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熙辰会出现在这里是他意料之外的。
这人把黑色鸭舌帽往上抬了抬看向夏烬,他那笑容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有些阴森:“哥,好久不见。”
夏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有些觉得无力。
为什么无论躲到哪里,这样恶心的人和事一直都在屁股后面被疯狗追着一样。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突然不想做什么抵抗了,往旁边倾/斜靠在了门框上:“要杀要剐,随你便。”
听见这话,徐熙辰肉眼可见的一愣:“怎么会,我可不舍得伤害哥。”
“哦。”夏烬说。
“要真说起来,哥还得谢谢我呢。”徐熙辰把鸭舌帽摘了的一瞬间,感应灯也灭了,这人隐没在黑暗里。
突然的黑暗让眼前什么也看不清。
但夏烬依旧没动,靠在门框边,眼前掠过一小阵风铺在他脸上,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感受到热气。
徐熙辰动作很轻且快,连感应灯也没反应过来。
眼前逐渐能看清一些灰色轮廓,更清晰的,是徐熙辰。
身后客厅的灯不太亮,光线只延伸到客厅,越靠近门口越暗,但足够看得清徐熙辰脸上是一副自嘲的表情。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不需要哪一方弯腰去俯视,夏烬盯着他看了几秒就移开眼。
“哥不谢谢我吗?”徐熙辰说。
夏烬皱着眉重新看向他,显然是没听明白。
“我帮我哥抓住了我爸。”徐熙辰又自嘲的笑了,“多荒唐啊。”
这回算是懂了,夏烬视线掠过他往身后看,只怕下一秒徐伟东就从哪个无人知的角落里冒出来。
徐熙辰像是察觉到:“再早回来一小时,就能看见他被警察抓走的场面了。”
“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夏烬看着他问。
“想让哥再看看我。”徐熙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点距离,“想让你重新注意到我。”
“别来搞笑了徐熙辰,你都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夏烬觉得烦躁,“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么?你就不能把心思放正么。”
“我就不信你能看出来那小子的心思看不出来我的,哥,你要不要这么偏心。”徐熙辰说,“明明我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凭什么他一出现就什么都有了?”
“你自己看看不扯淡吗,哪根筋搭错了?喜欢我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夏烬声音扬起来的一瞬间感应灯也亮了。
无声的照亮他们之间的黑暗。
“他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徐熙辰冷笑一声,“哥,你选错人了,你怎么能看不见我呢?”
夏烬拧着眉,不想和他说太多,但这人似乎紧追不舍。
“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啊,你想要什么?你和我说,好不好?”徐熙辰说,“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
“我要你滚出我的世界。”夏烬打断他,平淡的看着他说。
徐熙辰闭上了嘴,久久的和夏烬对视着。
感应灯再次熄灭,眼前又一次陷入黑暗。
依靠着身后客厅的灯光,勉强能看清徐熙辰还站在那,而他身后的走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暗。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们之间都没了声音,安静的甚至能听见客厅没关紧的窗户发出呼啸声,不间断的往里灌着风,夏烬后背一片冰冷。
“哥,我记得小时候,你牵着我过马路,会带我去小卖部买雪糕吃,我每次都能把雪糕球弄到白色衣服上,你就给我擦。”徐熙辰说着又笑起来,“明明最初你先牵的是我,为什么到后来就不是了。”
“老妈……”夏烬深呼吸一口,“那是因为黎漫看见了会骂我,为什么把你的衣服弄的那么脏。”
徐熙辰看着他没说话。
“你真的以为我是真的对你好么。”夏烬说,“都是你自以为是。”
“没可能了是吗。”徐熙辰说。
“有过么?”夏烬说。
“既然和我没可能,那我就让有可能也变没可能。”徐熙辰说完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夏烬,是不是非要这样你才能幡然醒悟。”
“你说的什么狗屁。”夏烬觉得烦躁,自己和一个傻逼说那么多,简直是自己脑子也不正常了。
兜里的手机偏偏还一直震动着,他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摁了接听,面前的徐熙辰扶了扶眼镜框,听筒里也传来黎漫的声音:“你是变态吗!”
感应灯因为电话那头的音量太大而亮了起来。
这话穿过耳膜传达进耳朵里,徐熙辰朝他笑了笑,朝楼下走去。
听筒里,黎漫的声音还在继续传进耳朵。
“脑子抽了吧和男生在一起?”
“早恋就算了你还恋个男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神经病才有的行为!”
“我看你就是个变态,不嫌恶心啊?”
“我就是这段时间没管你,你就要上天啊?”
“你老实说,这是不是你在报复我!”
……
夏烬转身回了房,边把灯关了边把手机拿远了些,耳朵被这么吼了几声有些受不了,黎漫还在继续骂着,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小圆桌上。
他往后靠了靠,沙发的靠背有些硬,靠起来并不是很舒服,但他也没动,就这样听着黎漫不间断的骂声。
这屋白天的时候就没有太多的阳光,这会晚上了连月光都没有。
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屏幕的光微微亮着,扬声器里还是黎漫的声音。
“你怎么能……”电话里的声音安静了一瞬,“这么恶心。”
夏烬看着屏幕闪烁的光,眼皮也轻颤起来。
这句话像是把锤子,一锤砸碎了某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围墙。
他拿起手机,打断了黎漫说话:“妈,我看恶心的是你们吧。”
“你说什么?”黎漫声音拔高,“你自己看看你都干的是什么事!好好一个家被你毁了!”
“黎漫!”夏烬吼了一声,“在你眼里我他妈就是祸害对吧!好,你说得对,我就是个祸害,就是个扫把星,我把你家毁了,把你的一切都搅成浑水,这样够了吗!”
黎漫那边没了声音。
“你怎么不说徐伟东也同样恶心?如果我这样的人是变态,那他那样的呢?”夏烬说。
“你好端端的扯他做什么!”黎漫喊,“我现在不想听见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一点事!”
“那你当初和他结婚是为了什么!”夏烬不甘示弱的喊了回去。
“是你说为什么自己没爸!”黎漫吼完这一句两个人都失了声。
夏烬觉得捏着手机的手有些沉重,他缓缓垂了下去,把手机轻放在小圆桌上后,手肘撑着两边膝盖,手指插进头发里,脸面对着地面,在黑暗里只能勉强看清的毛绒毯子。
这个回答显然是夏烬没想到的。
而黎漫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一个回答来。
突然间,就都安静下来了。
可就像地震,不代表这一次停了之后就是安全,余震往往也挺猛烈。
夏烬听到电话那头有车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打火机咔嗒一声。
黎漫吐出一口烟:“只可惜,因为你……”
“我出生是我愿意的吗?是我想的吗?今天这一切是我愿意的吗?”夏烬握着手机的右手抖了起来,“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站在我的对立面,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怎么做,在你眼里我始终都是个错误。”
“我们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还觉得委屈上了?”黎漫说,“供你吃供你喝,你还不乐意了?是,你亲爸死的早,我没怎么管过你,你现在和一男的谈恋爱,是为了报复我吗?夏烬,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男生!恋爱!我就是死也想不到这两样会凑一起!”
“我告诉你,今天就是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夏烬就是和一男的在一起了怎么着吧!”夏烬冲着手机喊。
黎漫冷笑了一声:“他家里人知道吗?”
夏烬看着手机屏幕闪动的光,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自己是破罐子破摔了,人家呢?你屁点大的年纪能想明白什么事?”黎漫说,“你真自私啊夏烬,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你不替自己想就算了,你还不替人家想想?”
“你以为谁都和我们家一样乱成一锅粥啊?你自己是个变态就算了你还拉人家?”
“夏烬,别以为这段时间好脸色给多了你就可以上房揭瓦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你要么承认自己的错误要么回家!我还治不好你了!当初你爸我就是放任的太过才造成这样!不然!”
“你喜欢破罐子破摔那我大不了也摔!我倒要看看人家父母能不能接受自己儿子是同性恋!”
黎漫说完这些就挂断了电话,寂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嘟嘟声,夏烬把头埋的越来越下,他用力挤了挤眼睛,但一滴眼泪也没掉出来。
真奇怪,明明很想哭,但这会居然怎么也哭不出来。
“最好哭着求我回去。”林巷走在路边,愤愤的踢着路边的小石头,嘴里嘟嚷着,“靠,还赶我走?我是什么皮球吗?”
他越想越气,甚至对着空气比划了好几拳,可做完这些,又觉得空落落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不过是因为夏烬分得太清楚,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努力走进他世界里,夏烬都会画一道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感觉到的界限。
他在这头,他在那头。
林巷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努力走进你的生活里,可你却一次次把那块写着“禁止踏入”的牌子挪了又挪。
林巷走累了,抱着胳膊蹲在了路边。
他看了看手机,夏烬那家伙一条消息也没发过来,问都不带问一句的。
于是他又把手机揣进兜里,对着水泥地叹了口气。
“走过路过别错过!疤痕像蜈蚣!姑娘看见绕道走!现有祛疤膏!涂一涂抹一抹!阿姨看见叫帅哥!”
斜对面街上有个看上去年纪挺大的白头发老爷爷,大冬天穿的还挺单薄,他旁边放着个小腿高的黑色音响,还在不断的叫喊着:“瞧一瞧!看一看!”
林巷盯着音响边上那块花里胡哨的贴满广告语的牌子。
-祛疤膏!神奇功效!
-不好用回来找我!
大概是某些骗人的招数吧。
林巷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水泥地。
可他又再次抬起头看过去,他想起来期末考前某天晚上,夏烬非要和他挤一张床上睡,但那一晚两个人都怀揣着心思。
林巷摩挲着夏烬手臂上的疤,在指尖下的触感非常明显,他问夏烬:“这么多年,没试过祛掉吗?”
夏烬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林巷起了身,鬼使神差的进了家路边的药店,他不懂什么牌子,只和柜员说了三个字——最贵的。
一小支祛疤膏,确实不便宜。
林巷拿在手里看着包装盒,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经过老爷爷时,正巧看见那老爷爷拿着个估计冷掉的馒头,就着冷水吃着。
他脚下拐个弯,买了老爷爷的祛疤膏,老爷爷感谢的对他要鞠躬,林巷吓一跳,只能说了句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逃也似的就离开了。
和夏烬待久了真是看不得这种让人同情的画面了。
虽然小小争吵了一下,但林巷总归不是真的生气,他给夏烬发了消息,试探性的想让夏烬给个台阶下,但这人迟迟没回复。
都走到租房楼下了,也没收到消息。
林巷抬起头看了眼,窗户半开着,但客厅却是暗的。
怎么会没开灯呢。
他正想打个电话问问,想起来刚刚在连水街路口那看见了徐熙辰。
身体像是被破了盆冷水,顿时一片寒冷。
林巷边打电话边冲进楼道里。
再快一点,再跑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