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菏羽撑着下颌,电视机屏幕里的画面一卡一卡,掉帧的频率简直叫方既白胆战心惊。只是池菏羽瞧着并没有半分不耐烦,视线定定停在屏幕中央,好似恬淡。
雪川则坐得靠方既白近一些,脸上还残留几分不悦,不知是因为方才与方既白拌嘴,还是因为池菏羽的突然到来。只是手上却闲不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方既白衣服上的流苏。
“我、我还是去厨房帮帮忙吧!”
方既白深吸一口气,突兀地起身。语罢偷偷瞄一眼池菏羽的脸色,便逃也似地往门外去了。
“啪——”
滑门被用力合上,发出的脆响令池菏羽眉梢一压,但仍不置一词。倒是旁边这位小辈理所当然地先一步开口:“既白她就是这样沉不住气,哈哈……”
池菏羽语气和善:“她一向如此,你多多担待。”
这话的言外之意不尽明显,只是想到这人是以什么姿态说出这些话,雪川咀嚼糕点的动作短暂停了停,片刻复又点头,脸上戏谑之色愈发深重。
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大声响,随后又是方既白的惊呼。
雪川一笑:“她是去给池翯净添麻烦的吧。”
“随她好了,”池菏羽头也不回,还是盯着卡顿的电视画面,“总比任意妄为、没事找事的好。”
“也是,想想既白从前那么刁蛮任性,现在这样,其实很好呢。”雪川掩着唇笑笑,语气乖巧,仿佛真是在和亲近的姐姐聊家常。
“‘刁蛮任性’,”池菏羽重复了一遍,“你这样想吗?”
雪川愣了一下,状似无辜地立即改口:“哎呀,池姐姐,我不是在嫌恶什么,你也知道,我很喜欢既白的,反而是既白她好像对我不太感冒呢。”
话音落下,电视机里的画面忽然恢复正常,迟迟接上信号,重新开始流畅起来。上世纪旧电影的色调中,场景显得模糊又梦幻,盘起长发的女人拎着小皮箱,温和地望着窗边的另一个女子,说道,直到你学会自力更生以前,得有一个人爱护你。
窗边的金发女子一脸明媚,万分幸福地扑进她的怀抱。她笑着喊道,那个人就是你!就是你——池菏羽顺手掐断了电视,嫌吵一般。
雪川了然地笑了笑,继续道:“我是说,既白年纪这样小,结不结婚的,其实也不急于一时,我不介意的。”
“你打算等到她全部想起来为止?”池菏羽好笑地摇摇头,“雪川,你的筹划就只是这样?”
雪川被她盯着,一时间顿了顿,思绪不禁短暂飞回多年前成人礼上第一次见到池菏羽的场景,她笑起来和煦非常,在一堆老资历里游刃有余,仿佛真的只是个手段能力极佳、待人接物恰到好处的邻家姐姐。
这一切,都还在她蚕食正升的野心暴露之前。
俄尔,她也只是愧怍地勾唇:“嗯,池姐姐你也知道,我这脑子就是半罐水,能有什么筹划?不过,如果可以的话,结婚这种事当然是越早定下越好啦。”
池菏羽原本不置可否,沉默间,厨房那边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恼人动静。池菏羽揉了揉眉心,在一片吵闹里轻飘飘地决定了方既白的命运:“那就如你所想好了,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对外宣布这件‘喜事’的。”
“不用过问既白的意见吗?”
池菏羽睨她一眼,冷笑出声:“你觉得呢?”
等到方既白端着几盘卖相惨烈的菜回来时,就见池菏羽正闭目养神,房间里一片安静。
“菏羽姐姐……雪川呢?”
“刚走,找小净去了,”池菏羽的视线随着她在自己对面落座而缓缓下移,“你没碰见吗?”
“啊、哈哈,也许是刚好错开吧。”方既白结巴了一下,摸着鼻梁讪笑几声,隐瞒了自己炝了池翯净一身油、害她去楼上换衣服的事实。
池菏羽扫视面前的碟子:“你做的?”
方既白心虚地点点头。
好一会儿,池菏羽也并未动筷,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比及从前的冷漠,今天似乎多了几分温和。她说:“伤恢复得怎么样,还疼吗?”
“已经没事了。”方既白摇摇头。
池菏羽说:“西分部最近运营平稳,至于其它款项,你拉上来那个任平远,干得不错。”
面对她寥寥数语的夸赞,方既白有些羞赧地捏捏衣角:“您满意就好。”
“我当然很满意,对你很满意,”池菏羽难得冲她微微一笑,随后很快道,“只不过,为了西分部的腌臜事,你白白挨了这一刀,不值当。”
方既白以为她还对先前的谅解书颇有微词,连忙道:“我、我没关系的,都是我心甘情愿,能为您处理这些事,再好不过了。”
池菏羽错开视线,又说:“你这样想,我很开心。只不过,除了西分部,财团的痼疾还有甚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什么?可是除了您眼皮子底下的总部,还有林董事把控的地盘,三上名下不就只剩……”
不就只剩南边儿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企业了吗?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错愕,再然后,不知想到什么,甚至眼神晃动,隐隐不安起来。池菏羽这才从容道:“南分部积贫积弱,且不说别的大小弊病,单单就资产结构的问题,年年借新还旧,注定早晚衰败。”
方既白嘴唇动了动:“您想……让——”
“我当然不想了。既白,对你来说,那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家乡,我当然不想让你的老熟人落得和林陆一样的结局了。”
方既白近乎呆滞地望着她充满把握的神色,那笑容温陈如水,近在咫尺却仿佛十分遥远,茫然之下,她只是下意识地问:“那么,您怎样打算呢?”
池菏羽定定望着她:“那既然是你的家乡,就由你亲自去办吧。我会让小净陪你一起去,相信有许多地方,你会需要她的帮忙。”
方既白木然地点点头。
池菏羽觑着她,继续谈笑道:“我还记得,七年前去南部接你,也是冬天,你原本躲在地下室里不肯出来,可过了没多久,又忽然同意了,既白,你的心意一向变得这样快,永远都长不大似的。”
别说了。方既白拼命掐着手背,不想去回忆自己与池菏羽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如果事情办完了,想留在南部玩上一段时日,也不是不可以,毕竟现在你长大了,应该知道,无论外面有多好,自己终究要回到该回的地方。”
方既白却说:“不用了……”
池菏羽淡淡看着她,仿佛欣赏戏剧里失意的主角,嘴角扯动,似笑非笑。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菏羽姐姐,我会按您的期待做事,之后,也会尽快回来,您不用担心。但是,您到底还期待我做些什么呢?”
不知何时,门外已沉入一片夜幕之中。
今晚十分晴朗,月华在薄薄的云雾中朦胧浮现,水一般倾泻在门扉上,好不温柔。一切都静谧安详,连冷风也只是飘飘地擦过面庞,悄无声息地走了。
池翯净站在廊道拐角处瞧了许久,直到方既白面无表情地转头,才心虚似地揉了揉鼻梁。
“您怎么站在这儿……”她三两步走上前,“姐姐她走了吗?”
屋内一个人影也没有,只余下桌上几碟没被动过、早已被风吹冷的菜色。池翯净当下了然,立时噤声了。
方既白问:“你和雪川聊完了?”
池翯净颔首:“嗯,她刚走。”
方既白不置可否,面上阴晴莫定,眼中倒映出庭院里斑驳的树影,一时间只是露出一个略显脆弱的笑,忽然道:“我觉得,我还是不太适合进厨房。下次还是交给你好了……对了,我要回房间休息一会儿,明天是周末,你也好好休息吧。”
池翯净换了身崭新的白色衬衣,明亮的颜色在这个夜晚如同雪色般,直到方既白走上楼梯,仿佛仍然在面前晃眼。
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她心情灰败地想,如果自己也能像这样就好了。没有任何**,没有任何忧伤,没有任何痛苦。
如果,如果能把这一切,都彻底忘记,那该多好。
其实她早就应该洞悉,只是今天才不得不面对。在池菏羽近乎冷漠的平静中,她终于听清了心里不断重复的,那个难以坦白面对的事实。
原来她耐人寻味的种种态度,并不是因为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也不是因为她天性如此。一切仅仅是出发自纯粹的利用——她不会爱护自己,甚至连垂怜也没有。
该怎么办呢?
她有些后悔来到这片名利的乐园了。
昏昏沉沉之中,白色的天花板也变得诡谲陆离,耳畔时而传来童年玩伴活泼的呼唤,时而传来唱诗班稚嫩的歌声。她阔别的家乡已不再是心中至善的乐土,她生平头一次,感到自己是那样切实地、哀怨地,面目可憎。
她好像被关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天花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即将俯冲下来,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消沉地奢望,如果有人这时候来敲门就好了,不要让自己一个人。
“咚、咚……”
幻觉中,仿佛真的有人叩响面前的木门,那身形映照在障子纸上,模糊得几乎失真。
她朝那团身影伸出手臂,意志迷乱下,只觉得打开门是谁都无所谓。然而此时此刻,此地此景,还能是谁呢?她苦笑一下:“池翯净……”
“吱呀——”
门外却不是一贯温柔和煦的那张脸。方既白愣了,笑容一点点沉下去。
大晚上的,林子绯摘下墨镜:“你刚刚,叫谁?”
周五18:00~
————
这里提到的电影,《Sister My Sister》,两位女主是姐姐妹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名利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