,我才惊讶的发现,原来落苏最初竟是唐允所养。
话说有一年唐允病重,慧慈天尊为了哄他开心,让他好的快一些,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只小狗。唐允难得有个玩伴,天天稀罕的只要出门就带了她。本来带了出门也无妨,谁知道走的地方多了,难免遇到让她情难自已的。于是不久之后,唐允就发现她的肚子鼓了起来。这一胎足足怀了一年,最终瓜熟蒂落,生了五只小狗。
狗妈妈很是稀罕自己的小狗,等他们都会跑了就老领着在昆仑山山里山外的招摇过市。唐允当时也没在意,毕竟仙家之物,他想着还能怎么地。结果是,等他随师父下山替郁金山的香雪山庄解决了长毛族的入侵后,因香雪山庄的盛情挽留,足足住了一旬才千辞万别的回了昆仑。回来后就惊讶的发现:五只小狗被人顺走了四只漂亮的,就剩下一只最丑的没人愿意偷,仍跟在狗妈妈身后继续闲逛。而这只丑狗就是落苏。以后无论狗妈妈再怎么领出去闲逛,都没人下手。落苏终于因为长得丑,获得了一世身安。几十年后,因狗妈妈本为凡胎,资质有限,长寿丹能为她增长寿命的极限只有几十年。唐允曾想了许多办法想进一步延长她的寿命,但最终还是决定让她顺从自然规律转世去了。狗妈妈去世后,落苏因本就生在仙界,自幼又得唐允悉心照料,慢慢的也就有了半仙乃至全仙之体,就一直生活在昆仑。
我感慨道:“他是因丑得福啊。”
唐允笑了,“所以说,上苍仁慈,厚待众生。”
“那他怎么到了我这里?”
“说来也巧。满山只有他一只狗,年月长了,难免闷的慌。有一日他独自出门闲逛,可没走多远,兜头就被人捉走了。那时我又恰好闭关未出。狗贩子手脚也快,短短三天,落苏就被运到了西海,被你买入了真君府。”
“我买?”我笑了,我那时的审美倒是别具一格。
唐允笑道:“所以说,长得丑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坏事。落苏就是因为长得丑才被你一眼挑中的。”
什么?
见我不解,唐允接着道:“因为你二哥金夕不久要过生日,你想捉弄他一下,就盘算着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礼物。所以,你在西海的大集上一眼就相中了那缩在角落里都掩不住丑陋的落苏。心里想着这狗绝对可以让你二哥懵在当场。生日那天,你二哥确实吓到了,而且还失手打伤了落苏。你当时愧疚之下,就替落苏疗伤恢复,一来二去的,就把落苏看顺了眼了。”
我不知如何接话,傻乐一声,“这弯拐的。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买了落苏,养在西海了。”
唐允道:“自然是我们相识之后的事情了。”
“要不讲讲?”我提示道。
唐允呵呵一乐,摇头道:“罢了,满足你失忆后的好奇心吧。”
不过他还没说上几句,就听周婆婆在门外道:“公主,圣母殿下差人送来了龙舟盛会的礼服和教习宫人。”
我起身笑道:“周婆婆,让他们进来吧。”今日还听不成故事了。
周婆婆施礼过后,笑道:“明允真人也在呢,可不是巧了!公主,咱们穿了让明允真人看看,也听他提几个建议。”
唐允笑道:“周婆婆,折煞我了。我是门外汉,你们才是专业人士。不敢瞎说的。”
周婆婆乐道:“明允真人的书画在三界俱是一流,品味自然高绝。周婆婆对你有信心。”
他俩说话间我已经开始穿礼服了。唐允忙起身帮忙。
身边的侍女或抿着嘴,或挤眉弄眼,有几声笑忍不住漏出了来。我笑着推唐允一把,“你快去旁边坐着。不用你忙。”
周婆婆伸手去接唐允手中的礼服,“明允真人,我来吧。”
唐允摇摇头,展开最后一件长衫,披在我的肩头,“我和臻儿相处,自来如此。大家习惯就好。”
周婆婆一愣,继而笑容满面道:“我们小公主好福气。”
我笑道:“婆婆,可别被他糊弄了,他以前可凶了。”
唐允为我整理衣衫的手一顿,委屈道:“臻儿,我几时凶过。”
我横他一个眼色,他立马闭了嘴。我满意的看着身后一群宫人由偷着乐变成疑惑,开心道:“自然是我说几时就是几时。”
“翻舌为云,覆舌为雨。”唐允睨着我嘟囔。
“哎,说的对。我们西海蛟龙一族管的不就是行雨。”我摇头晃脑的笑道。
唐允笑着摇摇头,手上不停的为我系好最后一根丝绦。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认认真真的看我的整个造型。
虽然相处日久,但被他这么长长久久的盯了看还是第一次。我有些站不住了,催问道:“怎么样么。”
周婆婆也忙问道:“明允真人,可是有了好的建议。”
唐允目不斜视,“花冠呢?”
周婆婆忙喊许管家拿了钥匙开了宫人手中抱着的玉匣子,双手小心翼翼的捧出一顶璀璨夺目的花冠。
四周一片惊呼。纵使我这几日见惯了珍宝,也不免为它的美丽动容。这是一顶以西海海底的紫金丝打底,凤鸣山的翠兰凤羽点染,镶嵌了历代西海真君的传世龙鳞和我的母后所在的鲛人一族的顶级珍珠的花冠。
唐允接过周婆婆手中的花冠,小心翼翼的替我带上,生怕挂到一根头发扯痛了我。然后,依然后退回原位,又回到了打量模式。
我这次是彻底被他看羞了。我脸一红,穿戴成这样,怎么像要嫁给他的模样。
唐允见我脸红了,笑道:“难为大家了,礼服和花冠都不错。我就说两点看法吧。一是领口不必太紧,最外层可再设计一层水流沙外衫,如此会更加飘逸。二是可以把礼服上的水仙改为牡丹,水仙太薄弱,不足以衬托出臻儿雍容典雅的气质。只有牡丹可堪此任。”
我的心一动,不管他掰扯多少,难得他还记得我喜欢牡丹。
周婆婆忙道:“这个简单,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做。”说着匆忙收拾了,就要领了众人回去复命。
刚走到门口,周婆婆顿住脚步,转身道:“明允真人不妨画几个牡丹图样,我带了去好让他们照着做。”
唐允片刻都不耽搁,只见他长袖一挥,手中就多了一幅卷轴,“这是往日的一些闲作,周婆婆不嫌弃就拿去参考吧。”
周婆婆还未抬步,画已在手了。她惊了一瞬,立马笑道:“那二位等好吧。”
送走了周婆婆,我往榻上一歪,真累啊!
唐允坐在我的身旁,请示道:“我有些事情,需要出去片刻,累了一天了,你好好休息。”
我半眯着眼,哼唧道:“去做什么啊?”
唐允笑道:“自然是老丈人交代的事情。”
我哼道:“遮遮掩掩,一看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谁知道要去为什么非做什么歹。”我对于他隐瞒与西海真君的谈话,不满很久了,终于借机发泄一次。
唐允顿了顿,捞起我的手,“臻儿,你要相信我。我都——我都这样了,还能卖什么狗肉。”
谁知道你想卖什么狗肉呢。我知道他又不肯说。
我此刻也困了,所以强撑着眼皮,摆手道:“走吧走吧,早去早回。”说完翻了个身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耳边萦绕的是宫人不住的喊声,“公主!公主!长公主来了!”
长公主?我懒懒道:“知道了。”心里不住的犯嘀咕,长公主是谁?
见我躺着不动,宫人锲而不舍的催促,“公主,众人都在真君府的鲛花厅等您呢,您还是赶紧去吧。”
啊!睡个觉而已,催什么催,我一肚子气。
众人去就去吧,关我何事!
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宫人当场愣住了。
“公主。”这一声叫的好委屈。
我猛地坐起身,把被子从头上一把拽下来,闭着眼睛恨恨的想:都怪心太软。听不得别人叫一声屈。
我本是好意,没想到反而把宫人吓到了。她以为我要发火,忙跪在地下,不住地哀求:“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我头一歪看到了跪在地上扑通扑通磕头的宫人,抚额长叹:“起来吧,没到过年呢。磕多少头都没赏钱。”
什么?宫人回味着我方才的话,直直的跪了,都忘了磕头。
我下床走向衣架,见她还直楞着,好笑又无奈道:“傻傻呆呆的。”
宫人见我笑了,忙一咕噜爬起来,小跑过来帮我穿衣。她手法娴熟,态度谦逊,长相么,还颇为端正。我本来是不喜欢别人帮我穿衣的,因为总觉得痒痒,但她就还好,足见训练优良。
宫人可能感到头顶目光灼灼,悄悄抬头看我,见我一脸玩味的盯着她,忙躲避开眼神,手上加紧忙活着。没多久,她嗫喏道:“公主,穿——穿好了。”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伸着胳膊左右转了几圈,笑道:“往日都是你伺候我吗?”
宫人忙摇头,“不是。奴婢年纪小,来真君府不过十年时间。”
“以前这离火殿的宫人都去哪儿了?”
宫人道:“大部分都遣散了,还有少数几个不愿走的,就分在各府中当差。”
“那你往日在哪里当差呢?”
“奴婢自打来了真君府,就一直就在圣母身边伺候着。公主回来,圣母才将奴婢给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