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昭录 第85章 嫣然的执念

景德五年，二皇子云子弈因谋逆被判绞刑，太子妃元氏一族通逆，满门抄斩，云潇登基，天下归安。

沈家因护驾有功，沈墨被册封为封地统领，执掌一方军政。

此刻，幽禁在焚心殿被云昭救出的云子澜。

暮色漫进殿内时，云子澜正对着案上的画卷出神，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殿下，该用晚膳了。”殿外传来宋嫣然的声音，她端着食盒走进来，素色的裙摆扫过门槛，鬓边别着的素心兰衬得她眉眼温婉。

宫变之后，宋嫣然担心云子澜的身体，常在宫中同他作伴。见云子澜皱眉揉着指尖，她连忙放下食盒上前：“殿下怎么了？”

云子澜将染了血的手藏到袖中，他摇了摇头：“无妨……”可话音刚落，心口突然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脸色骤白，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

“咳……咳咳……”

“殿下！”宋嫣然惊得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语气满是慌乱，“是不是旧疾犯了？我这就去请太医！”

“嫣然，别去……”云子澜咬牙按住心口，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道：“先……先别声张……”他看着宋嫣然眼底真切的担忧，只有他自己知道，宫变那段时间，中了云子弈下的虫蛊，时日不多了。

宋嫣然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却不敢挣开，只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请太医怎么行？万一……万一有个好歹……”

云子澜喘着气，指腹下她的手腕温热，与自己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他缓缓松开手，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宋嫣然未完成的江南春景图，想着日后与她一同去江南，如今却成了奢望。

“嫣然……”他声音发颤，“这不是旧疾，是蛊……云子弈下的虫蛊，解不了。”

“蛊？”宋嫣然浑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昔日他要逼我帮他谋逆……”云子澜靠在椅背上，心口的疼痛稍缓，却觉浑身力气都在流失。

“若我不答应，这蛊便会日日啃噬心脉，让我疼到求死不能。如今他谋反败露，这蛊……也成了催命符。”

宋嫣然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坚定道：“不行！一定有解的法子！子澜，我去查，我去问遍京城的郎中，哪怕是去寻民间的奇人异士，肯定能找到解蛊的药！”

云子澜看着她眼底燃得滚烫的光，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自嘲与无力。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鬓边的素心兰，花瓣微凉，像极了此刻他渐渐流失温度的身体。

“傻姑娘，”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殿外的暮色吞没，“这虫蛊是南疆蛊师所炼，如今蛊师已被他灭口，草药更是无处可寻，哪来的解？”

宋嫣然的手猛地一颤，却攥得更紧，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不可能……一定有别的法子！”

“别去。”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口的绞痛再次袭来，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垂落时，不小心带倒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泼在那幅江南春景图上，晕开大片漆黑。

宋嫣然见他如此，忙扑过去扶住他，将他半抱在怀里，声音哽咽。

云子澜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疼痛似乎轻了些。他睁着眼，望着殿顶的梁木，眼神渐渐涣散，却还在喃喃：“嫣然，江南……三月……该有桃花了……你说……我们今年去看桃花……好不好？”

宋嫣然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好！我们去看桃花，去划船，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可云子澜再也没了回应。

他的头轻轻歪在她颈窝，呼吸彻底停住，冰凉的指尖还保持着想要触碰画卷的姿势。

殿外的暮色彻底漫了进来，将他苍白的脸染得一片黯淡，案上那幅被墨汁弄脏的江南春景图，终究成了他与她之间，再也无法实现的奢望。

宋嫣然抱着他渐渐变冷的身体，没有哭出声，只是一遍遍地抚摸他的发梢，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直到烛火燃尽，殿内陷入一片漆黑，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子澜，江南的桃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回应她，卷起殿内散落的画纸。

殿门被推开，晨光刺得人眼生疼，沈曦和顾芊芊两人刚踏入殿内，便被一股彻骨的寒意裹住。

宋嫣然仍保持着昨夜的姿势，怀里紧紧抱着云子澜早已冷硬的身体，下巴抵在他发顶。

“嫣然。”沈曦的声音发紧，她上前半步，看着宋嫣然苍白得的侧脸，“已经三天了，你连一口水都没喝，再这样下去，你会垮的。”

宋嫣然像是没听见，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沈曦，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殿下他只是睡着了，怎么会走呢？”

顾芊芊再也忍不住：“宋嫣然！四殿下他……他已经没气了！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胡说！”平日素来冷静的宋嫣然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没有！他只是累了！你们出去！别在这里吵他！”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绝望的执拗。

沈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堵住一般难受。

她想起前世宋嫣然嫁给云子澜后，为救云子澜，独自找云子弈换解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没想到，所有的结局都能改变，唯一不变的是云子澜的结局……

顾芊芊看着宋嫣然哭得浑身发抖：“她这是……要把自己也耗死在这儿……”

“让她冷静会吧，我让宋子矜来接她。”

顾芊芊攥着沈曦的衣袖：“宋子矜能劝动她吗？我怕……”

沈曦语气里满是怅然：“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沈曦望着紧闭的殿门，眼底泛起湿意。

她知道，从云子澜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起，宋嫣然的心就已经跟着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守着断约的空壳，在这场永远等不到的江南春里，一点点耗尽最后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