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抱着一摞白卷推门而入,原本还低声交谈的同学瞬间收声,各自坐直身体,笔尖无意识地轻点桌面,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这是本周第三次数学随堂小测,题目难度向来不低,对班里大多数人而言,每一次都是排名与心态的双重考验。
数学随堂小测的铃声刚一落定,教室里便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页的细碎声响。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缓步巡堂,目光沉沉扫过每一列座位,原本就紧绷的氛围,又添了几分不敢轻动的安静。
周巳坐在桌前,卷子摊开在眼前,最后两道大题的题干清晰得刺眼,可她的笔尖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不是解不出来,只是对这场毫无意义的高中小测提不起半分兴致,眼神淡淡飘向窗外,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里。
江宇樾坐在她身后,视线淡淡落在她僵直的背影上。
他垂眸快速在草稿纸一角写下两道题的关键步骤,字迹清劲利落,步骤简洁到一目了然。趁着老师转身看向窗外的间隙,他指尖轻轻一推,那张窄窄的纸条便悄无声息滑到了周巳的桌角。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冷静、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直白。
周巳察觉到桌角的异动,低头一瞥,看清了纸上熟悉的字迹。
她整个人猛地一顿。
江宇樾?
他居然给她递解题步骤?
这种级别的随堂小测,连正式考试都算不上,在她眼里连作弊都嫌多余,可这位向来高冷、对谁都疏离的学霸,竟然主动把步骤递到了她面前。
上辈子的高中三年,她和江宇樾几乎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别说递答案、给步骤,就连正常说话都屈指可数。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题目和排名,对旁人的困境从不多看一眼,更别提这般主动伸手。
……是蝴蝶效应吧。
一定是穿越回来,打乱了原本的轨迹,才会出现这种完全不合理的靠近。
周巳压下心口那点突如其来的讶异,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指尖轻轻将纸条挪到自己面前,淡淡扫过上面的步骤,才慢悠悠拿起笔,在卷子上落下字迹。
江宇樾看着她终于动笔,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小动作,不过是随手捡起一支笔般平常。
没过多久,收卷铃声刺破安静。
“停笔,从后往前传。”数学老师沉声开口。
教室里立刻响起纸张翻动的轻响,数学课代表甘志丹抱着一摞空卷子,从第一排笑着往后收。走到周巳桌前时,她随口搭了一句:“最后两道题挺难的,你写出来了吗?”
“勉强。”周巳淡淡应着,把卷子递了过去。
甘志丹接过,又转头看向江宇樾,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佩服:“江宇樾,你肯定又全对吧?每次小测你都稳得不行。”
“还好。”江宇樾语气清淡,递出卷子,没有多余寒暄。
甘志丹刚转身走向后排,就听见男生张扬大咧咧的声音响起:“景言,放学打球?我们几个都约好了,就差你一个凑队。”
陈景言坐在不远处,目光下意识往江宇樾这边瞟了一眼,笑着摆手:“今天不去了,我等会儿还有事,下次。”
张扬挑了挑眉,一脸戏谑:“有事?怕不是要帮某位同学占图书馆位置吧?”
陈景言笑骂一句,只是随意岔开话题:“少瞎猜,我这是正经事,你们打球注意点分寸,别又被政教处抓包。”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喧闹一点点淡去,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周巳和江宇樾两人。
周巳慢悠悠合上笔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张纸条的触感。她沉默几秒,终究还是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座位上的江宇樾,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奇怪与顿愕。
“你刚才……给我递步骤了?”
江宇樾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无波:“嗯。”
“那可是小测,”周巳顿了顿,依旧没从刚才的讶异里缓过来,“你不怕被老师看见?”
在她的认知里,江宇樾这种恪守规则的学霸,别说是主动递步骤,就算是别人抄他的,他都不会给好脸色。可刚才,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把关键思路推给了她。
江宇樾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恢复平静,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道题的答案:“题不难,你不会。”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直白地陈述他看到的事实——他觉得她不会,所以他帮了。
周巳看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心下又是一阵奇怪的翻涌。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种待遇。
别说递步骤,就算她主动去问,都未必能得到一句完整的讲解。可现在,他不仅主动帮忙,还做得如此坦荡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定是蝴蝶效应。
她在心底再次确认,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异样。
“以后小测,”江宇樾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笃定,“不会的话,我给你写步骤。”
周巳彻底愣住了。
一次性的帮忙已经够反常,他居然还要长期帮?
这位高冷学霸,到底是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好”,再不多问。有些事,问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她只需要把这一切,都归为时空错乱带来的意外就好。
江宇樾见她应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很快消失不见。他站起身,拎起桌角的书包,语气自然:“去超市买练习册,一起。”
不是询问,更像是顺理成章的邀约。
周巳没有推辞,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影子被拉得修长,偶尔轻轻交叠,又迅速分开。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掀起她垂在肩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擦过江宇樾的小臂,触感轻软细碎。他脚步微顿,却没有躲开,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让她走在内侧。
一路安静,却不再是纯粹的陌生。
走进校门口的超市,冷气扑面而来,货架上的练习册摆得整整齐齐。周巳随手拿起一本数学同步练习,翻了两页就没了兴致,淡淡开口:“太多了,懒得算。”
江宇樾走到她身边,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册子,语气平稳:“想要的话,我给你写思路。”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握在书脊上的手,一瞬即分,两人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地顿了半秒。
周巳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你这么好心?”
江宇樾迎上她的目光,神色依旧清冷,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顺路。”
又是顺路。
可这一次的顺路,早已不再是偶然。
周巳没再拆穿,轻轻放下练习册:“那算了,下次再说。”
两人转身走出超市,刚到门口,就看见陈景言靠在香樟树下等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轻。一看见他们出来,他立刻笑着迎上来,语气自然爽朗,没有过分调侃,也没有刻意试探:“我刚好路过,看你们在里面,就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戳破任何细节,只是拍了拍江宇樾的肩,语气分寸恰到好处:“这家伙平时闷不吭声,没想到还会陪人逛超市,难得。”
江宇樾淡淡拨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只是一起走一段。”
陈景言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周巳,态度温和有礼:“周巳,天色不早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他这人不太会表达,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不会。”周巳轻轻摇了摇头,看了眼时间,对两人挥挥手,“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陈景言挥手回应。
江宇樾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她渐渐走远的背影上,心下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再近一步。
不急,不暴露,不越界。
只要留在她身边,就够了。
陈景言看着他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问。反正兄弟站你这边,需要帮忙随时说。”
江宇樾收回目光,侧头看他,薄唇微抿,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淡淡吐出一句:“别多想。”
晚风轻轻卷起路边的落叶,擦过两人的鞋边,安静落地。
周巳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路口转角,江宇樾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向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陈景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人都走了,再看也看不见了。”
江宇樾缓缓收回视线,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
“景言,在你眼里……周巳是什么样的?”
陈景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歪头想了想,语气真诚又自然,没有半分玩笑:
“周巳啊……看着冷淡,不太爱说话,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其实人特别清醒,也特别有分寸。不黏人、不矫情,看着远。长得好看,性子又独,班里不少人偷偷留意她,只是没人敢随便凑上去。”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
“简单说,就是看着远,其实很值得靠近的那种人。”
江宇樾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陈景言口中的周巳,鲜活、真实、触手可及,是属于这个年纪、属于这段时光里的模样。
干净、疏离、又藏着不为人知的韧劲。
和他十年后记忆里那个早已模糊、只剩淡淡影子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那场热闹喧嚣的同学聚会。
全场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很多人都在,唯独没有周巳。
陈景言是组织者,是联络人,是班里最熟络所有人的那一个。
连许久不联系的同学都被他一一找了回来,可偏偏,没有叫周巳。
为什么?
江宇樾抬眼,看向身边笑得爽朗的陈景言,心底那点疑惑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是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还是觉得,她本就不属于这场热闹?
又或者……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周巳从来都是那个站在人群之外的人。
连十年后的重逢,都下意识地,将她排除在外。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陈景言见他半天不说话,疑惑地挑了挑眉。
江宇樾收回纷乱的思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淡无波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几乎融进风里: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和印象里不太一样。”
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陈景言没再多问,只笑着捶了他一下:“行了,别想了,以后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周巳那人,慢热,但值得。”
江宇樾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