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樾回国的第四个月。
北临的九月已经浸着凉意,早晚风一吹,便带起几分秋的清寂。他今年二十八岁,身高腿长,肩线利落,长相是偏冷的清俊型,眉骨清晰,眼窝略深,瞳色偏浅,看人时总显得平静又疏离,像一层薄冰覆在眼底,不轻易透出情绪。
常年从事法医工作,让他身上自带一种沉定、克制、近乎冷感的气质,说话语速偏慢,字句干净,没有多余表情,习惯了用理性和逻辑包裹一切。
他家境优渥,父母为他铺好了路。
在江宇樾尚未满十九岁时,便独自踏上去往英国的航班。没有直接升入本科的缓冲,先在海外完成衔接,之后进入华威大学攻读商业分析。在英国的学业告一段落后,他没有停留,只身远赴新西兰,转投奥克兰大学法医科学专业。从冰冷的商业数据,到犯罪现场的痕证、DNA图谱、毒物与微量分析,从逻辑缜密的商科,踏入直面真相的法医领域,跨度极大。
在国外的实验室里,他是出了名的稳,零失误、零差错、情绪从不外泄。
回国三个月,顺利拿下国内双证。之后以高层次人才身份被省厅直接引进。如今回国入职省厅刑技总队,依旧是那副模样——冷静、可靠、话少、执行力极强。
同组和他年纪相仿的搭档叫程遇,同岁,性格比他活络一点,却也是见过生死、足够沉稳的类型。两人配合默契,不用多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是工作上最省心的伙伴。
只是这半个月,江宇樾的状态,明显不对。
问题出在梦。
那段时间,他频繁陷入同一个梦境。
没有情节,没有对话,没有冲突,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长发,安静,立在光里,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他看不清脸,辨不出年龄,甚至抓不住任何具体特征,可每次从梦中惊醒,心脏都会空落落地疼,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了。
一开始,他只当是倒时差与工作压力叠加。
法医这一行,昼夜颠倒,情绪耗竭是常态,出现奇怪的梦再正常不过。
他压着不管,照常出现场,照常解剖,照常写鉴定文书,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江宇樾。
直到梦境开始入侵现实。
这天下午,解剖室冷白灯光刺眼,器械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江宇樾握着解剖刀,指尖稳定,动作精准,可刀刃落下的前一秒,脑子里毫无预兆地炸开那道长发身影。
他顿了半秒。
程遇在旁边递器械,一眼就察觉到他的失神。
“没事吧?”
江宇樾回神,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可后半程,他走神了三次。
出了解剖室,他脱下沾染消毒水气息的防护服,用冷水反复洗手。冰凉的水流从指尖淌过,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浮荡。
程遇靠在墙边,看着他,直接开口:“你最近状态很差。”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宇樾擦着手,没抬头。
“还好。”
“还好不是这么用的。”程遇声音稳,“连续半个月走神,换别人早被停岗了。你再硬撑,不是负责,是不负责任。”
江宇樾动作微顿。
他比谁都清楚,法医不能有半分恍惚。
一步错,便是对生命的怠慢。
“提早回去休息,”程遇把他的手机和外套递过来,语气不容推辞,“今天剩下的我来盯。你别硬扛。”
江宇樾沉默片刻,最终接过东西,低声道了句谢。
走出法医中心那栋灰白色建筑时,夕阳正斜斜铺在街道上。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道身影还在脑海里晃,挥之不去,赶之不散。
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没有遗憾,没有亏欠,没有放不下的人,没有未完成的过往。
人生按部就班,冷静克制,从无波澜。
为什么会被一个无厘头的梦,搅到方寸大乱。
驱车回到新家,二十三楼,空旷,冷清,刚搬家不久,还没沾染人气。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向客厅中央。
那里立着一幅巨幅画布。
是前几晚被梦境缠到凌晨,鬼使神差画下的。
没有底稿,没有参照,没有记忆,纯靠本能。
画中人是成年女性的模样,长发垂落,眉眼沉静,他不知道她是谁,却每一笔都像刻在骨血里。
江宇樾站在画前,久久没有动。
陌生,又熟悉到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陈景言。
两人这三个月断断续续联系着,不远不近,分寸刚好。
电话一接通,陈景言轻松的声音便传过来:“下班了?听你声音怎么这么累。”
“提早回来了。”江宇樾声音微哑。
“跟你说个事,”陈景言语气自然,“咱们高中毕业十年,我组了个小聚会,这周末,人不多,就十几个人,过来坐坐?就当放松。”
江宇樾本能想拒绝。
十年太长,旧友早已生疏,他不需要重逢,不需要怀旧,更不需要无效社交。
“我就不去了。”
“别啊,”陈景言笑,“你刚回国,总把自己关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就当陪我,露个面就行,不用你应酬。”
江宇樾没说话。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那幅巨大的画像。
画中人安静立在月光下,像一道无声的牵引。
心底那股模糊、强烈、毫无逻辑的直觉,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理智。
去看看。
去那里,也许能找到答案。
“时间地址发我。”他轻声说。
陈景言明显一怔,随即笑起来:“得,我等你。”
挂了电话,屋子重新陷入安静。
江宇樾望着画布上那一头垂落的长发,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咬合。
聚会当晚,包厢暖光柔和,人声不闹,却处处是客套的寒暄。到场的人本就零散,空座零星分布着,像被时光随手落下的棋子。
江宇樾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姿态规矩,却始终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习惯了冷硬直白的工作环境,面对这种温和又模糊的人际场,只觉得无所适从,连呼吸都轻微放轻。
没过多久,有人端着杯子走近。是当年的体育委员王浩,脸盘比年轻时圆润了些,语气热络:“江宇樾,真是难得,你居然来了。”
江宇樾抬眼,礼貌性颔首,声音清淡:“好久不见。”
他认得出这张脸,可与之相关的细节一概模糊。跑步、起哄、课间打闹……那些热闹的高中片段,在他这里淡得近乎没有。
王浩自顾自聊了几句近况,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可以啊,现在都当法医了。”
江宇樾只淡淡应:“还好。”
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话题延伸,礼貌地把对话轻轻收住。
王浩见状没再多聊,笑着转去了另一桌。
他刚走,旁边又站过来一个女生,短发利落,眉眼温和。
“江宇樾?”她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我是李薇,以前坐在你斜后方的,还记得吗?”
江宇樾看向她。脸有几分眼熟,名字也隐约听过,可“斜后方”“小组”这类具体记忆,一片空白。他的人生很早就拐进了另一条轨道,旧人旧事,大多都沉了底。
可成年人的场合,总不好直说不记得。
他微微一顿,维持着表面平静,语气不轻不重:“记得。”
两个字,干净、得体,也足够敷衍。
李薇笑了笑,大概也看出他不擅长应酬,没再多攀旧情,只随口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话不多。”
“习惯了。”江宇樾应声。
气氛正有些轻淡的尴尬,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搭了下江宇樾的杯沿。
是陈景言。
他笑着插进来,语气自然地把话头接过去:“你们别为难他了,他刚回国很多还不熟悉,人还晕着呢。我跟他说两句话,你们先聊。”
一句话,不动声色把江宇樾从社交里摘了出来。
李薇会意,笑着点头走开。
等人走了,陈景言才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放低:“应付不来就别硬撑,没人怪你。”
江宇樾指尖摩挲着杯壁,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威士忌入喉辛辣,压下那点无所适从的闷。
整场聚会,他始终像个旁观者。别人在叙旧、感慨、对比今昔,他坐在一旁安静喝酒,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场间少了一点什么。
一道本该在那里、很轻很安静的影子。
他不知道是谁。
只是空。
散场时夜色已深,他喝了不少酒,不算酩酊大醉,却脚步发飘,意识半昏沉。陈景言放心不下,一路扶着他出门,开车送回公寓楼下。
车停稳,陈景言看向他:“真不用送你上去?”
“不用。”江宇樾推门下车,声音稳,却带着酒气的哑,“我可以。”
多年未见,界限感仍在。陈景言没坚持,只叮嘱他早点休息,便驱车离开。
电梯上升,灯光明明灭灭。酒意一阵阵往上涌,脑子里混沌一片,只剩下那幅画,清晰得不像话。
推开家门,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那幅巨幅画像,就立在月光最中央。
江宇樾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住。
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他慢慢走近。意识模糊,身体却无比诚实。他仰头看着画中人,心脏轻轻震颤。
下一秒,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微颤,轻轻、轻轻地,落在了画中人垂落的发丝上。
没有思考。
没有记忆。
没有预告。
只是触碰。
——天旋地转。
世界在眼前轰然碎裂。
冷白的城市灯光消失,消毒水的气息消散,二十八岁的疲惫与冷寂一并被抽离。耳边涌入少年人声与风声,鼻尖是纸张、粉笔、青草被阳光晒暖的味道。
江宇樾猛地睁开眼。
阳光斜斜洒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里轻轻浮动。
前排的少女微微侧过头。
青涩干净的脸庞,眼神却静得不像少年人。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极轻、极淡,又极宿命的安静。
是她,画上的女人。
而江宇樾站在原地,心脏第一次,毫无预兆地——
失控般,剧烈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