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学,江秋雨没看到那几个人的影子,听说他们要回家反省一周,这太好了,依她来看把他们开除都不解气。
同时开班会时,冯宇海严厉教育他们,禁止再有此类事件发生。
江秋雨在下面听着,隐约感觉不对劲儿。
从头到尾,他一直在说“不许侮辱老师”,造黄遥的部分被他轻描淡写的揭过了。
她敏锐地发觉,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侮辱太宽泛了,它就是一切恶的温床,敢问那件恶劣的事件当中没有侮辱的性质。它像流沙,轻易地埋藏了恶的本质。
“以后谁还敢侮辱老师,书都不用念了,都给我回家去吧。”
江秋雨挺直腰杆,目光如炬。
掀起眼皮,透过层层光晕,她看到班主任脸上爆起的青筋,因过于激动流下的汗珠和眼里的恼怒。
他站在讲台上,手持戒尺,树起一座威严庄重的山峰。
她想,班主任此刻是一团愤怒的火,不论谁靠近都会惹火上身。
江秋雨劝告自己冷静,压抑着想要挑战权威的那颗心,继续冷静地观察。
冯宇海强装着刻板,不见平日的宽和。
他是语文老师,身上总有一些风雅的味道,出口便是诗,像一涓细流,慢慢地流进人的眼里,凝结成知识。
可今日不知怎的,她看到细流底下的泥沙松动了,软塌塌地撑起他的表象。
中午放学,人群三两成队。
江秋雨和钱颍以及年瑶前往餐厅,途中她听到许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议论林望舒。
“那几个哥们儿太勇了,居然敢和老师掰头。”
“勇个屁,这不就回家反省了。”
“嗤,回家反省算什么惩罚。放假一周,爽死了吧。”
老师和学生是天敌,学生本能地站在学生的阵营。
如果学生在说老师的坏话,而你持反对意见,就会被他们认为是异类。
年瑶微皱着眉,提议道:“我们走快点吧。”
打完饭坐在凳子上,邻桌也在讨论这件事。
“骂老师?他们有些过分了吧。”
“其实没有很过分,谁没有骂过老师,只不过他们运气不好,被抓个正着而已。”
江秋雨低下头,一言不发吃着饭。
钱颍忧心忡忡,故作轻松问:“秋雨,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等会儿借我抄抄。”
“嗯,写完了,回去给你。”
她越是平静,钱颍和年瑶就越担心。
下午第一堂课是数学课,林望舒进来后,发现教室内的气氛非常凝重。
乐嘉嘉已经提前收完作业了,这次都收齐了。
林望舒从容说道:“不错,继续保持。”
课上到一半,冯玉海突然出现。
林望舒出去,两人交流了几句,她又进来,宣布说:“班长组织一下纪律,剩下的课上自习。”
江秋雨心跳加快地看向她离去的方向,似乎能看到残留的清冷的香气。
她一走后,班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
一会儿蒲雨晴又从后门进来了,她笑的像没事人一样,“哈喽大家好啊,我又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没事了?”
蒲雨晴说道:“不知道啊,家长和老师都去校长办公室了。”
“江秋雨,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啊。”
江秋雨抬头,看到她讥笑的脸,不禁作呕。
沉了沉气,她没有理她。
蒲雨晴立马变脸,切一声,“装什么清高,就你跟老师关系好,告密的小人。”
为了不让事态上升,她什么话都没说。
许连崇皱眉,“回来就别说话了,安静自习。”
她还是怕班长的,耸了耸肩,“不说就不说。”
此刻校长办公室,五个学生的家长和老师、年级主任,把办公室堵的密不透风,家长纷纷要校长给个说法。
“老师您说怎么办,我家孩子不过只是说了几句坏话,也不至于回家反省一周啊,期间的功课怎么办。”
“害我家孩子才冤呢,什么都没说也得回家反省。”曾烟衣母亲说。
“烟衣说她被一个同学冤枉了,我要求她给我闺女道歉。”
“对!道歉。”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当老师的跟孩子计较什么。”
……
校长被吵的头都大了,安抚道:“各位家长不要急,具体事宜我也了解了,确实是学生处罚不周。”
“这样吧,回家反省就免了,明天就回来上课,这样行吗?”
“不行,必须让那个学生给我孩子道歉,无缘无故冤枉人,谁能受得了,烟衣回家足足哭了两天。”
曾烟衣母亲态度强烈,校长无奈让冯宇海如请江秋雨。
林望舒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为自己孩子的利益狡言善辩。
她明白,他们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所了解的事情,是那几个学生美化自己之后的现象。
在他们的故事里,她是斤斤计较的老师,江秋雨是邪恶的学生。
事已至此,她也不需要费什么口舌。
“诸位家长,我在班级群里发了两个视频,你们不妨先看看,再作评论。”
林望舒不辩解不争论,选择让他们自己了解**的真相。
第一个视频清楚的记录了他们如何口出狂言,第二个视频,记录了他们几个在后排如何扰乱教室纪律。
看完之后,办公室不禁一阵静默。
林望舒又说:“这还只是表面上的,至于私下里如何议论我,你们可以去班里问。”
“这有什么的,不过说了你几句,也不用惩罚这么重,让他给你道歉好了。”
“曾可象,过来道歉。”
林望舒抬手打断,“不必了,我不需要他们的道歉,还望各位父母能够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要让悲剧重演。”
“校长,我还有课,就先走了。”
家长嚷嚷道,“老师别走啊,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校长一团麻,吩咐冯宇海,“去…去叫她回来,事情还没解决走什么走。”
林望舒站在门外,心情五味杂陈。
看到年级长出来,她抬了下头。
“林老师啊,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你这样让我、让学校很难办。”
“你就松松口,原谅他们吧。”
她看清了年级长眼中的责怪,仿佛不懂事的人是她。
林望舒没有诘问为什么会这样,她早就看清了,个体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
为了大局,有无数的人会让你忍忍,好像你的牺牲会让世界变得和平一样。
她整理了下心情,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听力越来越明朗。
天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忽然她看到一抹灰色的电流,刺啦刺啦地穿透她的耳膜。
“喂…喂…听得清吗?”
林望舒心跳骤停,不可置信地看向墙上的广播,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是秋雨,她在干什么……
从林望舒将视频发到班级群后,江秋雨便有了一个想法。
此时她站在广播总站前,手心里全都是汗,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全体老师们,同学们,你们好,我是高一五班的江秋雨,很抱歉打断你们上课,但是有必要让你们知道这个事件。”
“接下来是段视频,由于条件有限,只能让你们听听声音。”
“江秋雨,你就是一条舔狗,天天舔着林望舒,她给你什么好处。”
“林望舒不就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实际上啊不知道被多少男人草过了,说是卖的都不为过。”
“且,江秋雨就是假清高,私底下早就跟别的男的睡过了,是分校的。”
“……”
视频放完,广播站外面已经集聚了不少人。
冯宇海颤抖着喊:“江秋雨,你在干什么?!停下!”
他尝试去拧把手,拧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没用,她早就把门反锁了。
江秋雨冷淡回头,眼睛里蕴藏着一团火焰,不同于冯宇海的愤怒,她平静极了,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以上言论,都出自我的同班同学之口,分别是蒲雨晴,曾可象,曾烟衣,赵可凡,莫缇。”
“他们口中的江秋雨就是我本人,林望舒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
“各位,这件事情可能在你们看来只是同学间的玩笑,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不会出大的问题。”
“并不是这样,这是一起恶性的造黄谣事件,是校园霸凌,他们几个就是施暴者。”
“班主任在斥责他们时有意避开了黄遥的部分,仅定论为侮辱,施暴者的家长们认为,自己孩子不过说了背后说了几句坏话,身为老师要大度。”
“凭什么?”
“凭什么学生造老师的黄遥,还要老师体谅?老师只是一份职业,老师的背后是无数个具体的人,是人就有捍卫自己的权利,是人就有对一切霸凌说不的权利。”
“前段时间才出现一起因为黄遥自杀的女性,我以为大家会警醒,没想到黄遥仍层出不穷,甚至发生在我身上。而造谣的人,就是我同班同学。”
“中午吃饭时,我听到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赞颂施暴者敢和老师作对的勇气。我希望听过这几段录音以后,你们不再认为那是勇敢,明白那是人性的恶。”
“勇敢是站出来反对黄遥并不再传播、反对所有不切实际的谣言,坚定地捍卫自我,不被他人欺凌。”
“我和老师不是经过美化的受害者,我们是这片大陆的公民,我将保留一切起诉的权利,至死方休。”
说完这些,她缓缓关闭广播。
门外仍在叫喊,江秋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扶着颤抖的胳膊,镇定下来,不慌不忙地给江静打电话。
“妈妈,我出了点事,需要你到学校来一趟。”